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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帶五歲的女兒去體檢時,我注意到體檢單上多了一個腎功能檢查。

“這是腎源匹配的必備項目,你們不知道嗎?”

聽到護士的解釋,我一頭霧水,“我預約的體檢沒有這一項,是不是弄錯了?”

“沒錯啊,預約人是白衡先生,他特意加了這一項。”

護士說的白衡,就是我的老公。

這時我眼尖地注意到她手裏的另一張單子:

確診:多囊腎。

患者:白菲菲。

家屬簽字:白衡。

我立馬打去電話,“老公,護士說你給女兒預約了腎源匹配,這是怎麼回事?”

老公的聲音停頓了三秒才開口:

“護士弄錯了吧,我最近忙,你沒事別找我。”

我笑了笑說好,轉頭就問護士:“這個女孩的病房在哪?”

1.

護士的表情有些微妙:

“抱歉女士,這不符合規定。”

我伸手抽過她底下的單子,一臉關切:

“我看上麵家屬簽字是我老公的,怕萬一是家裏的親戚,我這個做人老婆的,去看看也合理。”

護士看了看女兒桑桑的體檢單,鬆了口:

“三樓,312病房。”

“謝謝。”我點點頭,抱起女兒轉身就走。

電梯緩緩上升,鏡麵映出我緊繃的臉。

桑桑趴在我肩上,小手環著我的脖子,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媽媽,”她小聲問,“做那個匹配......是不好的事嗎?”

我的手臂收緊了。

五歲的孩子,她不懂腎源匹配意味著什麼,但她能從大人的語氣中聽出異樣。

“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愛你的人不會讓你做這個的。”

“那爸爸為什麼要我做呢?”

電梯“叮”一聲抵達三樓。

我低頭對上女兒清澈的眼睛,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卻感到嘴角的肌肉僵硬。

“我們去看了就知道了。”

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312病房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

我正要推門,裏麵先走出一個穿米色針織衫的女人。

我看了眼,確實是白衡會喜歡的模樣。

素麵朝天,一身的好嫁風。

“你是?”

女人的目光迅速掃過我懷裏的桑桑,臉色變了變。

“我是白衡的妻子,宋杳。”

我平靜地自我介紹,“我來看看,我老公是怎麼簽成了你家孩子的家屬。”

走廊裏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還有幾個病人家屬在聊天。

女人臉色迅速變了變。

“原來是嫂子。”

她迅速調整表情,露出一個謹小慎微笑容:

“我是林彤,白衡是我遠房表哥,我們母女從老家上來治病,人生地不熟的,表哥好心幫了點忙......”

“是嗎?”

我不置可否,側身從她旁邊走進病房。

我可不信白衡會有那麼好心。

床上躺著一個小女孩,七八歲模樣,正在看圖畫書。

看起來要比桑桑還大兩歲。

聽見聲音,她抬起頭。

那一瞬間,我的呼吸停滯了。

圓潤的臉頰,微翹的鼻尖,還有那雙眼睛,和白衡一模一樣。

“媽媽,她們是誰啊?”

女孩的聲音細細的。

林彤趕緊跟進來:“這是表嫂和表妹,菲菲,叫人啊。”

“表嫂好。”白菲菲乖巧地說,然後目光落在桑桑身上,“小妹妹好。”

桑桑從我懷裏下來,好奇地打量著病房。

她的目光掃過床頭櫃,突然眼睛一亮:

“姐姐的項鏈好眼熟!”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那條項鏈的鏈條有一個特殊的卡扣,是我特意找設計師定製的,因為桑桑總是扯斷普通的項鏈。

“那是我......”

桑桑伸手想指。

林彤已經快步走到床頭,動作迅速地取下了那條項鏈:

“小孩子的東西,不值錢的仿品。”

她笑著,手卻緊緊攥著吊墜:“菲菲喜歡這種亮晶晶的東西,我就隨便買了一條。”

“是嗎?”我輕聲問。

我清楚地記得,那條項鏈消失的那天,桑桑從幼兒園回來哭得很傷心,說項鏈丟了。

我們翻遍了整個家,最後白衡抱著她說:

“爸爸再給你買一條更好的。”

當時我忙著準備一個項目招標,沒太在意。

現在想來,那天白衡是提早下班的。

桑桑仰頭看我:“媽媽,那條項鏈好像我的......”

“你的在家裏呢。”

我摸摸她的頭,轉向林彤,“菲菲是什麼病?”

“多囊腎。”林彤的聲音低了下去,“醫生說......最好做移植。”

“這樣啊。”我點點頭,“那你們先休息,不打擾了。”

走出病房時,我聽見白菲菲小聲問: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來呀......”

門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後半句。

我牽著桑桑的手,一步一步走過長廊。

腳步很穩,手也沒有抖。

隻是胸腔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寸寸凍結,從心臟開始,蔓延到四肢百骸。

回到車上,我給桑桑係好安全帶,打開她最喜歡的動畫片。

“媽媽去打個電話,你在這裏看一會兒,好嗎?”

