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結婚那年,丈夫握著我的手,一臉真誠的對我說:
“我父母年紀大了,以後你就是咱們店的老板娘。”
“把工作辭了來店裏管賬,咱們夫妻齊心把店做起來。”
我信了這句話,辭掉工作,在周強經營的小吃店裏幫忙。
職業裝換成了沾滿油漬的圍裙,鼠標換成菜刀,報表換成流水賬。
淩晨四點的菜市場寒風刺骨,晚上十點的後廚油煙嗆得人流淚。
可我依然覺得這就是生活,是兩個人一點一點把日子壘起來。
直到打烊錢,我因為太餓,給自己做的黃燜雞裏多加了一塊肉。
周強突然摔了筷子。
“咱家的黃燜雞一份有六塊肉,你偏要多吃一塊。”
“這麼吃下去,這個店早晚讓你吃垮。”
夾著第七塊肉的筷子被周強打翻,我看著小小的雞肉塊滾到地上。
突然明白,
這三年我或許從未成為過他的妻子,
而是這家店一個免費的小工罷了。
1
周強的聲音像鈍刀子嘶磨著我的內心。
我反應了幾秒,這才蹲下身子,撿起那塊沾了土的雞肉。
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新來的貨還堆在門口,你看不見啊。”
“每天幹最清閑的活,吃最多的飯。”
“店裏每天賺這點錢,還不夠你吃的。”
我把手撐在膝蓋上,慢慢站起身。
看著自己粗糙的手,以及圍在身上布滿油汙的圍裙。
結婚三年,周強的小吃店為了節省服務員和洗碗工的工資,讓我來店裏幫忙。
我辭掉工作,在店裏任勞任怨,非但沒領到一分錢的工資。
隻多吃了一塊肉,他竟對我惡語相向。
“一天三頓,每頓多一塊,一天就是三塊。”
“算上你本身吃的三份,我還沒賺錢,一天就要賠三份半的黃燜雞。”
“你一分錢不賺,還要我倒賠幾十塊,你說你對這個家對這個店,還有什麼貢獻。”
每個字都像是敲在計算器上,然後得出計算結果。
再把我的辛苦付出歸零。
我得到的,不過是一本記載著我多吃了多少、浪費了多少的賬。
深呼吸一口,我抬起眼看著他。
開口時聲音都有些顫抖。
“我在店裏幹了一天活,多吃了一塊雞肉,就遭到你的嫌棄。”
“你說我沒貢獻,我從早到晚在店裏忙,三年了,你給過我一分錢嗎?”
周強不耐煩地打斷我。
“什麼錢不錢的,自己家的店,分那麼清幹什麼,再說我短你吃穿了?”
“雇一個服務員一個月才三千,比你勤快多了。”
“可你算算,你一個月花我多少錢?一天三頓黃燜雞,一份16塊,一個月就是1440塊。”
“這還沒算你每頓多吃的那一塊。”
“前兩天找我要200塊買衣服,一個星期前又找我要4000的生活費。”
“還有月初,你說要買衛生巾,還找我要了50。”
“加在一起將近6000塊,你把我當冤種了,花我這麼多錢。”
聽了他的話,氣得我渾身發抖。
4000塊的生活費,是全家包括他父母的生活開銷,這也要算到我頭上。
先不說200塊買衣服的錢。
就連月初找他要50塊錢買衛生巾,他都記得那麼清楚。
還記得剛和周強結婚的第三天,他對我說。
“你以後就是小吃店的老板娘,你把工作辭了,來店裏管賬,咱們夫妻齊心把店做起來。”
於是,我辭掉上升期的工作,一心一意到小吃店當老板娘。
賬管了一天,他說生意不好幹,辭掉店裏的服務員能省一筆開銷。
我同意了,想著不過是傳菜收拾臟碗擦桌子,順手也就幹了。
可一個星期後,他又說洗碗工要辭職,不好招人,讓我先頂替一陣。
然後我就從隻管賬的‘老板娘’,
逐漸變成服務員,洗碗工,卸貨員,甚至廚師......
那我又為他省了多少錢呢。
這時,周強已經穿上外套。
一邊嘟囔著一邊往外走。
“趕緊把碗筷收拾了,把門口的貨搬進廚房,然後回家。”
“吃的比誰都多,活是一點不幹。”
他徑自走出店門,就想開車門離開。
我看了看堆在門口的貨,又看了看垃圾桶裏那塊雞肉。
整個被氣笑了。
幾步跑到他麵前,擋住車門。
“周強,你要是不把賬算清楚,你那個破家我就不回了。”
2
自從和周強結婚,我自以為和他相濡以沫。
就連平時有些小磕小絆,也都是好聲好氣。
如今我態度堅決,強硬的拉著車門。
倒是讓他有些驚愕。
但下一秒,他還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你煩不煩,為了點小事吵吵個沒完。”
“你不累,我幹一天活還累了。”
他累?
