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挽辭傷愈出門,庭中景象令她一怔。
最愛的海棠已被移除,換作豔俗牡丹。
慣用的石鎖旁,散落著女子繡具與一件未完成的男子外袍,針腳細密,顯然是用了心。
這曾經清寂的別院,處處彌漫著屬於另一個女人的生活氣息。
仿佛她才是那個誤入此地的外人。
晚娘正站在一叢牡丹前,拿著銀壺澆水。
“皇妃身子大好了?殿下吩咐廚房給您燉著血燕呢,說您失血過多,需得好生補補。”
許挽辭的目光落在她脖頸間,那裏已換了新的絲巾,遮掩著可能存在的痕跡。
“那天,在巷口。” 許挽辭聲音平靜,“你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那裏?”
晚娘眼神微動:“奴婢隻是路過,碰巧......”
“碰巧?” 許挽辭打斷她,“碰巧帶著能迷暈我的人?碰巧知道我會經過那條巷子?碰巧在我被綁去的地窖附近,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她一步步逼近晚娘。
晚娘臉上的溫婉褪去,眼底陰冷。
“許挽辭,我就是想讓你死,想讓你身敗名裂,想讓你在乎的一切都化為烏有......就像你娘一樣。”
最後一句,狠狠刺入許挽辭心底。
許挽辭眼中戾氣驟現,猛地抬手——
就在她的手掌即將落下的一刹那,晚娘臉上表情瞬間切換成驚恐。
她自己向後踉蹌一步,“哎喲”一聲,重重摔倒在地,同時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皇妃!為何又打奴婢?奴婢隻是來看看您......”
她聲淚俱下。
腳步聲疾至。
封暮行衝入院中,見晚娘倒地,許挽辭手未全收,怒火驟起。
“許挽辭!你太過分了!”他扶起晚娘,“立刻道歉!”
“我沒打她。”許挽辭聲淡無波。
“親眼所見還想抵賴?”他攬住啜泣的晚娘,“道歉!”
許挽辭唇角微扯:“沒做過,不道歉。”
封暮行的臉色徹底陰沉。
他鬆開晚娘,走到許挽辭麵前。
“你忘了那天我跟你說的話了?許挽辭,你母親的安寧,全在你一念之間。”
他又用了這把刀。
這把曾經她親手遞給他,求他永遠不要用來傷害她的刀。
許挽辭看著他冷漠威脅的臉,忽覺荒謬乏味。
心口最後一絲鈍痛消散,隻剩死寂。
她點頭:“好。”
隨即繞開封暮行,至晚娘麵前。
抬手。
“啪!”
一記耳光清脆響亮,晚娘應聲歪倒,指痕立現。
滿園寂靜。
晚娘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封暮行也愣住了。
許挽辭微微躬身,語氣平和甚至誠懇。
“對不起,晚娘,我打你了。”
說完,轉身向院門走去。
道歉而已。
她突然覺得,說一句“對不起”,也沒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幹脆,反而讓封暮行心中猛地一揪,一種失控的慌亂毫無預兆地竄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衝口而出。
“站住!你重傷初愈,要跑到哪裏去?”
許挽辭腳步未停。
封暮行心頭那陣慌意更甚,他上前兩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就在這時——
“啊!” 晚娘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暈了過去。
封暮行看了許挽辭一眼,咬牙道:“你給我待在這裏,哪都不準去!等我回來!”
“不會等了,我要和你和離。”許挽辭冷聲開口。
“許挽辭,我警告你,現在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你若再敢離開,我保證,明日早朝,參奏許將軍的折子就會堆滿禦案!你整個將軍府,都別想好過!”
用將軍府威脅她。
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有效、也最慣用的手段了。
許挽辭抬起頭,迎著他憤怒而篤定的目光,忽然輕輕地笑了。
“將軍府?”
“封暮行,我早就沒有家了。”
她抱著母親牌位碎片,像抱著一座小小的孤墳,一步步走入長街人流。
再也沒有回頭。
許挽辭徑直入了宮。
皇帝看著跪在下方的她,許久,歎了口氣:“你當真想好了?”
“是。”許挽辭聲音平靜,“請陛下履行諾言,賜和離書。另,臣願交還兵權,隻求自由。”
皇帝目光複雜。
“挽辭,你這些年,掙下這身軍功,坐上這將軍之位,究竟是為了許家,還是為了......老三?”
許挽辭指尖微顫。
“朕記得,你最初是最厭惡束縛,最不屑這將軍身份的。”
“是因為老三一句‘巾幗英雄’,你才回了將軍府,接了帥印,上了戰場,在男人堆裏一刀一槍,拚出了無比榮耀的功勳。”
“你如今,竟連這身功勳都不要了。看來,是真的心死了。”
許挽辭開口。
“陛下聖明!過往種種,皆為雲煙,如今,臣隻想要自由。”
皇帝沉默良久,終是揮了揮手。
“罷了,是老三沒這個福分。”
和離書很快送到了三皇子府。
“不可能!”
封暮行眼睛赤紅地瞪向許挽辭。
“許挽辭!你用了什麼手段誆騙父皇?!皇家婚約豈是你說離就離!”
許挽辭就這樣平靜的看著他。
“和離書送到,從此我們再無瓜葛。”
這種徹底的平靜,比恨更讓封暮行心慌。
“許挽辭,你現在收回還來得及。你以為和離了,你一個嫁過人的女子,還能有什麼好歸宿?誰會再娶你?”
“回來,我可以不計前嫌。這是......最後的機會。”
可許挽辭隻是靜靜站在那裏,甚至沒有多看封暮行一眼。
晚娘站著封暮行身後,眼中全是得意。
許挽辭淡淡的笑了一下。
不知道這樣的爛黃瓜有什麼好爭的。
許挽辭已不再看他們。
她轉身,走向府門外。
那裏,隻有一匹瘦馬,和一個包袱。
包袱裏,是被她親手仔細粘合好的母親的牌位。
她翻身上馬。
她一直都是自由的。
因為愛他,她才甘願回到厭惡的將軍府,執起殺人的劍,去搏那他不經意間流露的欣賞。
如今,抽身離去,方知天地廣闊。
封暮行衝到了門口。
“許挽辭!”他嘶吼,“你會後悔的!我一定會讓你回來求我!”
“到時候,我要整個將軍府為你今天的錯贖罪!”
馬背上的女子,輕輕一抖韁繩。
瘦馬邁開步子,載著她,融入長街熙攘的人流,朝著城門的方向,漸行漸遠。
她沒有回頭。
此生,山水萬重,再無相見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