“好。”

桑桑乖巧地點點頭。

我走到醫院花園的角落,撥通了助理小陳的電話。

“宋總?”

“小陳,”我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幫我查白衡,過去五年——不,七年,所有銀行流水、出行記錄、通話記錄,重點是和臨江市有關的任何信息,還有,查一個叫林彤的女人。”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報告。”

2.

我帶著桑桑回了家。

推開家門,玄關的感應燈溫柔地亮起。

牆上掛著我們的全家福——那是桑桑三歲生日時拍的,白衡抱著她,我依偎在他肩頭。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讓我頭疼。

“媽媽,我餓了。”

桑桑扯了扯我的衣角。

“好,媽媽給你做飯。”我彎腰換鞋,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透過模糊的玻璃,我看見院子裏的秋千。

那是桑桑兩歲時,白衡親手裝的。

他說:“我要給我女兒造一個能飛起來的秋千。”

那天他忙到深夜,手上磨出了水泡。

我一邊給他塗藥膏一邊埋怨他傻,他隻是笑著吻我的額頭:“我老婆孩子想要的,我都要給。”

那時候我們多好啊。

大學相識,他是一清二白的窮學生,我是臨江首富的女兒。

所有人都說我們不配。

可白衡硬是憑著一股狠勁,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他說:“宋杳,我要證明給你爸看,我能配得上你。”

求婚那天,他包下了整個江灘。

千架無人機在夜空拚出“宋杳,嫁給我”的字樣。

那時候他才剛創業三年,這場求婚幾乎花光了他當時所有的積蓄。

我哭著說太浪費了。

他單膝跪地,舉著戒指:

“比起你為我做的一切,這算什麼?”

我戴上了那枚戒指。

婚後,我一邊幫他打理公司,一邊照顧家庭。

他的每一份合同我都審過,每一個重要客戶我都陪著見過。

公司有今天的規模,有他一半的才華,也有我一半的心血。

我以為這就是愛情最美好的模樣——從校園到婚紗,從無到有,並肩作戰。

可現在呢?

麵條在鍋裏翻滾,我機械地攪動著。

“媽媽,麵要糊了。”桑桑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關火,盛麵。

剛把兩碗麵端上餐桌,門鎖響了。

白衡回來了。

“好香啊。”

“剛好煮了麵。”我轉身回廚房拿筷子。

他跟進來,很自然地接過我手裏的碗:“我來端。”

手指相觸的瞬間,我幾乎條件反射地縮回手。

“怎麼了?”他看我。

“沒什麼,有點燙。”我擠出一個笑。

餐桌上很安靜,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響。

“對了,”我喝了一口湯,狀似無意地開口,“今天帶桑桑體檢,遇到件怪事。”

白衡的筷子頓了頓:“什麼事?”

“護士說要給桑桑做腎源匹配,說是你特意加的選項。”

我抬眼看他,笑容溫婉,“我還在想,我們家人誰需要換腎啊?結果去護士站一問,你猜怎麼著?”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看見一張單子,患者叫白菲菲,家屬簽字是你。”

我笑意盈盈地看著他:“我尋思是不是家裏哪個親戚的孩子,就去病房看了看,結果見到一個叫林彤的女人,說是你遠房表妹?”

白衡的表情凝固了。

“你怎麼知道她們?”他的聲音有點幹。

“我這不是關心你嗎?”

我給他夾了塊雞蛋:“表妹帶孩子來治病,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我也好幫著打點打點醫院的關係。”

他明顯鬆了口氣,肩膀都放鬆下來。

“唉,就是不想讓你太累。”

他低頭吃麵,“公司的事已經夠你忙了,家裏也要你操心,這種遠房親戚的事,我想著我自己處理就行。”

滴水不漏的解釋。

如果不是白菲菲那張臉,我可能真的就信了。

“這樣啊。”我笑了笑,不再追問。

飯後,白衡去浴室洗澡,水聲嘩嘩。

他的手機又亮了一下。

我走過去,屏幕上是微信通知的預覽:

「彤彤:今天你老婆過來了,我好害怕」

「彤彤:她會不會傷害我們的孩子?」

「彤彤:你什麼時候來看菲菲?她說想爸爸了」

水聲停了。

我迅速退開,坐到床上上。

白衡擦著頭發走出來,看到我時愣了一下。

“還沒睡?”

“等你。”我微笑。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手指卻在快速打字。

睡前,他吻了吻我的頭發。

這個動作曾經讓我心動無數次,現在隻覺得虛偽。

手機在我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手機,是小陳發來的文件。

我點開。

第一頁是時間線。

七年前,白衡第一次去臨江市出差。

六年前,林彤的銀行賬戶收到一筆來自白衡的轉賬,備注是“生活費”。

同年,白菲菲出生。

出生證明上父親欄空白,但緊急聯係人寫的是白衡的電話。

四年前、三年前、兩年前......

每年都有數次臨江之行,每次都有消費記錄,每次都有給林彤的轉賬。

我和白衡,是六年前結的婚。

桑桑,今年五歲。

白菲菲,今年六歲。

在我以為我們在共建未來的時候,他早已有了另一個家。

手機又震了一下,小陳發來新消息:

「宋總,還查到一件事,您難產那晚,白總在陪林彤過生日。」

3.

