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豬肉攤上被人放了99朵進口的黑玫瑰。
不過,不是送給隔壁賣豆腐的風韻小寡婦,是送給我這個殺豬三十年的胖嬸。
雷打不動,卡片上全是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肉麻情話。
菜市場的姐妹都說我走了桃花運,讓我趕緊從了這富豪。
我一刀劈斷了案板上的豬大骨,吼道:
“姓陳的,再敢來惡心我,下個剁的,就是你的狗頭!”
1
菜市場的清晨,連風都是腥的,混著大蔥和豬下水的味兒。
隔壁賣豆腐的張寡婦,嗓門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哎喲,王一刀,你家祖墳冒青煙了?”
她這一嗓子,把方圓十米的大媽都招來了。
我低頭正剔著一扇排骨,手裏的刀還沒停。
眼前本該放豬下水的案板上,赫然擺著一大捧黑不溜秋的花。
我不認識什麼“黑玫瑰”,隻覺得晦氣。
送花的小夥子一臉尷尬,把一張燙金的卡片遞到我全是豬油的手邊。
“王女士,陳先生送您的,九十九朵,象征天長地久。”
周圍的大媽們炸了鍋。
“九十九朵?這得多少錢啊!”
“王胖嬸殺豬殺了一輩子,老了還走桃花運?”
張寡婦嗑著瓜子,酸水從嘴角往外冒:
“也就是年紀大了好騙,指不定是哪個想借錢的騙子。”
我沒理會他們,在圍裙上蹭掉一手油,接過了卡片。
上麵印著一行字,是我最膈應的那種瘦金體。
“蘭,黑玫瑰代表我的心,獨一無二。——永遠愛你的誌遠。”
一瞬間,胃裏翻江倒海,惡心得我差點把早飯吐出來。
陳誌遠。
這個名字,我以為我已經把它連同那段發黴的歲月,一起扔進下水道了。
三十年了。
他要是死了,我興許還能去墳頭給他燒張紙,再吐口濃痰。
可他不僅活著,還成了什麼狗屁首富、大導演。
昨天電視上那張人五人六的臉,跟這張卡片疊在了一起。
我手裏的剔骨刀,猛地舉了起來。
“砰!”
一聲巨響,送花的小年輕嚇得往後一蹦。
案板上那根最硬的豬筒骨,被我一刀劈成兩半,骨髓濺得到處都是。
幾點油星子崩上了那束死貴的“黑包菜”。
周圍瞬間安靜了,張寡婦的瓜子都忘了嗑。
我這“王一刀”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菜市場誰不知道,我王翠蘭火氣上來,閻王爺都得繞道走。
我把卡片揉成一團,扔進裝豬血的桶裏。
血水立刻吞了那行字,順眼多了。
我指著送花的小夥子,嗓門比殺豬時還大。
“滾!帶著這堆垃圾滾!”
“回去告訴那個姓陳的老不死!”
“他有種就別送花,直接送骨灰盒來!老娘親自給他挑個風水寶地!”
“再敢來惡心我,下個剁的,就是他的狗頭!”
小夥子嚇得臉都白了,抱起花,連滾帶爬地跑了。
這時候,我閨女李小滿提著兩杯豆漿鑽了進來。
她看見那背影,又看看我氣得發顫的肉,眼睛裏沒半點害怕,全是兩千瓦的八卦之光。
“媽!大瓜啊!我剛是不是錯過豪門追妻火葬場了?”
她把豆漿往案板上一放,也不嫌臟,伸手去撈豬血桶裏的卡片。
“我靠,陳誌遠?那個傳媒大鱷?”
李小滿好歹是傳媒大學畢業的,對這些名字比我還熟。
她掏出手機一搜,把屏幕懟到我臉前。
“媽,真是他!你認識那個大導演?”
照片上的人西裝筆挺,頭發油光鋥亮,一副成功人士的嘴臉。
我冷笑,點了根煙。
煙霧裏,那張臉花了,又清楚了。
不再是照片上那個董事長,而是當年縮在牆角,穿著補丁棉襖,凍得哆哆嗦嗦的那條賴皮狗。
天猛地黑了,一道雷炸開。
暴雨來了。
就像1978年的那個晚上一樣。
那場雨,澆滅了我的白天鵝夢,也澆醒了我這個蠢女人。
2
李小滿還在那念叨著卡片上的肉麻話。
“那時候雪很美,但不及你萬分之一......”
我聽得直反胃,把煙頭狠狠按在豬皮上,發出滋滋的響聲。
雪美?我看是他腦子裏的水美。
1978年,我還在文工團。
那時候,我沒這一身膘,臉上也沒橫肉。
我是團裏的台柱子,人送外號“白天鵝”,走路下巴都抬到天上去。
追我的人,能從團裏排到大院門口,高幹子弟、技術尖子,哪個拎出來不比陳誌遠強百倍?
