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夜班的時候小護士紅著臉請我去一趟急診室。
說從酒店抬來一個棘手的病人,吃了助興劑口吐白沫。
我揉了揉眉頭:“那你去找重症科的醫生啊!”
小護士吞吞吐吐道:“您去看看吧,病人......有點特殊。”
到了急診室,我明白了一切。
原來被送來的是我領了證隻等辦婚禮的未婚夫。
就在我呆愣的瞬間,一個女孩不顧阻攔衝了進來。
紅著眼睛著急萬分地問:“他沒事吧,都是我不好,不該給他吃那種藥。”
她哭的梨花帶雨,仿佛他們真的是一對恩愛的情侶。
回到值班室,同事為我抱不平。
“陳醫生,那婚禮還辦嗎?”
要是三年前,我肯定扇醒孟元跟他說分手。
再告訴那女孩小三都沒有好下場。
可是現在,弟弟見義勇為,過失致人死亡,還在看守所裏等著孟元為他辯護。
受害者家屬的補償金,也得靠孟元。
我深呼吸兩口氣。
“辦,當然辦。”
1
回到家裏我拉上窗簾就睡。
渾渾噩噩,一直到天黑的時候才醒來。
一看手機,很多未接來電和未讀短信。
最上麵一條是處理弟弟案子的法官發來的。
“小陳,陳林說讓你送點衣服進去,天冷了,晚上遭不住。”
“還有,受害者那邊你們要盡快去聯係,取得諒解書,要不然一旦開庭,就不好辦了。”
法官同情我,知道我爸媽死了,隻剩下這麼一個弟弟。
誰知道他二十出頭,連家都沒成,就犯下這樣的大錯。
心裏像堵著一塊大石頭。
這個時候,門外傳來哢噠的聲響。
很快,腳步聲朝臥房走來。
孟元還穿著昨天那件襯衫,皺巴巴的難看死了。
他臉色不大好。
顯然是昨天被折騰壞了。
見了我,他幹裂的嘴唇蠕動了兩下。
“對不起。”
昨天在醫院看見他的時候,我沒有哭。
這會兒,我的眼淚卻有些不受控製。
不過很快我就平複了下來。
“我弟弟的事還要麻煩你,賠償金最好早點送去,受害者家屬已經答應簽署諒解書。”
孟元點了點頭:“昨天,我不知道她打的是你們醫院的急救電話,”
“我說過她了,以後不會再這麼胡鬧了。”
馬上要結婚了,婚慶公司都定好了。
請柬也發出去了。
江邊的新房裏所有一切都是我親自布置的。
他卻鬧出這種笑話來。
而對我隻是一句簡簡單單的,說過她了。
我的心裏有驚濤駭浪。
麵上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就好,怎麼著你也是有頭有臉的人。”
“是,你說的對。”
他麵有愧色,低頭去了衛生間。
很快,傳來水流的聲音。
而我趁機看了看別的消息。
有同事的,也有朋友的。
“昨天朋友圈裏都在傳,孟元跟小三搞到醫院去了?還是你接診的?這麼抓馬?”
“微微,不行就分,沒了男人誰還不能過了?”
“陳醫生你還好嗎,你不知道,你回家以後他們倆在病房裏又啃上了,真是一刻都等不及,跟動物一樣。”
看到這一條,我忽然想起前不久的生日宴。
我向孟元索吻。
他卻隻是蜻蜓點水般親了親我的臉。
事後我問他為什麼。
“三十的人了,當眾接吻,總覺得有點幼稚。”
我相信了,以為是律師的身份使然。
現在才明白,他隻是在找借口。
忽然想起一句話,一個男人不愛你也可以跟你尚床。
但他肯定無法跟你接吻。
出神的瞬間,孟元已經洗完澡出來了。
“微微,我們好久沒那個了......”