我忍不住冷笑起來。
早上的貨是我搬的,菜是我切好備好的,碗是我刷的,桌子是我擦的。
他就在兩個飯點炒了會菜。
中途還去了八次廁所,每次20分鐘。
隻有我一個人在小吃店忙活。
我剛想反駁,他的電話就響起來。
他一遍接著電話,一遍大力推開我的手,坐進車裏。
然後開著車揚長而去。
我又看了一眼堆在店門口的貨。
最終一件一件搬進去,再鎖上門,這才離開。
冬天的夜晚無比寒冷,走回家需要40分鐘。
正好也能讓我冷靜下來思考。
是不是該結束這段看不到希望的婚姻了。
回到家時,腿沉得抬不起來。
身上每一寸骨頭都叫囂著酸痛,油煙味浸透了頭發和衣服上。
我心累的想去洗個熱水澡。
坐在客廳的公公開口了。
“曉婉,把我的洗腳水倒了,在給我拿擦腳毛巾來。”
我扭頭看了眼公公洗過腳的水,又看了一旁看電視的婆婆,以及靠在沙發上玩手機的周強。
沒人問我為什麼回來這麼晚,冷不冷。
隻是理所當然的讓我倒洗腳水。
婆婆見我站著沒動,跟著說道:
“廁所裏有幾件我的衣服,已經泡上了,給我洗出來晾上。”
“我明早去跳廣場舞,等著穿。”
自從我嫁給周強,原本要跟著周強在店裏忙活的公婆,現在隻用在家享福。
跳廣場舞的跳廣場舞,下棋的下棋。
周強明明比我回來得早,非要等我回來伺候。
本就帶著一肚子委屈,又想著他們是長輩,這才壓下火氣。
婆婆卻提高了嗓門,瞥著我喊道:
“喲,現在架子是大了,使喚不動了是吧。”
“在店裏搶肉吃倒是有力氣,回家幹點正經活就裝傻充愣。”
看來周強回來,已經跟公婆把我吐槽個遍了。
周強頭都每台,一直看著手機。
“沒聽見我爸媽的話?好吃懶做的,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我聽不下去了,脫掉沾滿油漬的外套,扔在周強的身上。
“你也說了那是你爸媽,你斷手還是斷腳了,全家的活都等著我來做?”
“你不是這個家的人,還是那不是你父母?”
周強騰的一下站起來,把我的外套扔在地上。
“你又發什麼瘋,說你兩句就不樂意了是吧。”
“有本事你管住自己的嘴,別這麼饞,少吃點肉多幹活啊。”
公公也不願意了。
踢了一腳麵前的水盆,濺出一些水來灑在地麵上。
“反了你了,嫁進我們周家,讓你倒個洗腳水就這麼大意見。”
“我們老周家造了什麼孽,娶了你這連個蛋都生不出來的母雞。”
我看著公公那理直氣壯的模樣。
看著婆婆一副拿捏我後的得意。
再看看周強嫌煩的表情。
我徹底忍不了了,也不想再忍了。
幾步走到公公麵前,彎腰端起地上的洗腳水。
“倒洗腳水是吧。”
“我讓你倒!”
一盆已經涼掉的洗腳水瞬間潑在公公的頭上。
盆裏還剩下一些臟水,我豪不吝嗇全潑在婆婆和周強的臉上。
水盆咣當一聲扔在地上。
“洗腳水已經倒了,你們滿意了嗎?”
