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我跟著老公回了他的農村老家。
女兒恬恬給在場每個人都拜了年,連個紅包影子都沒見到,就被公公撥到一邊,對我勸道:
“佳悅啊,這一轉眼恬恬都五歲了,是時候再給我們添個孫子了!”
來串門的大舅媽也連連點頭:“是啊佳悅,再生個兒子,湊個好字,一兒一女多完美!”
婆婆嗑著瓜子,瞥了一眼恬恬,目光嫌惡:“咱們老莊家世代單傳,隻生一個小丫頭可不行,再生個大孫子,咱們家才算圓滿!”
老公埋頭吃菜,一如既往地沉默。
女兒恬恬不安地縮在我身邊。
每年過年他們都是一樣的套話,催完一胎催二胎,嘴沒閑下來過。
以往我會找個借口尷尬推辭。
但今年,我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好啊,我生。”
我拿出手機,點開給公婆購買的價值30萬的高級養老保險,默默申請退保。
“您二老也說了,咱們家世代單傳,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生個大孫子。”
“我從現在開始為二胎做準備,減少不必要的開支,攢一筆成長基金,保證給你們二老培養出一個光宗耀祖的大孫子!”
1
婆婆陳桂蘭冷哼一聲:
“現在才想通?我早就說過,你網購那些衣服護膚品,都屬於不必要開支!”
“以後別亂買東西了,除了花在未來乖孫身上的錢,其他消費都是多餘!”
“對了,還有恬恬上的興趣班,全部取消!一個小丫頭浪費那錢幹什麼?”
大舅媽李月梅一副過來人的模樣:
“佳悅,你婆婆說這些都是為你好,你看我不也兩個孩子?”
“大的跟小的差五歲,現在閨女結婚了,正好拿彩禮給兒子娶媳婦,多好!”
公公莊誌強看著我,義正言辭地囑咐道:“佳悅,你別光用嘴說,趕緊生啊!趁著我和你媽身體還算硬朗,也能給你帶帶孩子。”
老公莊辰陽埋頭吃菜,遞給我一個安撫的眼神。
意思是讓我別當回事,忍忍就過去了。
可是我忍了六年了。
每年一到這個時候,我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身體使用權,生兒子成了我唯一的任務。
電視裏春節晚會的喧鬧聲也蓋不住他們激烈討論生兒子的嘴臉。
我心中冷得發寒。
當初公婆一句幫我帶孩子,我領了證就開始備孕。
可生下女兒後,公婆卻連個麵都沒照見過,一打電話就說忙。
家裏的地早就租出去了,他們在農村也沒有別的工作,每個月老公都轉給婆婆3000生活費。
女兒恬恬見過爺爺奶奶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逢年過節,恬恬給他們拜年,一個紅包都沒收到過。
甚至從去年開始,他們私下教唆恬恬來勸我說,給她生個弟弟。
恬恬才五歲就已經察覺到,爺爺奶奶並不喜歡她,他們心心念的都是那個不存在的大孫子。
她攥著我的衣角,似懂非懂地問:“媽媽,再生個弟弟,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好嗎?”
大舅媽搶著接話:“當然好了!恬恬,有了弟弟,以後家裏好吃的有人跟你搶著吃,更香了!看電視也有個伴兒搶著看!熱鬧!”
“而且等你爸媽生了弟弟,哪還顧得上管你,你想幹嘛就幹嘛!”
“就像我們家閨女,以後嫁個好姑爺,姐弟倆還能互相幫襯,一輩子都不孤單!”
聽完這話,恬恬的眼圈卻紅了。
我把女兒摟進懷裏,看向大舅媽:
“大舅媽,以後這話別在孩子麵前說了,您舍得讓自家閨女活成弟弟的陪襯,我可舍不得。”
“我要養兩個孩子,那養育儲備一定要備足,確保他們未來的每一步都有支撐,最重要的,是父母要學會言傳身教。”
我話鋒一轉,意有所指道:
“所以,有些不該花,不該借的錢,從今天起,我得收回來了。”
我拿來了紙和筆,寫下第一筆賬:
借給大舅媽蓋新房的十萬,待清算。
大舅媽臉上的笑一下就掛不住了。
“佳悅,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笑了笑,繼續往下寫:
“別急啊大舅媽,欠我們債的不止你們一家。”
借給大舅幫兒子買房的十萬。
借二叔開超市的二十萬。
借堂哥買車的五萬......
寫到一半,婆婆一把奪走我手裏的筆:
“沈佳悅,你給誰挑刺找不痛快呢?”
“這屋裏坐的都是你的長輩!一家子骨肉至親,你拿個破本子算來算去,像什麼話!”
房間驟然降溫,全家人的目光都刺在我身上。
我看向每個人的臉。
若是細算下去,這一家子找我們拿的錢,得有上百萬。
“不是要我生二胎嗎?多培養一個孩子,從產檢到大學畢業,成本不低於一百萬。”
“這些年,我們幫襯家裏的錢,恰不多也是這個數。”
“既然你們都支持我生,那也不能光動動嘴皮子吧?”
