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歲那年,為了救哥哥,我代替他被人販子拐走。
十二年後,成為刑警隊長的哥哥帶人闖進那片小山村,救出了被鎖在馬廄裏的我。
“希希,對不起,是哥哥來晚了,哥哥以後一定會保護好你!”
早已被折磨癡傻的我口水流誕,愣愣地點頭。
又過了五年,在哥哥的訂婚宴上。
我突然發瘋似的撕開新娘的衣服,將她死死按在餐桌上。
“開心......笑......姐姐笑!”
我張牙舞爪地咧著嘴角,下一秒,被哥哥一把推在地上。
“陳希,你他媽瘋了!”
哥哥臉色鐵青,太陽穴青筋凸起,嘶吼著說,
“早知道你這麼給我丟臉,當初都不如讓你死在那座大山裏!”
我愣住,連手肘磕破流血都感受不到疼了。
哥哥為什麼要罵我?
當初那群人也是一邊這樣對我,一邊讓我笑的呀......
當天夜裏,我回到了那個荒涼的山腳下。
挖開土壤,一點一點,將自己埋了進去。
沒關係,希希是乖孩子。
希希會聽哥哥的話,死在大山裏。
1
其實我不懂死是什麼,但我在那個村子裏看到過。
人死後,都是要埋在土裏的。
我挖了一天一夜,將自己弄的滿身都是泥。
可直到天亮,我還沒死成就被警察發現了。
他們把我帶回警局,
“陳隊,找到你妹妹了!”
沒一會兒,哥哥來了。
他眼下一片烏青,看到我的那一瞬間鬆了口氣。
隨後突然抬高幾分聲音,死死捏住我的肩膀質問,
“陳希,你到底想怎樣?”
“攪黃了我的訂婚宴不算,現在還學會離家出走了?”
“你為什麼永遠這麼喜歡惹禍,就連六歲小孩都比你懂事!”
我瑟縮地扯著衣角,想解釋自己隻是想聽哥哥的話去死。
可還沒開口,就被哥哥拎著衣領塞進了車裏。
推開家門,媽媽看到我,猛地用力甩了我一巴掌。
“陳希!你知不知道你給你哥哥惹了多大麻煩!”
“珊珊可是局長的女兒,小風他本來是板上釘釘的副局長,現在因為你,再也別想升職了!”
媽媽顫抖著推搡我,說我是個麻煩精。
我不懂什麼是升職,隻覺得臉上好疼,委屈地想哭。
記憶裏,媽媽明明很喜歡希希的。
希希摔跟頭,還會給希希吹走痛痛......
為什麼媽媽突然就變了呢?
“好了,媽,你和希希說這些有什麼用?她又聽不懂。”
哥哥把我拉到身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可媽媽卻一把將我從身後扯出來,指著我的鼻子說,
“是,她聽不懂,她可以不要臉,但我們呢?”
“小風,你忘了訂婚宴上那群賓客是怎麼說的了嗎!”
哥哥身體一僵。
我莫名有些不敢說話,總覺得氣氛有些怪怪的。
順著媽媽的話,想起來那些人說我是什麼......
“被人販子睡爛的破鞋”、“隻會拖累陳家的傻子”。
還說如果他們是我,早就羞愧地去死了。
我低下頭。
希希明明已經想去死了呀......
媽媽歎了口氣,一邊說都是她的報應,一邊帶我去了浴室洗澡。
冰涼的冷水衝在身上,我凍得一哆嗦,卻被媽媽死死按住。
“不許動!讓你亂跑,這是給你的教訓!”
我不敢動了。
洗完澡後,媽媽沉著臉把我扔回臥室。
我聽到她和哥哥說——
“當年你爸爸就是在找陳希的路上出了車禍去世,現在她又毀了你的前程,簡直是個喪門星!”
哥哥厲聲打斷,
“媽!別說了!”
“如果當年不是希希救了我,那被拐走的就是我!”
“照顧希希是我逃不掉的責任,就算再痛苦,我也必須承擔!”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
哥哥為什麼痛苦?
