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疼痛和饑餓交織在一起,讓我產生了幻覺。
我好像看到了媽媽,但不是那個跪在田裏學狗叫的媽媽。
而是一個手裏拿著劍,站在高處的媽媽。
生死邊緣徘徊的時候,那些以前被我忽略的細節在腦子裏轉了起來。
小時候我不懂事,跟著村裏的小孩一起笑話我媽。
王大富讓她跪在麥田正中央,讓她學狗叫驅鳥。
“汪!汪!”
那時候我隻覺得丟人。
別的孩子都有媽媽抱,隻有我媽是個“稻草人”。
可現在想想,哪有正常人能像她那樣跪?
她一跪就是一天,從太陽出來到落山,紋絲不動。
哪怕是大夏天太陽曬脫了皮,冬天的雪蓋滿了頭,她的脊背永遠挺得筆直。
那根本不是跪,那是站樁。
即便身上穿著最破爛的衣服,臉上塗滿泥巴,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精氣神,是掩蓋不住的。
我給媽媽送水時,看到她的手上有一層老繭,那時候我以為那是幹農活磨的。
但我錯了。
幹農活的老繭是在掌心和指根。
可媽媽的老繭,在虎口,在食指的側麵。
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跡。
還有那次,我看著媽媽跪在田裏,覺得好玩,也學著她的樣子想去“站樁”。
一向溫吞吞、呆滯的媽媽,突然衝過來將我推開。
“別學我!二丫,別學我!”
她那天吼得嗓子都破了,眼睛紅得嚇人。
“你要讀書!你要走出去!永遠別學這沒出息的樣!”
那時候我被嚇哭了,隻記得她隨後就被趕來的王大富用鞭子抽了一頓。
那鞭子抽在她身上,我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可她一聲沒吭,隻是死死護著我不讓我看。
後來我才知道,她腿上那幾個圓形的傷疤,是鋼釘留下的痕跡。
聽村裏的老人說,當年王大富把我媽買回來的時候,她打倒了三個壯漢才被按住。
最後是王大富讓人把她的腿骨敲斷,打了鋼釘才讓她老實下來的。
原來,她不是天生就是跪著的。
她是被人打斷了腿,不得不跪。
棚屋裏太冷了,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我又想起那一晚,我餓得睡不著。
媽媽就會教我一種奇怪的呼吸法。
“吸氣......停住......慢慢吐氣.......”
她說這樣就不餓了。
我照著做,身體裏好像有一股暖流在動,饑餓感真的減輕了。
那時候我以為這是窮人的法子,現在想來,那分明是吐納法。
還有王大富家門口!
他家門口掛著一把生鏽的劍,說是“辟邪寶劍”。
每次經過那裏,媽媽眼神就會變。
以前我以為她是怕那把劍上的煞氣。
現在我知道了,那是看到自己丟失的武器時,想要拿回的渴望。
這些零碎的記憶,在慢慢拚湊出一個完整的真相。
我媽不是傻子,不是瘋婆子,更不是天生的奴隸。
她是鷹,被剪斷了翅膀,困在了這片爛泥塘裏。
我費力地翻了個身,斷了的肋骨戳得我一陣冷汗。
但我心裏卻有一團火在燒。
因為我手裏握著一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