那會兒的陳誌遠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團裏燒鍋爐順帶寫點酸詩的臨時工。
人人都叫他“賴皮狗”。
因為他總裹著件不合身的舊大衣,畏畏縮縮,活脫脫一條喪家之犬。
那天我練完功,撞見幾個大院子弟在胡同裏堵著他揍。
就因為他寫的破劇本想給團長看,被那幫人搶去擦了皮鞋。
他抱著那幾張紙,被人踩在腳下,屁都不敢放一個。
我這暴脾氣,那時候就有了。
想都沒想,我脫下舞鞋,抄起半塊磚頭就衝了進去。
“住手!一幫人欺負一個算什麼本事!
一磚頭下去,領頭的那個腦門當場開花。
那幫人全傻了,沒想到台上的“白天鵝”打起架來像個夜叉。
為了這事,我被記大過,獨舞資格都差點被擼了。
我爸氣得拿皮帶抽我,問我是不是瘋了。
我咬著牙,一聲沒吭。
後來,我在鍋爐房門口找到了他。
他頭上纏著紗布,哆哆嗦嗦地遞給我一個烤紅薯。
“蘭......蘭姐,趁熱吃。”
就那一刻,我這顆心,就他媽軟了。
我覺得他可憐,覺得他懷才不遇,覺得我是他的救世主。
從那天起,我成了他的保鏢和飯票。
我偷家裏的糧票給他換饅頭,把我跳舞補充營養的麥乳精省給他。
自己餓得在練功房裏轉圈都眼冒金星。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他說他沒見過真正的孔雀舞,想看我在雪地裏跳。
我就真去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穿著單薄的練功服,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裏給他跳。
腳趾頭凍得像紫茄子,沒知覺了還在轉。
他看哭了,跪在雪地裏抱著我那雙凍僵的腳。
眼淚鼻涕糊了我一腳背。
他指著天發誓:“王翠蘭,我陳誌遠這輩子要是負了你,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小滿嗑著瓜子,聽得津津有味:“然後呢?雷劈了嗎?”
我抄起刀,對著扇排骨狠狠劃下去,皮開肉綻。
“屁。”
“老天爺那天估計也忙著過年,沒空搭理這隻賴皮狗的屁話。”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愛情,是靈魂碰撞。
現在回頭看,那就是精準扶貧,還扶了個白眼狼。
他的懦弱,我當成文人風骨;他的眼淚,我當成情深義重。
其實根子上就是個軟骨頭。
一個連自己的尊嚴都護不住的男人,拿什麼護著我?
可笑我當年,把那塊磚頭當成定情信物。
把那場雪地裏的獨舞,當成一輩子的浪漫。
殊不知,那就是我噩夢的開始。
雨越下越大,雨棚被打得劈裏啪啦響。
就像當年那掌聲,現在聽,全是我抽自己的耳光。
3
1979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
但這消息來得比春風還快。
京城總政歌舞團來選拔了。
這可是登天的梯子,隻要選上了,戶口、前途、名聲,全都有了。
全團就一個名額。
所有人都說,這名額鐵定是我的。
我是團裏的尖子,技術、表現力,沒人比得了。
我也這麼認為,連去京城的箱子都開始理了。
我還傻乎乎地跟陳誌遠規劃未來。
我說:“誌遠,等我去了京城站穩腳跟,就推薦你的劇本,把你接過去,咱們就在那兒安家。”
那段時間,他總是心神不寧。
直到選拔名單公布的前一晚。
他闖進我宿舍,撲通一聲,跪下了。
“蘭,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我嚇了一跳,忙問他怎麼了。
他說他寫的東西被人舉報,說有思想問題,要抓典型,搞不好得下放農場改造。
他抓著我的褲腿,哭得像個三歲孩子。
“隻有去京城,隻有借著這次選拔調走,我才能活命。”
“那個名額......能不能讓給我?”
我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那是舞蹈名額,他一個寫字的怎麼去?
他說他找了關係,隻要我主動退出,推薦他作為“特招創作人才”隨團走,領導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看著他那張哭得變形的臉,心裏的天平劇烈搖擺。
一邊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
一邊是我愛到骨子裏的男人。
最後,我看著他那雙充滿恐懼和乞求的眼睛,心軟得一塌糊塗。
我去找了團長。
團長把搪瓷杯都摔了,指著我鼻子罵我豬油蒙了心。
我咬死了說是自己腿傷複發,去不了。
硬生生把那個寫著“王翠蘭”的名字,換成了“陳誌遠”。
我爹知道後,拿皮帶把我抽得半個月下不來床。
他走的那天,是個大陰天。
我瘸著腿,一瘸一拐地去火車站送他。
我把自己攢了三年的工資,還有我在台上最喜歡的紅頭繩,全塞進他手裏。
我說:“誌遠,到了那邊好好幹,我等你。”
他抓著那一卷錢,眼淚又下來了。
他信誓旦旦地說:“蘭,你等我。最多半年,我開著小轎車回來接你風光大嫁!”