我盯著那行字,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我記得那晚的每一個細節。

我宮縮了十六個小時,胎位不正,最後隻能轉剖腹產。

麻醉前,醫生拿著風險告知書讓我簽字,我的手抖得寫不成字。

“我先生呢?”我問。

護士滿臉同情:“白先生公司有急事,馬上回來。”

我在手術台上疼得意識模糊時,還在想,等他來了,一定要狠狠罵他。

醒來後第一眼,看見白衡跪在病床邊,眼睛通紅,握著我的手不停道歉。

“對不起杳杳,我該死,我真該死......”

他扇自己耳光,聲音那麼響。

護士都看不下去,過來拉他。

我當時心軟了,還反過來安慰他:

“沒事,我和寶寶不是好好的嗎?”

他說:“我再也不會了,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麵對這些。”

原來真相是這樣。

“媽媽?”

桑桑的聲音從兒童房傳來,帶著睡意。

我猛地回神,發現手在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桑桑揉著眼睛坐起來:“我做了個噩夢......”

“沒事,媽媽在。”我坐到床邊,把她摟進懷裏。

她的身體軟軟的,帶著奶香。

這是我拚了半條命生下的孩子,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

而她的父親,想要用她的健康去救另一個孩子。

恨意像毒藤一樣從心底瘋長,纏緊我的心臟,讓我幾乎窒息。

回到主臥時,白衡已經睡著了。

我爬上床,看著他的睡顏。手不受控製地抬起來,然後——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房間裏炸開。

白衡猛地驚醒,捂著臉坐起來:“怎麼了?!”

我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他臉上迅速泛紅的掌印,慢慢露出一個笑:

“剛剛看到你臉上有蚊子,忘了輕重。”

他愣了幾秒,眼神從震驚轉為疑惑,最後變成無奈:“你啊......怎麼變得這麼毛毛躁躁的。”

他重新躺下,伸手摟住我。

我僵硬地被他圈在懷裏,聞著他身上的氣息,胃裏一陣翻騰。

“睡吧。”他含糊地說,很快又睡著了。

我睜著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陽光照進餐廳時,白衡已經穿戴整齊。

他一邊喝咖啡一邊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

“怎麼了?”我端來煎蛋,語氣如常。

“醫院那邊來電話了。”

他放下手機,表情嚴肅,“說桑桑的體檢報告有點問題,讓今天帶她去複查。”

我心知肚明,麵上卻露出緊張:“什麼問題?嚴重嗎?”

“應該沒什麼大事。”

他走過來,安撫地拍拍我的肩,“可能就是些常規複查,你爸不是叫你去公司開會嗎?我帶桑桑去就行。”

“可是......”

“放心吧。”他親了親我的額頭,“我女兒的事,我能不上心嗎?”

多麼諷刺的一句話。

我點點頭,強壓住冷笑:

“那好,有事隨時給我電話。”

他帶著桑桑出門時,桑桑回頭衝我揮手:“媽媽再見!”

“寶貝再見。”我笑著回應。

門關上的瞬間,笑容從我臉上消失。

我拿起手機,給爸爸打了個電話後,跟在白衡身後出了門。

我握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實時定位——那是昨晚我悄悄別在桑桑衣領上的微型監控。

耳機裏傳來車裏的對話。

“爸爸,我們要去哪裏呀?”

“去醫院,桑桑不怕,就是做個檢查。”

“可是媽媽呢?”

“媽媽有事,爸爸陪你就夠了。”

聲音溫柔得令人作嘔。

白衡抱著桑桑走進醫院大樓。

監控畫麵裏,白衡把桑桑交給了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醫生笑著摸摸桑桑的頭,說了什麼,然後牽著她走進手術室。

門關上了。

看著白衡走向菲菲在的病房,我關掉監控,下車,走向三樓。

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

312病房的門虛掩著,我站在門外,清晰地聽到他們的聲音。

“......所以菲菲不怕,馬上就可以做手術了。”

“真的嗎爸爸?”白菲菲的聲音帶著期待,“做完手術我就不用疼了嗎?”

“嗯,菲菲就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樣,去上學,去遊樂場。”

“那......”白菲菲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做完手術,爸爸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陪著我和媽媽了?不用再回那個家了?”

我握緊了門把手,指甲陷進肉裏。

“爸爸答應你。”

白衡的聲音溫柔得刺耳,“等菲菲好了,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那爸爸還會要桑桑嗎?”白菲菲追問,“爸爸可不可以隻要我一個孩子?”

“當然可以,她隻是你的供體——”

我死死握住拳頭。

好一個供體!

“白先生。”

醫生的聲音插進來,“供體已經準備好了,手術可以隨時開始,您看......”

“現在就做。”白衡毫不猶豫。

“好,那我通知手術室——”

“砰”地一聲,我把門撞開。

“你說的供體,”我盯著白衡驟變的臉色慢慢開口,“該不會是我女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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