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被領養的前一個小時,我加入的母嬰群裏有人提問。
[生了個女兒,我該怎麼才能好好把她養大?]
許多人分享經驗,但一個極度眼熟的頭像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
[女娃就是賤,你對她越壞她反而越心疼你。]
[像我家這個賠錢貨,小時候桌子上的剩飯,狗吃一半她吃一半,吃狗飯照樣長這麼大了。]
[第一胎生了她,我幾年沒在婆家抬起頭,當家的天天罵我生個討債鬼,我轉頭就拿她撒氣,往死裏打,打完了抱著她哭兩聲,她轉頭還來心疼我,幫著我罵當家的嘞。]
[這不是生了耀祖,當家的又好賭,攢不夠彩禮,我在她麵前裝模做樣說討口也不會找她要一分錢,她自己一件衣服穿十年都舍不得換,結果跪著求我把她畢業後賺的所有錢拿去給耀祖的彩禮,你們說好笑不好笑。]
[結果兒媳還要市區裏的房子才肯嫁過來,我當然知道賠錢貨的錢都給我了,我隻好說我得了絕症,騙她去賣腎,傷口都沒好一直流血,又騙她去賣身,一晚上接十個客人,幸好這個賤皮子還是值點錢,賣了八十萬,我直接給耀祖全款買了房,隻寫了耀祖一個人的名字。]
滿屏99+的消息,全是她在得意的傳授著她的養育經驗。
群裏的群友沒忍住指責她:[你不怕她發現真相找你鬧?]
聽見這話,媽媽嗤笑一聲,越發篤定。
[她是我生的,整個人都是我的,我隻是要她的血和肉,又沒要她的命,憑什麼找我鬧?]
[她也不安分,叫她去賣幾次還整個孽種出來,也是個賠錢貨。]
[天天把心放在孽種身上,照顧我都不用心了,恰好有個早死的男娃要配陰婚,我騙她是領養,她現在還覺得是讓那個孽種去過好日子嘞,剛好把配陰婚的錢給我大孫子買尿不濕。]
我點開那人的頭像,備注上親愛的媽媽五個字像一把尖刀刺進我眼球,原來她口中的賠錢貨,就是我。
懷裏的女兒衝我啊啊的笑,我捏緊手機,她竟然騙我女兒是去享福,那我就送她的孫子去真享福。
1、
屏幕上不斷刷新的字像一根根刺反複紮進我的眼球,眼眶酸得發疼,很快屏幕就模糊一片,再也看不清任何字。
媽媽字裏行間的輕視和嫌棄,把我前半生對她毫無保留的付出和心疼,襯托得可笑又荒唐,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我抱著女兒踉蹌幾步,後背撞上粗糙的牆壁才穩住身體。
剛剛還在笑的女兒仿佛也察覺到我的不安,小嘴一撇,就要哭起來,我趕緊放下手機輕輕哄著女兒。
一張沾著惡臭的嬰兒包被丟在我臉上,弟媳周嫿抱著兒子笑嘻嘻開口。
“小姑子,反正你也沒事做,天賜拉了點粑粑在包被上,幫我洗了唄。”
“還有,領養的人馬上就要到了,你把侄女也打扮幹淨點,免得被人嫌棄。”
“雖然來路不正,但命還不錯,還有人願意花三萬領養她,以後嘛...去過好日子。”
我咬了一下舌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暗啞著聲音反問。
“為什麼媽沒告訴我領養還會給三萬?”
周嫿臉上的笑僵住,眼神骨碌碌亂轉,一副心虛的模樣,眼睛卻在看見身後出現的人時,定了下來,委屈的開口。
“媽,小姑子問我為什麼她不知道領養人給了三萬塊錢。”
“這是懷疑我把三萬塊錢私吞了啊,蒼天作證,我周嫿嫁進你們徐家,給徐耀祖生了個兒子,不過關心一下侄女,就被懷疑私吞錢財,我..我要給我媽說,說你們徐家欺負我一個外姓人嗚嗚嗚。”
她扯著嗓門哭嚎,吵得我本就混亂的思緒更是陷入死局,直到她被媽媽嗬斥安靜,她才賭氣抱著兒子離開。
我閉了閉眼,好半天才敢轉身麵對我心疼了二十五年的媽媽,也被她算計了二十五年的媽媽。
我以為自己能忍下情緒,可一看見她的臉,刺骨的痛從心底翻湧而上,痛得我喉間溢出一聲悲鳴,眼淚滾滾而下。
媽媽不耐煩的皺了皺眉,坐著輪椅過來拍了拍我的背。
“哭什麼?小盼過去是享福,領養人馬上過來了,你哭這麼厲害壞了他們心情,不要小盼怎麼辦?”
她接觸著我皮膚的手粗糙微涼,曾經我從她的雙手中汲取力量,也為了她能多看我一眼而拚命付出,現在我隻覺得這雙手是纏繞在我脖頸間,要勒死我的毒蛇。
我下意識避開她的手,望向她的目光裏,竟然還懷著最後一絲期盼。
“媽,小盼是我女兒,是你孫女,你看看她啊,這麼乖,你舍得她嗎?”