3
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我直接摔門出去。
卡裏還有結婚時陪嫁剩下的三千塊。
足夠我找家酒店住下來。
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我倒在潔白鬆軟的大床上。
看手機才知道,就這麼一會兒,周強一家給我打了近百個電話。
我把他們一一拉黑,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了。
太安靜了。
我已經有多久沒體驗到沒有人打擾的獨處了。
從睜眼忙碌到睡覺,每天不足6小時的睡眠。
我堅持了整整三年。
盡管身體疲憊,可我卻睡不著。
我才28歲,學曆也不差,找個工作完全可以自己養活自己。
憑什麼要給周強一家當免費保姆,在小吃店當免費的勞動力。
我剛在招聘網站上給幾家公司投去簡曆。
手機就瘋狂震動起來。
原來是周強的家族群開始炮轟我了。
點開最新一條長語音,是婆婆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說道:
“各位親戚,你們給我評評理啊,老周就是讓她幫忙倒個洗腳水,她就把一整盆水潑在我跟老周身上。”
“家門不幸啊,我怎麼就娶了這麼一個活祖宗回來。”
接著是周強的語音,他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形:
“她在店裏三年,活沒幹多少,肉吃的比誰都多。”
“一分錢不賺,我讓她少吃點肉,明天還要留著賣,她就開始撒潑。”
之後,周強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化身鐵甲戰神。
整齊的向我開炮。
【哎呦,這是奸懶饞滑樣樣都占啊,強子你太老實了,早該立規矩了。】
【現在的媳婦啊,跟我們那時候不能比,公婆使喚一下,就開始發脾氣。】
【強子開店起早貪黑,掙的是辛苦錢,不多體諒,還耍威風,真是一點教養都沒有。】
一條接一條,語音和文字交織在一起。
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仿佛在審判一個十惡不赦的人。
而這一切荒謬鬧劇的起源,隻是因為我多吃了一塊肉。
看著屏幕上那些飛快滾動,又充滿惡意語句,隻覺得可笑。
手指在冰涼的屏幕上移動,敲下字。
還不等我發出去,周強又在群裏說話了。
“她不止不賺錢,還亂花錢,我賺的那點錢,都不夠他花的。”
“昨天還找我要錢,說要買衣服呢。”
我昨天的確找周強要了200塊。
冬至降溫後,一天比一天冷,我早上四五點就要去市場進貨。
人都凍傻了,腳也快凍掉了。
200塊買一件暖和的棉服和一雙雪地棉鞋。
這也能被他說成亂花錢。
我加快手上敲字的速度艾特了全體成員。
【既然大家都在,我也說兩句。】
滾動的屏幕停頓了一瞬。
【我在小吃店全職三年,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沒有休息日,沒給過一分錢工資。】
【從早上4點起床幹活,晚上10點回家,洗腳水都放涼了也要等著我回家倒。】
【嫁進周家三年,多吃一塊肉就是死罪,當免費苦力就是應該的,我不潑你們潑誰?。】
【這福氣誰愛要誰要,我不伺候了。】
消息發完,我沒有一點猶豫,直接退出群聊。
然後我把周強的微信從小黑屋裏放出來。
跟他說了一句話。
【周強,星期一上午十點,去民政局把婚離了,如果見不到你,我會去法院起訴。】
4
周強的電話號碼被我拉黑了。
他就用微信語音給我打。
“林小婉,你還敢提離婚,你出了這個門,吃什麼喝什麼?住哪兒?”
“你以為你還是當年的高才研究生了。”
一晚上經曆了這麼多,我內心早已毫無波瀾。
“對,我的學曆就是我的資本,我才28歲,有的是工作讓我挑。”
“可你呢,就是一個軟飯硬吃的廢物,當初結婚,你給我3萬8的彩禮,我家陪嫁了20萬。”
“這三年已經被你和你的父母,用各種方式要走了。”
“你活不起了?惦記女人的錢不說,賺那點破錢花出去一分都跟要你命一樣。”
“你真是一點臉都不要,死了得了。”
我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再次把他拉黑後,手機關機。
半夜12點,一想到明天不用早上4點起床。
我重重的鬆了口氣。
緊接著就是自嘲的笑出聲。
這些年,我太委屈自己了。
連晚起,都變成一種幸福的奢求。
醒來時,太陽已經升起。
手機開機,上午九點。
幾家公司已經發來麵試邀請。
我用僅剩的一點嫁妝錢,給自己買了一身衣服。
看著鏡子裏煥然一新的自己,我又陌生,又覺得輕鬆。
雖然有三年的空窗期,但我的學曆很拿得出手,我也願意從小職員幹起。
其中一家公司直接拍板。
“林女士,我們公司的誠意是底薪8000,五險一金,項目提成另算。”
“我可以向你保證,你每個月到手的工資,不低於一萬。”
一萬塊錢,不知能買多少分黃燜雞。
可我卻為了他們口中多吃的那一塊肉,做了三年的免費苦力。
走出那座光鮮的寫字樓,寒風微起,我裹了裹身上溫暖的羽絨服。
事實證明,離開周強和他的小吃店。
我的確能能靠自己,活得更好。
就在這時,握在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我媽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我媽著急的聲音。
“小婉,你人呢。”
“周強的那個小吃店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