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爺爺偏心弟弟,奶奶偏心我。
今天弟弟有玩具車,明天奶奶就會給我買芭比娃娃。
爺爺用拿退休金幫弟弟補課。
奶奶咬咬牙,撿一整年的垃圾、打力工湊齊我的補課費。
從小到大,爺爺給弟弟的,她總會想辦法給我一份。
隻是奶奶沒有退休金,於是整日省吃儉用湊錢。
爸媽說我命好能遇到奶奶,換成別人家,早把女孩拋尿桶裏淹死了。
高考前的春節,家裏幫我和弟弟出謀劃策選學校。
奶奶抱著鏽跡斑斑的鐵盒子上門。
她當著眾人的麵遞給我,“姍姍,奶奶就這麼多了,你拿去考大學用。”
看著奶奶布滿細碎傷口的手指,我再也忍不住內心翻湧的情緒。
一把抓起盒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要你的偏心!”
1.
奶奶頂著滿身的風雪進門,她小心翼翼護著懷裏的鐵盒子。
媽媽急忙上前準備接過,卻被她反手推開。
“這是我給姍姍的,誰也不能拿。”
我接過盒子打開,愣在原地。
裏麵是滿滿一盒子錢。
媽媽在旁邊示意我收下,“奶奶的心意,愣著幹嘛,快謝謝奶奶啊!”
奶奶不安地搓著手,表情裏卻有幾分驕傲。
“奶奶雖然年紀大了,但還能幹點活,全存著給姍姍上大學用。”
我把蓋子蓋好,又從茶幾下麵取了個袋子裝回去。
“不用了奶奶,我上大學爸媽會給錢,你回去的時候拿走吧。”
奶奶慌忙擺手,“不行,我特意給你的,哪有往回拿的道理。”
客廳裏其他的親戚紛紛看過來,聽完全程的他們嘻嘻哈哈勸我。
“大過年的,奶奶給你就收下吧,從小到大給你的還少嗎?”
大姑語氣酸溜溜的。
“還是疼兒子生的,我兒子就沒這個命嘍。”
龍鳳胎弟弟在旁邊接話,“別說表哥了,我都沒這個福氣。”
“還是爺爺好。”
他一把撲到爺爺身邊,撒嬌著要紅包。
不多時,一個厚厚的紅包遞到他手上。
我扭過頭,聲音冷冷道:
“奶奶,你別去幹活了,我也不需要你的偏心。”
“我長大了。”話中的不耐煩和嫌惡幾乎溢出來。
“你瘋了是不是!”爸爸從沙發上猛地起身,“你別給臉不要臉。”
“要不是你奶奶養著你,你早被丟到寄宿學校自生自滅了!”
媽媽拉我到一旁,小聲勸慰。
“你今天咋啦,小時候不是說好了嗎?爺爺疼弟弟,奶奶疼你。”
爸爸沒有媽媽的好脾氣,他上前一把薅住我的馬尾,將我狠狠摔到地上,拖向茶幾。
奶奶坐在沙發上,想要起身阻止。
爸爸一手將她按住,一邊按著我湊近奶奶放在扶手上的手。
“你奶奶天天起早貪黑,撿垃圾洗碗,大冬天手上都是裂口,你還有點良心嗎!”
“要不是為了你,她早享清福去了。”
看著奶奶布滿細碎傷口的手指,我再也忍不住內心的翻湧。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
爸爸以為我悔改了,鬆開手去陽台抽煙。
在眾人以為我服了的時候,我起身一把抓過盒子,狠狠摔在地上,衝奶奶怒吼:
“我不要你的偏心!”
親戚們紛紛交頭接耳。
大姑搖頭,嘴快撇到天邊去了。
“現在的小娃娃真是被慣壞了,你像我們之前,哪有這個條件。”
二姑在旁邊接話,“可不是,女娃子哪有上大學的可能哦,多少人大字都不認一個。”
“現在的孩子,真是不知好歹。”
媽媽臉上掛不住,抓起陽台邊的撐衣杆就要打過來。
我閉上眼睛,可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反倒是在場眾人齊齊發出驚呼。
“哎喲,我滴個天爺。”
三姑起身扶住自家老母。
衝我媽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
“大嫂,你女兒傷我媽的心還不夠,你還要把人打死嗎。”
見我睜眼看過去,奶奶推開三姑攙扶的手。
“姍姍,奶奶沒事,你快給大家認個錯,我現在就回去,不討你嫌。”
弟弟忍不住插嘴,“奶奶,你還要慣她到什麼時候,沒看到人家都不領情嗎。”
“當初來疼我多好,我才不會當白眼狼。”
2.