火車開動了。
我追著火車跑,直到再也跑不動,癱坐在站台上。
我以為那是暫別的開始。
誰知道那是永別的序幕。
半年,一年。
沒有信,沒有電話。村口的郵遞員看見我都躲著走。
我成了全大院的笑話。
我不信。
我不信那個在雪地裏抱著我腳哭的男人會騙我。
直到團裏有人從京城回來,說陳誌遠考上了電影學院,要結婚了,女方是高幹子女,能讓他一步登天。
我不信!
我像個瘋婆子一樣衝到那人麵前,揪著他的領子讓他閉嘴。
我不顧我爹的阻攔,不顧全家人的臉麵。
買了一張去京城的站票。
站了二十多個小時,腿腫得像大象腿。
我隻為了去問他一句:陳誌遠,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李小滿在旁邊聽得直歎氣:“媽,你這就是典型的戀愛腦,得治。”
我一刀剁在案板上:“那時候沒這種詞,那時候叫為了愛情不要命。”
“不過現在看來,那就是腦子裏有坑。”
4
京城的冬天,風像刀子一樣割臉。
我在電影學院門口蹲了整整三天。
那是1980年,街上的人大多是灰藍色的。
可這兒不一樣,進進出出的男男女女,呢子大衣配喇叭褲,嘴裏全是我聽不懂的詞兒。
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裏攥著那個已經餿了的饅頭。
像個格格不入的叫花子。
第三天傍晚,我終於等到了。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校門口。
陳誌遠下來了。
他穿著筆挺的呢子大衣,頭發梳得油光鋥亮。
那派頭,哪裏還是半年前那個在我麵前點頭哈腰的賴皮狗。
更刺眼的是,他手裏挽著一個女人。
大波浪卷發,穿著紅色的呢子裙,踩著高跟鞋,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我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湧。
那一瞬間,腿不疼了,肚子不餓了,隻想衝上去問個清楚。
“陳誌遠!”
我這一嗓子,喊破了音。
陳誌遠渾身一震,回過頭。
那一秒,他的表情精彩極了。
先是震驚,然後是慌亂,最後竟然變成了深深的嫌棄。
那眼神,就像看見了一坨狗屎沾在了他的新皮鞋上。
他身邊那女人好奇地問:“誌遠,這人是誰啊?叫得這麼淒慘。”
陳誌遠下意識地側過身,擋在那女人麵前。
他掃了我一眼,那記眼神讓我從頭涼到了腳。
然後轉頭對那個女人溫柔地笑:“沒事,一個老家的瘋婆子,腦子不好,認錯人了。”
瘋婆子?
我是為了誰變成了全城的笑話?
我是為了誰放棄了跳舞?
我腦子裏那根弦,“崩”地一聲斷了。
“陳誌遠!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我是王翠蘭!是你發誓要娶的王翠蘭!”
我瘋了一樣撲過去,想把他那張虛偽的臉撕爛。
那女人嚇得尖叫,往後躲。
就在這時,那吱嘎作響的鐵架子,終於撐不住了。
在一陣刺耳的金屬扭曲聲中,
巨大的架子晃了晃,直愣愣地朝著那對狗男女砸了過去。
那女人嚇傻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陳誌遠也傻了,抱著頭就要往旁邊竄。
這是本能。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更何況他們還不是夫妻。
可我不一樣。
我是個傻子。
看見危險的那一瞬間,我腦子裏全是空白的。
身體卻比腦子快。
那是文工團訓練出來的反應速度。
我猛地衝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對狗男女推開了。
“哐當!”
一聲巨響。
那根粗大的鋼管,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我的右腿上。
“哢嚓。”
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也是我的天,塌下來的聲音。
劇痛瞬間襲來,我眼前一黑,趴在冰冷的雪地上。
鮮血染紅了白雪,像極了那一年的紅頭繩。
我努力睜開眼,想看看陳誌遠有沒有事。
卻隻看到他正死死抱著那個女人,嗓子都在抖:
“心怡,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嚇死我了!”
從始至終,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直到那個女人指著我尖叫:“血!她流了好多血!”
陳誌遠這才扭過頭,看我的眼神裏沒有感激,隻有厭惡和麻煩。
他對趕來的保安吼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叫救護車!”
“要是嚇到了許小姐,你們擔待得起嗎!把這個瘋子給我拉遠點!”
我躺在血泊裏,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那一刻,腿好像不疼了。
是心,死了。
那個曾在雪地裏抱著我的腳哭的男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