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陽如約而至,街邊商販收起還掛著水珠的棚子,
楚念側過頭,看見少年抿住的雙唇,很嚴肅,沒有說笑的意思。
突然前方傳來騷動,就聽有人大叫,“抓賊!抓賊了!有人偷我錢包!”
二人神色同時一凜,相互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朝騷亂方向趕去,
就是個小毛賊,文鬆一腳開大,把那人踹的連滾幾個圈,不料毛賊有同夥,抽出家夥就要往文鬆身上刺,
楚念速度極快,幾乎是飛到了文鬆麵前,抽出後腰匕首,給他擋下一擊,
十年默契不是隨便說說的,兩人配合得沒有一絲破綻,輕鬆拿下五個賊人,在圍觀者的讚揚中交給了遲來的捕快。
“不要命了啊!下次不許給我擋刀知道嗎!”文鬆暴嗬著給了楚念後腦一巴掌,
收著力的,聲音響,但一點都不疼。
一場衝突很快結束,街道上少了五個賊人,多了一對並肩走的男女。
大相國寺的最高層香火繚繞,遮住了佛像慈悲的雙眸,
安靜沉悶屋子裏,隻有一盞半開的小窗有風吹進,
窗邊,
景玄目光冷冷地落在樓下兩人身上,他麵色如霜,眉心浮現為不可察的豎紋,鬆針似的長睫遮住眸光,藏住了男人眼中的赤裸的侵略性,
以及深埋眼底的瘋狂。
隨著攥住茶盞的手收緊,一道細縫出現在潔白的瓷杯上。
景老夫人放下佛珠,說:“玄兒,妻妾同天進門已經很不像話了,大婚當天,切不可糊塗,丟下正妻跑去寵幸那女子。”
景玄收回目光,“母親說的是,妾室罷了,上不得台麵的,斷不會為了她怠慢了發妻。”
老夫人說的是規矩,但打心底裏不喜歡喬家那個,
可要說最不喜歡的,還是那個女護衛,出身太低賤,進來也是個當妾的。
她年輕時受過氣,丈夫和妾室是青梅竹馬,眼裏似乎隻有那女人,不曾碰過她一次,
名存實亡的婚姻,一熬,就熬了幾十年...
還好有個兒子傍身,否則不堪設想...
即便景玄非她親生。
景老夫人又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景家就你一個獨苗,婚後子嗣是重中之重,不反對你寵那小妾,可到底不是正經人家出來的,教不好孩子...”
她的意思很明確了,
那妾室有了孩子斷不可放身邊養,要送正妻院裏,最好和生母少見麵。
男人抬眸看向她,眸光晦暗,
景老夫人知道,他心中有恨,因為他是被她從生母手中搶來的,
可那又如何,
兒子的生母早早地去世了,
她是嫡母,
一個孝字大過天,但凡她這個老夫人說一句不孝順,兒子的名聲就毀了,仕途也毀了。
景玄閉了閉眼,藏住眼中的情緒,“都聽母親的。”
景老夫人繼續道:“到底是外院的女子,成天和男人混在一起,說出去多丟份,我送了那麼多家世清白的女子你不要,非要...哎...。”
她拿起佛珠,虔誠地撥動,“南巡的事我聽說了,你啊你...怎會如此莽撞...根本不像你的性子...哎,作孽...”
“也管不了你...你喜歡就收進屋玩著吧,妾麼,早點給主家開枝散葉才是本分,但收進內院之前懷上的斷不可留,以免亂了景家血脈...”
景玄垂眸,把玩手中裂了縫的瓷杯,
那晚是他太過放縱,在她身上發泄了數不清的次數,
或許,他的小貓已經懷上了他的孩子了...
男人輕笑,回的確是很久之前的那句,
他說:“我的性子如何,母親到現在還不知道嗎?”
...
楚念晚飯吃吐了,
平日裏最愛的醬油蒸雞蛋散發著濃重的蛋腥味,一口下去胃裏瞬間翻騰,跟著酸水一起湧了出來,
文鬆嚇一跳,趕緊請了個大夫回來,
大夫診完脈,說:“夫人這是害喜,不礙事的。”
說完還囑咐文鬆多買點酸杏子給夫人,害喜一旦開始,接下來的三四個月隻會越來越厲害。
兩人各懷心事,
無人對大夫口中的“夫人”一詞發表意見。
文鬆送走了大夫已經快戌時了,跑了好幾家點心鋪才敲開大門,買到了酸杏。
回來後廚房的燈還亮著,
“在看什麼?”少年朝餐桌,放下了袋子。
楚念拿著他們的身契,默默地看了許久,抬起眼,說:“我以為你出去是買落胎藥的...”
“藥鋪關門了。”文鬆說,
“...那明天吧。”楚念說。
文鬆愣了愣,“想通了?”
楚念折起兩人身契,放回木盒,“好歹是條命,我就是舍不得罷了...”
文鬆腦子裏還響著大夫的那句“你夫人害喜了”,
他喉頭滾了滾,聲音低啞,說:“和我走,你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楚念沒聽出言外之意,悶不做聲地將盒子放回抽屜,離開廚房,踩著石磨跳上了屋頂。
又是個明月夜。
她夢到過孩子好幾次,
是個小姑娘,和爹爹一樣喜歡板著個臉,睫毛和鬆針似的,漂亮到不可思議。她那時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是孩子在夢裏告訴她的,還說娘親笨笨的,這麼久都沒發現她。
第二天她找了個大夫診脈,
果然,兩個月了。
正是有這樣的經曆,她才會這麼舍不得,
對她來說,她的孩子已經有了生命,有了具體的模樣,還有拽拽的性格,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
身後傳來磚瓦被踩的哢噠聲,
文鬆上來了。
楚念沒回頭,“你太重了,再長下去就做不了影衛了。”
文鬆在她身邊坐下,“我們東陵人就是長得壯,以後我能長這麼高,和我皇兄一樣。”
他說著淩空在楚念頭頂上比劃了一下。
文鬆才十七,就已經初具了成年男子的輪廓,身形舒展有力,浮凸的喉結十分顯眼。
楚念仿佛在這時才發現文鬆已經很高了,就算坐著,她的肩頭隻能碰到文鬆的上臂,更何況這人有雙長到嚇死人的大長腿,
她思緒跳躍到枕頭下的那本書上,
衣衫不整的女子被男人壓在身下,麵色潮紅,雙眼迷離。
她心一沉,就像突然開了智,
原來文鬆再也不是那個可以同睡一張床的夥伴了,
他是個男人,像景玄一樣,是個有需求的男人。
而此時他們手臂貼在一起,膝蓋也互相靠著,溫熱的觸感隔著衣料傳到她皮膚上,
楚念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
不該再這樣親昵了。
文鬆感受到她的異樣,也主動挪開半寸距離,
他不想讓她感到不舒服。
“真的很想留下孩子嗎?”文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