他靠近我的瞬間,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下意識衝進衛生間抱著馬桶大吐特吐。
他靠在門口看了很久,眼神晦暗不明。
等我再出去的時候,樓下恰好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3
同居之前,我們曾約定,絕不能無故夜不歸宿。
不管加班應酬到多晚,都要回到我們共同的家。
這麼多年,這是第一次孟元沒有回來。
我明知道他是去了哪裏。
也沒有給他打電話。
甚至連一條微信都沒發。
那之後一連多日,他都沒有回家。
但我能在共友的朋友圈裏了解他的去向。
他帶著那個叫溫玉的女孩去了朋友聚會。
還給她買了車。
他甚至公開說道:“小姑娘不好哄,知道我馬上要舉辦婚禮,哭鬧著非要買車,我也沒辦法。”
溫玉抱著鮮花靠在鮮紅的跑車旁邊。
看上去生命力十足。
而我,鏡子裏的臉肉都垮了。
黑眼圈重到粉底液遮不住。
隔老遠就能聞到凋零腐朽的氣味。
如果我是個男人,我也會選擇溫玉吧。
距離婚禮還有一周。
我接到受害者家屬的電話。
讓我去送錢。
受害者是家裏的經濟支柱,他死了家裏就沒有了收入來源,一家老小連生活都困難的很。
聽到這句話,我激動不已。
拿到諒解書,弟弟就能早點宣判。
表現好的話,也能早點出來。
我趕緊打電話給孟元。
接電話的卻是溫玉。
“對不起啊姐姐,他在洗澡,昨天鬧得太晚,一身臟死了,不洗個澡沒法去律所。”
“你都不知道他昨天有多煩人,我腿都軟了他還不放過我,不過也許是那天姐姐沒有滿足他,搞得他最近火氣都大得很,嗐,真是遭罪。”
她的話一句接著一句。
我本想保持優雅,平靜地跟對麵說一句,別說了,我找孟元有要緊的事。
可忍不住的憤怒迫使我脫口而出。
“叫你媽的姐姐,誰是你姐姐?孟元呢!”
女孩愣了愣,然後嘟囔道:“凶什麼凶,要委屈也該是我委屈,你能得到婚姻,我卻隻能得到他的人。”
“你都知道他有未婚妻還要跟他搞到一起,你有什麼好委屈的?”
第一次在醫院我忍了,因為我不想成為大家的談資。
後來在家裏跟孟元麵談,我也忍了,畢竟還有求於他。
現在在電話裏聽到溫玉炫耀他們在床上有多麼親昵,孟元對她的身體有多麼著迷,我忽然就半點都忍不住了。
那頭女孩小聲啜泣起來,細碎的腳步聲和開門聲過後。
我聽見她委屈巴巴地告狀。
“快接電話吧,再找不到你姐姐快把我吃了。”
然後是孟元不耐煩的聲音。
“發什麼神經?不是有精神潔癖嗎,還找我幹什麼?”
原來他是看懂了我那天為什麼會吐。
心理上的嫌棄造成了生理上的厭惡。
委屈的話堵在喉嚨裏。
孟元應該是洗完了澡,關了水厲聲道:“下次跟溫玉說話聲音小點,小姑娘受不了委屈。”
這樣的話我有點耳熟。
我還記得,有次我在應酬的時候被客戶非禮。
碰巧孟元就在同一個飯店。
他操起凳子砸向非禮我的人,然後捂住我的眼睛交給同伴。
“照看一下我女朋友,她膽小不經嚇,等會兒該哭了。”
屬於我的一切,如今都易主了。
我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的,那兩百萬你現在方便送過來嗎?”
小姑娘忽然尖叫了一聲。
“什麼兩百萬?不會是你包裏那張卡吧?”
“昨天我閑來無事去逛商場,看見一個喜歡的包,可是你也知道的,那個牌子一向都要配貨才拿得到,那二百萬,我......都花了啊。”
我的耳朵裏一陣嗡嗡聲。
我是知道孟元的經濟狀況的。
他雖然是律所高級合夥人,但手上的現金流有限。
這二百萬也是想了很多辦法才湊齊的。
“阿元,你不會怪我吧,你說過你的就是我的,我花自己的錢不用跟你提前報備的呀。”
“好阿元,你快再給姐姐想想別的辦法,要不然姐姐真的該生氣了。”
話裏話外,絲毫聽不出害怕,隻有得意和炫耀。
砰的一聲!
我的車撞上了防護欄。
一陣天旋地轉過後,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4
再醒來,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護士長正給我紮針。
看見我,皺眉道:“怎麼開車這麼不專心,竟然撞到防護欄,連安全氣囊都彈出來了!”