我把女兒的小臉小心翼翼對著媽媽,隻一眼,但她迅速變了臉色,厭惡的躲開。
“行了,你也不用試探那三萬去哪裏了,醫生說我的病還需要療養,那些錢是我拿去療養了,和嫿嫿沒關係。”
說到這裏,她勉強放柔了表情,歎著氣低落的開口。
“招招,我知道你為了治好我的病,付出了很多,媽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媽媽保證,這三萬是最後花你的錢行不行。”
“你這麼愛媽媽,一定不會介意吧,如果你實在不想給媽媽花這三萬,媽媽馬上去醫院把錢拿回來還給你,雖然醫生說我不調養好身體會少活幾年,可我更不願意招招和我生氣。”
媽媽定定望著我。
“招招在這裏自己冷靜一下吧,媽媽就不打擾招招了。”
她推著輪椅離開,隻留下我哭得身體發軟。
2、
她騙我的時候真的很真,眼裏盛滿不舍,仿佛我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人。
所以從我出生開始後,就一直在相信她的話,相信她拿起藤條往死裏打我時,是逼不得已,不然怎麼會在傷害我之後,抱著我哭的撕心裂肺。
她突然打來電話和我講臨終遺言的時候,我抖著身體第一時間趕去她身邊,跪在她身前抱著她的腰求她別離開我。
“媽,我可以賺錢,不管再貴我都可以給你交醫療費,求你,你一定要好起來。”
媽媽擦了擦眼淚,麵色蒼白。
“招招,醫生說一周後必須做手術,不然媽隻能等死。”
“但八十萬真的太多了,你和耀祖都是媽的孩子,耀祖娶老婆才給了彩禮,你也要生活,媽也舍不得你們為了我,去賺辛苦錢。”
她拉起我的手,輕輕為我帶上一個銀手鐲,是我從小到大做夢都想擁有的東西。
“招招,媽沒本事,現在才給你帶上銀手鐲,希望我死了之後,它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媽媽把我從地上拉起來,蹣跚著給我煮了一碗番茄雞蛋麵。
“招招多吃點,記住這個味道,以後想媽媽了,就自己煮一碗吃。”
眼淚不停滴進麵碗,那是我吃過最鹹的一碗麵,我一度哽咽得咽不下去。
晚上媽媽拍著我的背,哼著童謠哄我睡覺。
“媽媽不怕死,媽媽隻是放心不下招招,當年你就巴掌這麼大,媽媽天天抱著你,才讓你長這麼大。”
我崩潰地搖頭,哭成一個淚人,媽媽的手機屏幕卻突然亮起來。
是一條器官買賣的廣告,見我看過去,媽媽慌亂的遮住屏幕。
“招招別看,如果你真的為了媽媽去賣器官換錢,媽媽會心碎的。”
一個念頭盤旋在我腦海中,我握住媽媽的手,抖著聲音問。
“媽媽,是不是我賣了器官,就能湊夠錢救你。”
“招招,雖然少了幾個器官你還是能活下去,但媽媽舍不得..舍不得招招為我吃這些苦。”
她越說聲音越低,最後沉沉睡去,可她的手機卻沒鎖屏,我腦海裏浮現出媽媽抱著我哄睡的場景,親著我額頭說我是她最愛的孩子的場景,最後死死咬住唇,撥打了那通電話。
我偷偷去了那個黑診所,一顆腎10萬,半片肝5萬,黑診所的人把我上下打量了遍,嗤笑了一聲。
“這些我都是給的你高價了,如果你非要八十萬,我也能替你湊出來,畢竟你的卵子也值不少錢。”
手上的銀手鐲擱得我皮膚通紅一片,我強忍下因為恐懼發顫的身體,躺在了那片布滿暗色血漬的手術床上。
“我要80萬。”
黑診所根本不舍得給我用足量的麻藥,所以挖取器官的全過程,我都透過那盞無影燈清晰的看見。
我的身體被人撕開,帶著手套的手不斷在我體內攪動摳挖。
撕心裂肺的痛感席卷我的全身,我疼的放大瞳孔,連眼角都被撕裂,這個時候我才知道,人在極度疼痛的時候是發不出聲音的,我嘴巴大張著,可一點聲音都沒有,隻能徒勞的伸向上空。
真的..好疼好疼好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著走出那間診所,八十萬一分不少被打進媽媽的卡裏,我命懸一線躺在病床上。
可我那時太蠢,一心想著媽媽能快點接受治療,沒發現她拿到錢之後,連多看我一眼都沒有,拋下一句好好養傷就再也沒有消息。
我在醫院焦慮的每天給她發消息,小心翼翼詢問媽媽有沒有治好病,恐懼聽見她還是沒治好的噩耗。
那段日子,是我腦海深處一觸及到就會痛不欲生的回憶。
手機突然震動一下,拉回了我的思緒,我猛的吸氣,才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忘了。
是媽媽和另一個罵她不配當媽的人吵了起來。
[我隻是叫她去賣身,誰知道會生個孽種,她還想讓我抱,我看見那個連生父都不知道的孽種就惡心得像吐。]
