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裴家遺棄到道觀的真千金,
道長總說,裴家嫌棄我是個女孩身,隻有刻苦練習,裴家才會把我接回家,
寒來暑往,我連道觀後院八百三十六塊磚有幾條裂縫都數清楚了,
可裴家依舊沒有動靜,
直到十二歲生日當天,我給廟裏的小螞蟻分食我今日從三清祖師身下偷來的小麵包時,
道長高興的提著一麻袋鈔票,笑盈盈的把我帶到裴家人麵前,
我終於看到了我日思夜想的爸爸媽媽,
還有他們身後怯生生的小女孩,
我一眼就看出,那小女孩沾了惡靈。
破解的法子隻能一命換一命,
麵對日思夜想的爸媽,
我第一次朝後退了幾步,
我回頭望著道長,企盼他能開口將我留下來,
可道長卻在我的後腰上狠狠掐了幾下,
隨即賠著笑臉將我往外推。
嗯,這下我明白了,
原來所有人都想盼我死啊。
1
我被道長推的踉蹌的向前跑了幾步,
正好到了小女孩的麵前,
小女孩歪著腦袋看我,見我愣愣的盯著她看,不禁咯咯咯的笑出了聲,
可我不是在看她,我是在看趴在她肩頭的惡靈,
我身上帶的法器極其厲害,幾息之間,就逼的那惡靈四處逃竄,
小女孩的笑意戛然而止,紅潤的小臉蛋瞬間變得青紫無比,隨即劇烈的咳嗽起來,
“果然是喪門星,剛出來就克你妹妹!”
“幸好當年聽了大師的話將你遺棄到了廟裏,否則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子!”
眼前的貴婦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確切的說,這是我的媽媽,
但話又說回來,即使她是我的媽媽,對她前半句話,我還是無法認同的,
我剛出生就被丟到了寺廟,道長教我占卜測算,
他常常驚歎我在這方麵的天賦,稱我推之即成,占之即準,
我六歲的時候就給自己測算過了,我的生辰是頂頂好的生辰,
說我是福星也不為過,我才不是什麼災星,
可這些話,我不敢說出來,
因為我從小就明白,寄人籬下的孩子,是不配擁有情緒的,
我捂著臉,
低著頭,
慢慢的從地上爬起來,
我悄悄的掐指打出一道訣,將那惡靈暫時封閉了起來,
小女孩果然止住了哭聲,
可我卻因為受到惡靈反噬,硬生生吐出一口血來,
爸爸媽媽圍著小女孩噓寒問暖了半天,這才舍得抬起眼來,
“上車。”
媽媽依舊是那副厭惡的神情,彷佛我是什麼礙眼的臟東西,
我抿著嘴唇,扭頭又看了眼道長,
要想救這小女孩的命,恐怕得搭上我的命,
死,
我倒是不怕的,
我就是怕道長身邊沒有個知冷知熱能使喚的人,
他腿腳不好,總是需要我上山劈柴燒火,
還有平日的大殿,我打掃完了都腰酸背痛,更別提道長腰間盤突出了...
越想我眼眶越酸,
怎麼辦,我突然不想走了,
道長的眼睛彷佛也不舒服了,他一直在拿袖子擦拭他的眼睛,
是幹眼症又犯了嗎?
我一時有些擔心,不禁朝前走了幾步,
可道長卻突然怒了,
他拿起平日揍我的長棍,使出比平日還大幾倍的力氣,重重的敲在我的脊背上,
“走!”
“回你的裴家!好好給你妹妹治病!”
我被打的渾身發痛,隻好不斷後退,直到退到車前,
道長才停止了追打,
看著他氣喘噓噓的樣子,
我決定遂了他的願,
我雙膝跪地,
“弟子此行,路途遙遙,還望道長保重身體!”
話落,
我重重的朝他磕了三個頭,
“哎,太多了...隻怪太多了...”
道長墊墊口袋,
又長長歎了口氣,
隨後回到了道觀,重重的關上了大門。
關門聲響起,我這才舍得抬起頭來,
彷佛有雨水落到了我的臉上,
鹹鹹的。
2
車子一路疾馳,
跨過大山,
跨過大河,
跨過數不清的山間小路,
總算來到了城裏,
這裏有我沒見過的高樓大廈,
有比漫天繁星還亮眼的霓虹燈,
最終車子在一棟比廟院還大三倍的別墅前停了下來。
我跟著爸爸媽媽下了車,
妹妹伏在媽媽的肩頭睡著了,
剛一進門,我就被頭頂巨大的吊燈迷住了,
這麼大,這麼亮,
恐怕點百十來根蠟燭都比不過,
還有這溫暖的壁爐,
要是能在寺廟裏安裝一個,道長冬天的腿就不冷了,
正想的入迷,
胳膊上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是一個不認識的婦人,
“趕緊過去看著點小小姐,沒眼力見的!”
我揉了揉胳膊,在她的催促下來到了妹妹旁邊,
媽媽抬起眼,斜睨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那老婦人,
“行了劉媽,趕緊去做飯吧,寶寶等下醒了就餓了。”
“是是是,夫人。我這就去。”
那老夫人賠著笑走了,
我這才知道,
原來這就是話本中有錢人家的傭人,
原來我如今在裴家的地位,連傭人都能隨意來踩我一腳。
可我還來不及悲傷,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起身,將小女孩抱還給媽媽,
“小小姐今天的氣息平穩多了,但體內的筋脈一天比一天錯亂,要盡快想辦法了。”
那男人說完,就起身收拾好藥箱離開了,
媽媽歎了口氣,和爸爸抱在一起痛哭了好一陣,
好半天過去,爸爸才將媽媽哄好,
他抬眼,正好看到在旁邊局促的站了好一會兒的我,
“你...”