因為希希嗎?
我突然想到小時候在幼兒園,每次得了老師的小紅花,媽媽都會高興地親親我的小臉。
哥哥也會把零花錢都攢起來給我買糖果,說要獎勵給最懂事的妹妹。
一把推開房門,我慌張地衝出去,大喊著說,
“希希乖,希希懂事,希希真的可以去死的!”
2
空氣安靜了幾秒,媽媽和哥哥身體一僵。
最終,還是哥哥先打破沉默。
板著臉教訓我,
“小孩子別總把什麼死不死的掛在嘴邊,晦氣!”
我想說自己是認真的,但還沒說出口,哥哥就用力關上了房門。
我睡不著,跑去了後院的桃樹下發呆。
哥哥說,這棵樹是我們當年一起種的。
可我印象中,明明隻是一棵小樹苗,怎麼就長成了參天大樹呢?
突然,一個皮球砸到了我的腦袋。
是鄰居家的小孩兒,安安。
五年前被哥哥帶回家後,別人都說我臟,不理會我。
隻有安安願意和我做朋友。
我興奮地和安安打招呼。
可安安卻告訴我,他得了白血病,可能會死。
還說,他的爸爸媽媽要帶他去大城市治病。
我好奇地問他,
“死是不是很晦氣的事啊?”
安安思考了一會兒,繃著小臉搖頭,
“不知道,但我不會輕易死掉。”
“因為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他們會很傷心的。”
是這樣嗎?
想到媽媽和哥哥可能會傷心,我又有些猶豫了。
心想明天一定要去好好問問媽媽和哥哥——
希希死了,你們會傷心嗎?
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
還做了個美夢。
夢到自己被拐走那天,我和爸爸媽媽還有哥哥一起去了遊樂園。
就在壞人要抓走我的時候,長大的哥哥突然出現,把壞人都趕走了!
媽媽哭著抱住我說,再也不讓我受委屈。
爸爸沒有消失,答應我會永遠陪在希希身邊。
醒來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想到爸爸好久都沒有回家了,我突然有點難受。
不過我還是決定先去問問媽媽和哥哥那個問題。
可剛走出房間,就被媽媽一把按在沙發上,麵無表情地說,
“一會兒我和小風帶你去沈局長家裏賠罪,希希,懂事些,別再給我們添亂了好嗎?”
哥哥將煙頭按滅,用冰水洗了把臉,聲音嘶啞地開口,
“希希,算哥求你,待會兒別做不該做的事,別再攪黃了哥最後的機會,好嗎?”
我想說希希不是故意給哥哥添麻煩的。
可看著哥哥慘白的臉色,我隻悶悶地點了點頭。
心裏的問題也沒再問出口了。
哥哥和媽媽同時鬆了口氣。
到了沈叔叔家裏後,我怯懦地站在角落。
看著媽媽拎進來一箱又一箱禮品,看著哥哥彎著腰,不停地道歉。
可沈叔叔臉色卻不太好看,用力一拍桌子說,
“我女兒嬌生慣養長大,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你們陳家那個傻子敢那麼對我女兒,我看,這婚也不用結了!”
哥哥的脊背瞬間佝僂了幾分,
“沈叔叔,我知道我對不起珊珊,我願意用任何方式彌補!”
“彌補?”
沈叔叔冷笑一聲,突然睨了我一眼,
“陳風,你告訴我,有這個傻子在,誰能保證她以後會不會又幹出來什麼事?”
“想和我女兒結婚,可以,前提是把這傻子送去精神病院,再也別回陳家影響你們的生活!”
3
“不可能!”
哥哥突然抬高了幾分聲音,雙手緊緊握成拳。
媽媽神色掙紮,最終也賠笑著說,
“親家啊,希希這孩子的情況特殊,給她送到精神病院,我們實在是不放心......”
“你看能不能......”
沈叔叔冷冷地打斷,
“陳風,你自己去看看熱搜!訂婚宴的事兒鬧的這麼大,全網都在討論,局裏已經決定讓你暫時停職了!”