我扭頭看向橫躺在沙發上玩遊戲的弟弟,語氣嘲諷。
“曲耀,奶奶這麼多年來還不夠疼你嗎?”
曲耀撇下新買的蘋果17,站起來和我理論。
“曲姍,你要點臉好嘛,當初是誰提議的一人疼一個,你不會忘了吧!”
我沒忘。
當年我們六歲,媽媽和爸爸南下打工,將我和弟弟托付給鄉下的爺爺奶奶。
初來乍到,我縮在門邊的小板凳上不敢亂動。
反倒是曲耀,上躥下跳,抓著爺爺的煙槍扮孫悟空。
爺爺奶奶從地裏回來,進屋看見有兩個小孩,都愣住了。
奶奶奇怪道:“怎麼有兩個,電話裏不是隻說了曲耀嗎?”
爺爺不管,一把抱起曲耀。
“哎喲喂,爺爺的乖孫可算來了,爺爺可要好好疼疼你。”
說罷,他從床底掏出一大箱零食,花花綠綠。
曲耀雀躍地歡呼。
徒留我尷尬地站在一旁,奶奶在一旁審視我。
我鼓足勇氣,拽了拽她的袖子。
“奶奶,爺爺疼弟弟,你疼疼我唄。”
弟弟滿口答應,像在分玩具一般,
“好欸,那以後你和奶奶一隊,我和爺爺一隊。”
思緒回籠,我聳聳肩。
“是我提議的,但我現在不需要了。”
奶奶無助地抹了抹眼淚,“怪我,你上高中後就不怎麼來看你。”
“但奶奶也沒辦法,平時要幹活,腰和腿也大不如前,來一趟幾個小時的車,奶奶受不住。”
大姑二姑三姑起身圍著老太太安慰。
“好了,大過年別哭哭啼啼的了。”
“養到白眼狼你就認了吧,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二姑涼涼地瞪我一眼。
我和她對視,“這個福氣,你要就拿走吧。”
我將地上的鐵盒子踢到她腳邊。
二姑蹲下身要撿,誰會和錢過不去呢。
奶奶先一步拿起鐵盒,靈活得不像八十歲的老太太。
“姍姍別嫌棄奶奶,錢是撿垃圾賺的,但不臟。”
“你是不是覺得現金不方便,那奶奶過完年去銀行給你打過去。”
我打斷她,“你能不要再裝了嗎!
“假惺惺的有意思嗎?”
此話一出,
外婆的動作一頓,呆滯了幾秒,臉上掛著無措尷尬的笑,慢慢走回沙發上坐下。
3.
親戚們指責的話紛至遝來。
無非是白眼狼,不懂感恩一類的。
奶奶強撐著笑意,為我開脫。
“沒事的,孩子都有叛逆期。”
我沒理他們的議論,站在原地直視眾人。
最後視線落回奶奶身上,“借的錢什麼時候還我?”
奶奶慌裏慌張地,“哦對,還錢。”
大姑敏銳地意識到事情不對。
“媽,你怎麼會和她借錢?”
奶奶苦笑一聲,哆哆嗦嗦的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
“去年我摔斷腳,你爸又不給錢,家裏斷糧,我隻好和姍姍借點。”
二姑不可思議道:“你為什麼不和我們說呢?”
“和你爸這點破事,哪好意思往外說啊。”
奶奶無奈歎氣,“也就姍姍我一手養大,知道些情況。”
她從荷包裏抽出幾張百元紙幣,“奶奶先還這些......剩下的等我再打幾天工行嗎?”
我接過錢仔細清點,甚至還在燈光下照了照。
此舉徹底把大家激怒了,連一向和奶奶不對付的媽媽都忍不住開口。
“曲姍,你什麼意思,你是覺得奶奶會給你假錢嗎!”
“而且養你這麼多年,你給奶奶花錢不是天經地義嗎。”
我不顧眾人的斥責和刀子一般的目光。
劈手奪過奶奶手上的布包,把裏麵的錢全倒了出來。
小小一個布包,裝了得有兩三千。
我取走其中幾張,“剛才裏麵有兩張假幣,我換一下。”
奶奶的臉色更添蒼白,雙手哆嗦地否認。
“怎麼會?我剛拿的工資。”
三姑從茶幾上拿起我口中的假幣,仔細對比後,氣憤地放下手。
“媽,真的是假幣,你被人騙了!”