爸爸開了口,又停頓了幾秒,
“我叫狗蛋。”
我聽師傅講過,剛一出生,爸媽就將我遺棄到了廟裏,甚至連名字都沒來得及給我起,
“真是粗俗!”
我貼心的告訴我爸我的名字,
可媽媽卻從爸爸懷裏抬起頭,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刹那間,我感覺我整張臉都紅透了,
狗蛋這名字還是師父給我起的,
他說賤命好養活,
我也如師傅所願,從小到大身體倍兒好,
我一直以這個名字為榮,
可十二年來,
第一次有人罵我的名字粗俗,
我不安的站在原地,雙手攪著灰白色的長袍,將頭深深埋在了衣領裏,
“好了狗蛋。”
爸爸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故作輕鬆的換著我的名字,
再牽起我的手,似乎想彌補這久違的親情,
“你去選個房間。”
他將我帶到二樓的臥室,
長長的走廊一眼望不到頭,
爸爸帶我一一看過,
最終,我選了一個最小的房間,
我能看出來裴家人並不喜歡我,我隻想將自己的存在感縮到最小,
“咳。”
爸爸輕咳了一聲,
“狗蛋你再選一個吧,這是你妹妹的寵物狗的房間。”
城裏人就是稀罕,狗都有房間,
其實我想說,和狗住也可以,
在大山裏,我經常和山豬野雞作伴,
高興的時候他們就是我的床伴,
不高興的時候就是我的口糧,
但撓頭想了想,這話還是不能說,
好吧,
我隻好絞盡腦汁想辦法再挑一個倒數第二小的房間,
爸爸看出了我糾結的神情,
隻好給我指定了一個房間,
“就這裏吧,離寶寶近,你也好時刻照顧她。”
安頓好我後,
爸爸起身離開了,我則貪婪的站在原地,拚命的吮吸著爸爸身上特有的鬆香味,
真好聞,就好像坐在道觀的那顆大鬆樹下。
我想,
也許,
爸爸是有一點喜歡我的吧。
3
裴家的房間很大,
床也很舒服,
躺在床上,
原以為我會想道觀、想道長想的睡不著,
可這床彷佛有魔力般,
我頭一挨枕頭就昏睡了過去,
突然,
睡夢中,
我感覺自己的鼻子癢癢的,
我伸手撓了撓,
更癢了,
“咯咯咯,姐姐,你怎麼還不起床呀~”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將我喚醒,
我睜開眼,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眨巴著眼睛望著我,
嗯,
原來這是我妹妹啊,
真可愛,
小小一隻,
也難怪爸媽會喜歡她。
我翻身下床,學著媽媽的樣子將她抱到懷裏,
“寶寶,姐姐陪你玩好不好?”
“嗯嗯!”
妹妹點頭同意了,隨即邀請我去了她的遊戲房,
這裏的玩具可真多啊,
我漸漸的和妹妹玩上了頭,追逐打鬧間,
妹妹不小心摔了個跟頭,絆倒在地,
瞬間,一道淒厲的哭聲響起,
我頓時亂了心神,我手忙腳亂的朝著妹妹爬過去,
可剛碰到妹妹的一瞬間,
我的心口就重重的挨了一腳,
“混賬玩意!你把寶寶怎麼了?!”
是媽媽,
媽媽衝過來,將寶寶抱在懷裏,隨後狠命的往我身上踹,
“不要打姐姐...是寶寶自己...自己摔的...”
妹妹抽抽噎噎的哭著,
卻還是不忘給我開脫,
聽到妹妹的話,媽媽這才停下了腳步,
“怎麼一下發了高燒,快去找王醫生過來!”
媽媽朝傭人下達命令後,
隨即在原地焦急的不停踱步,
我捂著胸口,咬破食指,
將血滴在眼睛上裏,
隨後朝妹妹看去,
昨天被我鎮壓的惡靈此時又伏在妹妹肩頭,身軀竟比之間暴漲了兩倍!
不對勁,十分不對勁,
按理說,我昨日用心頭血才鎮壓過,
起碼能保妹妹一月平安,可才一日不到,這惡靈竟突破了束縛,
來不及細想,
我再次掐訣,可我卻連吐了幾口血,
那惡靈竟沒傷到分毫,
反倒惡狠狠的衝我挑釁一笑,
張開血盆大口咬在了妹妹的脖子上!
妹妹瞬間疼的嚎啕大哭,
豈有此理!
裴家上下此時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取刀取碗來!”
我暴喝一聲,再沒了昨晚的半分怯懦,
整個裴家被我突如起來的怒嗬震在了原地,
“快點!再晚一點妹妹就沒命了!”
經我一點,幾個下人手忙腳亂的將刀子和碗取來,
琳琅滿目的刀和碗在我麵前擺了一排,
我從中挑出最鋒利的那一把,
和最小的碗,
然後對著胸口,
狠狠刺了下去,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血從心口緩緩流出,很快就流了一碗,
“啊!!”
我端著碗搖搖晃晃的走到妹妹身前,
媽媽似乎被嚇壞了,
抱著妹妹不斷的後退,
“別動,救妹妹。”
我強撐著吐出這幾個字,
好在媽媽在傭人的攙扶下總算停住了腳步,
我將血沾滿全手,
嘴裏邊念叨咒語邊往妹妹身上畫符,
十分鐘後,陣法成型,
惡靈再次被封印了起來,
妹妹也慢慢止住了哭聲,沉沉的在媽媽肩頭睡去,
做完這一切,
我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
可緊接著就是一陣天旋地轉,腿軟的不受控製的向後倒去,
咚的一聲,
我眼前一黑,
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