“還是那句話,把這傻子送去精神病院,我就讓我女兒再給你一次機會,並允許你複職,否則,免談!”
“送客!”
我聽不懂發生了什麼,但看得出,哥哥和媽媽的臉色都很難看。
回去的路上,媽媽和哥哥都沒有說話。
直到進了家門,媽媽才像是脫力般躺在沙發上,
“小風,你怎麼想的?你姥姥那邊,還在等著醫藥費,現在你被停職......”
哥哥用手撐著額頭,直愣愣地看著地板。
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
“無論怎樣都不能把希希送走,精神病院那種地方......”
“希希受了委屈也沒人知道,我怎麼能放心?”
媽媽沒再說什麼,沉默著從衣櫃下的抽屜裏取出幾張存折。
“你婚房的房貸、媽的醫藥費、每個月的社保醫保、你爸破產欠下的錢......”
我注意到,好像媽媽每說一個字,哥哥的脊梁就更彎了一分。
我抿了抿唇,小跑著想抱抱哥哥。
卻在即將觸碰到他時,被他倏地躲開。
“希希,我想一個人靜靜。”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當天夜裏,哥哥的未婚妻來找哥哥了。
“陳風,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自己的未婚妻被當眾扯爛衣服,名聲盡毀,你卻什麼都不做嗎!”
珊珊站在哥哥對麵,緊緊握著哥哥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
哥哥沒有回應,可身體顫抖的幅度卻越來越大。
“為什麼啊?為什麼每一次都要委屈我?”
“陳希回來的這五年,每次隻要她一有什麼事,你就會立刻拋下我。”
“陳風,當年你為了陳希放棄自己的音樂夢,去當了警察,現在呢?”
“現在是不是又要為了她,放棄你的未婚妻!”
“在你心裏,我是不是還沒你那個傻子妹妹一半重要!”
珊珊哭著說完,就跑走了。
哥哥下意識伸出手,卻僵在半空,怎麼也無法再上前一步。
那一刻,我看到哥哥高大的身體仿佛佝僂了很多。
多到再也無法為任何人遮風擋雨。
我突然好難過。
“哥哥不哭......”
我看到哥哥哭了,連忙上前笨拙地用衣袖給他擦眼淚。
“哥哥,你不要傷心,希希會永遠陪著你,還會把最甜的糖果留給哥哥!”
我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遞給哥哥。
以前我不開心的時候,哥哥也是會突然出現,送給我一大把糖果。
把我抱起來舉高高說,希希乖,吃了糖就不難過了!
我希望哥哥吃了糖,也可以不要難過。
然而,下一秒,糖果突然被狠狠扔在地上。
哥哥在上麵狠狠踩了幾腳,然後掐著我的脖子,紅著眼眶吼道,
“陳希,我是不是要用一輩子去還你的十二年啊?”
“我真恨不得,當年被人販子抓走的是我!”
我臉色漲的通紅,呼吸困難起來。
眼前,哥哥猙獰的麵孔仿佛和記憶中那一張張人臉重合。
那群人也是這樣掐著我的脖子,問我為什麼總是想跑?
一邊說,一邊用好硬的棍子,捅得我好疼......
驚懼地瞪大眼睛,下一秒,一股熱流從身下湧出。
騷臭味湧入鼻腔,哥哥當場愣住。
4
他慌亂地鬆開掐著我脖子的手,眼裏有無措,有愧疚,
“希希,你......我......”
“我不是故意的......”
媽媽聽到聲音走了過來。
第一時間皺眉捂住了鼻子,看了看我,又歎了口氣,
“她又怎麼了?”
哥哥停頓半晌,最終啞聲開口,
“算了,不是希希的錯,帶她去洗幹淨吧......”
媽媽沉默無語,最終疲憊地歎了口氣。
我愣愣看著這一幕。
還不到三十歲的哥哥長了好多白發。
媽媽眼角的每一條細紋都寫滿了疲憊和滄桑。
遲鈍的大腦好像有了瞬間清明,心中那個問題,在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隻有被愛著的小孩兒離開了,大人才會傷心。
希希存在,會讓哥哥和媽媽不開心。
隻有希希死掉了,哥哥和媽媽才會開心起來。
原來如此......