[其實錢本來也夠了,但房子總要裝修嘛,她全身上下能賣的都賣光了,隻能賣身。]
媽媽說完,十幾張裝修奢華的照片發出來,我看著上麵的水印時間,隻覺得痛苦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我捂著眼睛,明明眼淚掉個不停,卻沒忍住笑起來,笑自己愚蠢。
10月27號,我的夢魘。
事實並不是我主動去賣身,而是強奸。
3、
我出院回到出租屋的那晚,十個黑影出現在我的房間。
我連尖叫都沒發出,就被人摁倒在床,毫不留情的貫穿。
沒愈合的傷口再次崩開,鮮血灑了滿地,等警察和媽媽趕來的時候,我仿佛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殘破的躺在血泊之中,汙濁的液體混合鮮血黏在我的皮膚上,我的胃抽搐著,扭頭卻嘔出一口血。
我死死抓住媽媽的手,猙獰的開口。
“媽媽!我要他們付出代價。”
媽媽麵色虛弱不斷點頭。
“招招放心,媽媽一定替你討回公道。”
“可招招,媽媽治療到了最後一個療程,還差十萬,他們願意拿出十萬,求你簽諒解書。”
“招招,媽媽真的很想很想再繼續陪著你。”
我愕然等大眼睛,靈魂仿佛都被媽媽的話撕成兩半,一半咆哮著報仇,一半卻咆哮著救媽媽。
可我現在才知道,我一邊嘔血一邊簽下諒解書的時候,媽媽正在為弟弟的新家選地板。
“淺色不好看,選深色,深色耐臟。”
我躺在殘破的黑診所被掏空器官的時候,媽媽正帶著弟弟看新樓盤。
“哎喲,我們家不差錢,要買就買大房子,這麼小的房子怎麼配得上耀祖。”
[她生的孽種本來還不想送走,可配陰婚給的三萬塊錢,剛好夠我大孫子買尿不濕。]
[我就給她下了點藥,讓她精神紊亂,差點掐死那個孽種,才同意送出去。]
[幸好我去得及時,孽種要是死了,三萬塊錢還要還回去。]
幾條購物鏈接出現在群聊。
[你們幫我看看,那款尿不濕最好?我要給我大孫子買最好的。]
每一款鏈接的價格都很昂貴,可我卻無心計較,哆嗦著抬起女兒的頭,她脖子上還殘留著未消散的掐痕。
是我吃了媽媽端給我的番茄雞蛋麵當晚,女兒哭鬧不止,刺激得我精神崩潰,下手掐的。
她粉嫩的臉在我手下變得青紫,小手在空中胡亂舞動。
“啪!”響亮的耳光甩在我臉上,我被甩飛出去,額頭砸在凳子上,血流不止,疼痛讓我的大腦瞬間清醒,可我根本顧不上被鮮血遮擋的視線,在女兒沙啞的哭聲中,我恐懼的看著自己的雙手,就連背後都滲出冷汗。
我差點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
媽媽護在女兒身前,滿眼失望的看著我。
“你不想送小盼走,遲早會害死她!”
“徐招爾,你精神不正常自己知道嗎?你難道要小盼跟著一無所有還精神有問題的你長大嗎?”
我不想害死女兒,也明白媽媽的意思,我所有錢都給了媽媽,殘破的身體也找不到工作,我根本沒能力把女兒撫養大。
我嗚咽著扇自己巴掌,一下下朝媽媽磕頭。
“我同意把小盼送出去,求你了媽媽,別讓我繼續傷害小盼。”
可原來她們至始至終都沒有想小盼好好活著,我的小盼,隻配變成徐天賜的尿不濕。
但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我盡力壓下所有情緒,輕輕親了親女兒的小臉,喃喃自語。
“小盼別怕,媽媽會保護你。”
“徐招爾,領養人來了,你趕緊把小盼帶出來。”
媽媽高興的聲音傳來,我抱緊女兒,緩緩朝大門走去。
來接小盼的夫婦穿著豔紅的衣服,我猶猶豫豫的把懷裏的孩子遞出去,輕輕開口。
“你們對他好一點。”
女人瞧了我一眼,嗤笑一聲。
“收了我的錢就別假模假樣了,她能有今天都怪你。”
她毫不猶豫的把哭鬧的孩子搶走,上車揚長而去。
我呆在原地,愣愣的看著她們離開的方向。
可還沒等我緩過神,一個行李被人丟了出來,陳舊的衣服散落一地。
“招爾,你是姐姐,弟弟已經生了孩子,家裏也不夠地方給你住。”
“反正你遲早要出去工作,直接找個包吃包住的地方,剛好把房間騰出來給天賜當玩具房。”
媽媽完全沒有病態,動作利索的丟完東西,不再掩飾麵上對我的不耐煩,她嫌棄的自言自語。
“臟死了,還要徹底消毒一次才能給天賜玩,別給我大孫子染上臟病。”
我徹底被她榨幹價值,她也不需要裝愛我。
我沒管地上的行李,緩緩笑起來。
“不需要你說,我也會帶著小盼搬走。”
媽媽愣了愣,屋裏突然傳來周嫿的尖叫。
“媽!天賜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