我卻沒有心思琢磨這些。
隻是連忙打開手機聯係孟元。
電話打過去,卻始終無人接聽。
發了無數微信也沒有回應。
直到幾個小時後,他才給我回過來。
“早上那會兒你怎麼了,我聽到一聲巨響之後就沒動靜了。”
“我後來又忙別的事,就把你給忘了。”
他說的漫不經心,甚至帶著幾分戲謔。
那頭那個叫溫玉的女孩正咯咯笑。
“忙什麼,忙著跟我在床上鬧騰嗎?”
我沒有空為他們的無恥憤怒。
隻是著急問二百萬怎麼辦。
“怎麼辦,再想辦法唄?我總不能為了二百萬,再凶一回溫玉吧?”
“你弟弟反正也沒什麼正事,在看守所待著你還省心。”
除了爸爸,弟弟最信任的就是這個未來姐夫。
每次提起孟元,都驕傲得不得了。
“我姐夫是港城第一律師!”
要是被弟弟知道孟元說這種話,真不知該作何感想。
或許有的人從來都不是突然爛掉的。
當你發現他是個爛人的時候。
他其實已經爛到了根部了。
我掛了電話。
坐在病床上發呆。
腦子裏盤算著怎麼跟受害者家屬溝通。
盡快賣房賣車,但估計還是不夠。
好在自己還有個醫院的編製,又是主任醫師,去銀行再貸點,或許能湊夠二百萬。
隻要弟弟的事能解決,自己辛苦一點也沒關係。
可沒想到到了晚上,孟元竟然回來了。
他進門就看見我在拿著紙筆算錢。
“你房子車子都賣了,你弟弟出來住哪裏?我可不打算收留一個殺人犯。”
我的筆哐啷擱在桌上。
他聽到後頓住腳步看著我。
“不高興?我說錯了嗎?他不是殺人犯嗎?”
有一瞬間,我真的想給孟元一耳光。
然後問問他,又是劈腿又是言語羞辱,他怎麼好這樣堂而皇之地傷害一個跟自己談了十二年戀愛的女人的。
可想到過幾天就要開庭。
我的心情瞬間就平複了。
擠出了一個笑。
“你不用擔心,他就算判十年,出來也才三十歲,還是能自力更生的。”
“最好是,我不喜歡被拖累。”
開庭那天,我早早就到了法院。
因為錢還沒到位,受害者家屬見麵的時候就朝我吐了口水,罵我是騙子。
“你弟弟殺人,你騙人,你們一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怪不得你爸媽會被撞死!”
想不到交通事故意外死亡的爸媽,今天卻要在法庭上被別人拿來辱罵。
我心如刀絞。
開庭時間漸近,可孟元卻還是沒出現。
我打了無數個電話,依舊連他的影子都沒看到。
被告沒有辯護律師。
被迫改期。
可剛走出法院,就看見一堆媒體的工作人員對著我哢哢拍照。
“陳小姐,聽說你弟弟殺了人以後,你連最基本的賠償都沒有給到受害者家屬?”
“你當初承諾的二百萬,到現在連二百塊都沒有,人家全家都等著這筆錢過日子呢,你也太不是東西了吧。”
“有人說你弟弟就是個小黃毛,社會渣滓,敗類,要不然怎麼能拿著砍刀就去砍人,這種人你還給他找辯護律師,早該死了!”
“你弟弟是不是欺騙過女孩的感情,聽說他談了十幾個女朋友,還有人為他跳樓?”
......
閃光燈閃得我睜不開眼。
我幾乎是狼狽逃竄,鑽進了自己的車裏,擠出了人群。
這件事很快成為了輿論焦點。
“二十歲青年無故持刀砍殺老司機!”
“家屬承諾的賠償金遲遲沒到賬,受害者一家生活成問題。”
於是弟弟被千萬人辱罵。
就連我上班的時候,也會遇到一些網友的人肉攔截。
當場質問我為什麼出爾反爾。
病人們也私下議論。
“陳醫生的弟弟竟然是個殺人犯,難怪她未婚夫要劈腿。”
晚上,看守所打來電話。
“陳醫生,你弟弟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