希希真的應該去死了。
那天後,媽媽和哥哥好像越來越忙,每天都要很晚才會回家。
我聽隔壁李嬸說,為了養家,哥哥一天要打好幾份工。
媽媽也累壞了雙手,哭壞了眼睛。
她還說,如果沒有我,他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小風多好的孩子哦,真是可惜了,以後一輩子就要折在傻子妹妹上了......”
我鄭重地搖搖頭,一本正經地告訴李嬸,
“希希不會拖累媽媽和哥哥的。”
李嬸笑了笑,沒說話。
我知道她不信,可我真的已經在準備去死了。
我打算,在死之前,先寫一封遺書。
希希還有好多好多給媽媽和哥哥的話沒說完呐!
這天,媽媽突然給我做了我最愛吃的藍莓蛋糕。
哥哥還送了我漂亮的小裙子。
我驚喜地睜大眼睛,下一秒,就聽哥哥說,
“希希,對不起,珊珊懷孕了......”
我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媽媽別過頭去不看我,卻一個勁地朝我碗裏夾肉,
“以後去了精神病院,自己學著聰明點,別讓人欺負了。”
“我和你哥哥會經常去看你的。”
哦哦。
原來是要送我去精神病院呀。
我扒拉著碗裏的紅燒肉,糾結地皺起了小臉。
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好像不能去精神病院了。
媽媽和哥哥知道了會生氣嗎?
聽說精神病院裏的人每天都要打針,還要吃很苦的藥。
我還是決定在去那裏之前死掉。
打定主意後,我趁媽媽睡覺的時候偷偷用她的手機,搜了一下怎麼才能死掉。
嘿嘿,媽媽要是知道了,會不會誇希希聰明呢?
呀,原來從高樓上跳下去,人就可以死掉呀!
我將遺書工工整整地疊好,擺在爸爸送我的小熊玩偶下麵。
打算在臨死前,和哥哥告個別。
可我打了好幾通電話,哥哥都沒有接。
我不死心地一直打過去,然後就聽到哥哥煩躁的聲音,
“陳希,你怎麼就這麼陰魂不散?”
“今天好不容易珊珊願意給我個機會,我正在和她吃飯,你能不能別來煩我!”
電話被迅速掛斷。
我惱火地撇了撇嘴。
陳希大笨蛋,竟然在死前最後一刻還在惹哥哥生氣!
我又去敲響媽媽的房門,纏著媽媽給我唱小時候哄我睡覺的那首兒歌。
可媽媽突然臉色陰沉地看向我的裙子,
“陳希,來月經了怎麼不墊好衛生巾?”
“新買的裙子這麼快就臟了,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懂事啊!”
她一把扯下我的裙子,麵無表情地說,
“給你送去精神病院真是明智的選擇,誰知道以後還會怎麼折騰我!”
我無措地低下頭,心裏被愧疚填滿。
自己真的好沒用,連最後的時間都要麻煩媽媽。
媽媽叮囑了我一句別亂跑後就出門了。
四周寂靜無聲。
我跑到陽台邊,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
嘴角咧開幸福的弧度,張開雙臂,跳了下去。
隨著“哐當”一聲,劇痛襲來,我的眼前浮現出走馬燈般的一幕幕。
在一座童話主題的遊樂園裏,爸爸把我高高地舉在脖頸上。
哥哥邊跑邊說他也想抱抱妹妹,媽媽淺笑著站在身後給我們拍照......
我小跑著撲到哥哥身上,哥哥說,他要一輩子都不和妹妹分開。
可是哥哥,希希這次,真的要走啦......
真好。
希希懂事,希希終於,不用再拖累大家了......
......
“希希——!”
意識消散前,我的耳邊好像傳來一道撕心裂肺的聲音。
可我已經再也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