“真是喪良心的,媽,誰給你發的工資,我去給你主持公道。”
三姑是生意人,自帶風風火火的氣場,話音剛落,人已經穿好外套在門邊等著了。
“別裝了,哪有什麼老板,不過是她想把假錢給我罷了。”
用我做假賬,我早已習慣。
奶奶眼眶頓時紅了,將假幣仔細收好,攥得緊緊的。
“奶奶不知道這是假錢,我......我知道的話不可能給你。”
親戚聞言又開始衝我指指點點。
連家族裏的小輩都忍不了了。
大姑家的兒子率先發難。
“姍姍,別沒大沒小,奶奶收到假錢也很難過。”
二姑家的表妹語氣氣憤,“讀書再好有什麼用,都讀到狗肚子裏了。”
“果然學曆不代表人品。”
我氣得噗嗤一笑,“嗬,沒錯,我就是爛人,因為沒人教我怎麼做好人,我家教不好,你們受著唄。”
話音剛落,媽媽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將我狠狠慣倒在地。
我甚至能感覺到被扇的一側,牙齒已經出現鬆動。
嘴裏鐵鏽味逐漸彌漫開。
我視線模糊,掙紮著起身,踉踉蹌蹌不肯倒下。
4.
曲耀把氣得站不穩的媽媽扶到沙發上坐下。
站到我對麵和我對峙。
“曲姍,你鬧夠了沒。”
他眉頭緊鎖,“你到底有什麼可忿忿不平的,我小時候有的你不都有嗎。”
曲耀這話不假,一旦他有的,不管是玩具車還是補習班。
我一定會有,不過是遲些。
前一天還在羨慕他的變形金剛,第二天奶奶就會起一個大早。
將我收拾幹淨,牽著我去趕集,抱著芭比娃娃招搖過市時,我真的信了奶奶是疼我的。
初三中考,爺爺給曲耀報了一對一物理輔導。
我哭著嚎著也要上,奶奶明明為難,還是坐上了村裏打工的貨車。
在年末終於給我湊齊了補課的費用,哪怕是大班教學,我也甘之如飴。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爸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陽台進來了,他臉色鐵青如鍋底。
聽完曲耀的話,他一腳踹上我的背。
巨大的衝擊力襲來,我直挺挺飛出兩米之遠。
奶奶心疼得直喊,她推開爸爸,顫顫巍巍朝我走來。
“姍姍沒事吧,奶奶看看——”
我打斷她,“老不死的,你怎麼還沒死!”
客廳裏一陣詭異的沉默。
爸爸震怒,幾個姑姑拉著都沒用,他奮力往前想再給我幾腳。
“你這個沒良心的狗雜種!家裏對你最好的就是你奶奶,你不感恩就算了還咒她!”
我扶著牆緩緩起身,抬頭看向怒罵不休的男人。
“是,我沒良心,不知感恩,當初你們就應該把我掐死,而不是惦記著什麼狗屁傳言。”
媽媽表情不自然地整理頭發,別開視線不敢看我。
“要不是那個江湖騙子說龍鳳胎性命相連,我應該和前幾個姐姐一樣被溺死了吧。”
“奶奶,你說呢?”
奶奶和善慈愛的臉裂開一道縫。
吱嘎一聲,門又開了。
家族裏最出息的小姑回來過節了。
她見屋內劍拔弩張,也沒問,一手牽起自己的老母親,一手牽起我。
“好啦,這又是鬧什麼呢,先吃飯。”
我把手抽了回來,沉默走進房間。
隔了一會,小姑敲門進屋。
“好啦,我都聽說了。”
“怎麼像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最近模擬考考差了?。”
小姑和奶奶長得最像,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望向記憶中麵善的女人,發自內心的厭惡。
下一秒,我衝到外邊的廁所,趴在洗手台上狂吐不止。
小姑表情尷尬,畢竟在這個家沒有人敢忤逆她。
賺的多,話語權自然高。
奶奶走進來幫我拍背,我感受著老人手上的硬繭在我背上摩梭。
我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掀開她。
奶奶下盤不穩,加上洗手間裏地板濕滑,撲通一下摔倒在地。
所有人瞬間炸了。
大姑尖聲道:“你非要她死你才滿意嗎!”
外婆借著小姑的手臂起身,不停地打著圓場。
“我沒事,都怪我突然拍她的背,嚇到姍姍了。”
我脫力般跪在地上,捂著臉嘶吼。
“你到底要綁架我到什麼時候!”
眾人麵麵相覷。
我膝行到客廳中央,取過茶幾上的鐵盒子。
當著所有人的麵,洋洋灑灑倒了滿地。
看向滿地的狼藉,外婆臉色發白,其他人也露出了難堪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