
我沒接話,隻是將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能碰到的地方。
然後,在她對麵坐下,隔著一臂的距離。
“你是我的母親,我不會審你,也不會將你交出去。”
我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有些空洞。
“我隻是想知道,為什麼是晉城公主?她許了你什麼,能讓你甘心為她賣命,甚至......不惜殺我。”
容順婉嗤笑一聲,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眼神漸漸渙散。
“許我什麼?”
她喃喃道,聲音裏帶著無盡的蒼涼。
“她許我......一個報仇的機會。”
“向誰報仇?父親?”
“溫蘭章?”
她念出這個名字,情緒又激動起來。
“他配嗎?他不過是一條被權力蒙蔽了雙眼、忘恩負義的狗!”
她猛地看向我,眼中燃燒著積壓了太久的恨火。
“你知道我原本是誰嗎?”
“知道我從前叫什麼名字嗎?”
“我本名,容錚。”
她一字一頓,帶著某種早已被塵封的驕傲。
“十六歲隨父出征,二十歲獨領一軍,鎮守北境三年,蠻族不敢南下牧馬。”
“先帝曾撫掌讚我巾幗不讓須眉,賜號翎翼將軍!”
翎翼將軍!
那是二十幾年前北境戰場上曇花一現的傳奇名號。
戰績彪炳,卻如流星般迅速隕落。
史書僅有寥寥數筆。
原來......竟是女子!竟是我的母親!
“可是然後呢?”
容順婉的笑聲比哭還難聽。
“仗打完了,兔死狗烹!就因為我是女人,朝廷那些道貌岸然的腐儒,便容不下一個女將軍站在朝堂之上!”
“一道旨意,削我軍權,毀我功績!將我像個物件一樣,指婚給了世族出生的溫蘭章!”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掉落。
“他們毀了我的戰袍,折了我的翎翼,把我塞進這錦繡牢籠。”
“讓我學著怎麼低眉順眼,怎麼相夫教子!伺候男人!”
“這世道,對女子何曾有過半分公平!”
我看著她眼中滔天的屈辱和不甘,喉嚨發緊。
能想象,一個曾在沙場揮斥方遒的將軍。
被硬生生折斷翅膀,困於後宅方寸之間,是何等的絕望。
“溫蘭章......”
她念著這個名字,恨意中竟奇異地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當初救我,他告訴我自己隻是個馬奴。”
“是我一手提拔他!他說他敬我重我,他說他懂我的抱負和不甘......我信了。”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痛楚。
“可先帝駕崩,新皇登基。狡兔死......”
“是溫蘭章?......”
我澀聲問道。
“是他!”
“是他親手羅織了容家通敵的罪證!逼我不得不下嫁給他!”
“我不肯,所有男人都說我不可理喻!能相夫教子已是極大的榮光!”
“這些話怎麼不見他們對著北蠻人去說!”
愛侶成仇讎,信任變匕首。
“所以,你恨他,恨侯府,也恨我......”
“因為我是他的女兒,是這屈辱婚姻的產物。”
容順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隻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晉城公主找到我,她承諾,隻要助她成事,她許我手刃溫蘭章,許我為容家平反昭雪。這筆交易,很公平。”
“那為何非要殺我?”
這是我,是原主哪怕靈魂消散,也始終無法釋懷的一點。
恐怕麵前的人,還不知道。
自己的女兒早在十三歲就換了芯子。
“三年前秋獵那一箭,你要殺的是我。”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油燈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你越來越像他了。”
“而且,你擋了晉城公主的路。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對你情深義重,許你參政議事。”
“你死了,他便在難成事......總要有人犧牲。”
“哪怕晉城公主賣官弼爵?草菅人命,你也要輔佐她嗎?”
容錚沒有半點猶豫,擲地有聲。
“是!”
暗閣裏陷入死寂。
真相大白,帶來的不是解脫。
是強加在女子身上沉重的枷鎖。
時代的傾軋,權力的肮臟,人性的扭曲。
將一個本該鮮衣怒馬的將軍,變成了困於仇恨隻知道殺戮的女人。
“母親,”
我想清楚了一件事,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她。
又叫了一聲。
“母親。”
“我是女人,也是您的女兒。”
“我天生就會和您站在一起。”
“既然忤逆男人定下的規則,就是不可理喻。”
“那為什麼做皇帝的人,不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