2
全家頓時鴉雀無聲。
大舅媽臉色發青,扯出一個假笑。
“佳悅,你這話說的,養個孩子哪用那麼多錢?生兒子有姐姐幫襯,花不了多少錢。”
“一家人互相體諒,互相幫襯,啥事都能過去。”
互相體諒,互相幫襯。
當初談婚論嫁,他們就是用這套說辭,把說好的十八萬彩禮講到了5萬。
婆婆苦著臉跟我哭窮,老公也是一臉為難。
其實我並不在意彩禮這點錢。
畢竟我帶進這個小家的嫁妝是彩禮的好幾倍。
我以為這是誠意和體諒的開始。
卻不知,這成了他們眼中好拿捏、倒貼的標簽。
我正要繼續說下去,一直沉默的丈夫開口了:
“行了佳悅,爸媽和舅媽不都是為咱們以後著想嗎?”
“家和萬事興,大過年的算什麼賬,先吃飯吧,菜都涼了。”
又是這樣。
丈夫莊辰陽,是個愚孝的老好人。
隻是他的好,永遠建立在我和女兒的隱忍之上。
我聽著他和事佬的語氣,忽然覺得可笑。
被催生時,他永遠默許他們給我的壓力。
每當我維護我和孩子的權益時,他總是用家庭和睦的名義,要求我退讓。
也好。
既然這個家,心安理得地享用著我賺來的錢,理直氣壯地把我當生育工具。
那他們吸我的血,也是時候,徹底做個了斷了。
我扯了扯嘴角,在滿桌看似合家歡樂的笑聲裏,沉默地吃完了飯。
當晚,女兒恬恬先睡著了。
我翻著賬單,按著計算器。
老公莊辰陽從身後抱住我,帶著哄人的意味:
“老婆,別生氣了,你也知道,我爸媽就這樣,重男輕女的老思想。”
“不用跟他們一般見識,生不生二胎這事,咱倆說了算。”
我停下筆,抬眼看他。
“莊辰陽,你也想要二胎,是不是?”
他環著我的手臂僵了一下:
“不是說咱倆商量著來麼。”
“你要是覺得行,咱們就生,早點生了,也省得他們天天念叨。”
我內心冷笑。
他當然同意了,對他而言,生育就是無成本的事。
身體的負擔,職場的風險,育兒的瑣碎和開銷,都會理所當然地落到我身上。
當初領證前,我剛好晉升為部門經理。
我的收入是他的三倍。
婚後,他卻心安理得用我賺來的錢,去維係他那沒用的家族關係。
恬恬從出生到現在,奶粉、早教、醫療,哪一筆都是我出。
我像個陀螺連軸轉,兼顧著好領導,好母親,好妻子,好兒媳的角色。
我把整整三頁紙的賬單放在他眼前。
“該清算的賬我都寫清楚了,你好好看看吧。”
莊辰陽看著密密麻麻的賬單內容,眉頭越皺越緊。
“佳悅,不是說不提這事了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連每月給爸媽的三千生活費都列上去了?”
“這些錢都是給爸媽,給自家人的!你怎麼算計得這麼清楚?”
我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自家人?”
“莊辰陽,你把我和恬恬當自家人了嗎?六年了,我月薪兩萬,你月薪7000,咱們卻一分錢都沒存下來。”
“你年年默許他們催生,可你想過怎麼養嗎?”
莊辰陽張了張嘴,往下看賬單內容,卻越發心虛。
大舅媽一家,蓋房子找我們借錢,兒子買房找我們借錢。
二叔一家,開超市找我們借錢,賠了再借。
這借出去的錢就像潑出去的水,一分都沒收回來過。
我們每個月的工資,除了養女兒,就是貼補他家親戚,轉給他父母。
甚至至今連房貸都沒還完。
莊辰陽總說:“有孝心的人才有福報,咱們早晚發財。”
福報倒是沒看見。
這些給出去的錢,卻化成了一道道利刃,重新紮回我身上。
我細數著賬單上的金額,加在一起足足有一百萬。
原來我本來可以有這麼多積蓄,但日子卻總是過得不富裕。
生二胎?
若是一直這樣無期限的把錢貼補進他家這個無底洞。
很快,連一胎也養不起了。
我看向莊辰陽的臉,一字一句說道:
“去把這些賬要回來。”
“錢還清了,我們再談別的事,否則,咱倆這日子,就別過了。”
3
大年初一,本該是給親戚拜年的日子,但我抱著女兒睡到了日上三竿。
急促的敲門聲像催命符,莊辰陽頂著黑眼圈去開門。
昨晚被我攤開的賬本和條件噎得一夜無話,此刻的他顯得很疲憊。
門外站著公婆、大舅媽和二叔一眾人。
大舅媽抻著脖子往裏瞧:“辰陽,你媳婦呢?這都幾點了,還不來給長輩拜年?”
莊辰陽身體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識回頭看一眼臥室的門。
想到我昨晚說的話,他顫著手拿出我寫好的賬單本,聲音幹澀:
“大舅媽,當初蓋房的那十萬塊錢,您看,能不能......商量個還錢的日子?”
空氣瞬間凝固。
大舅媽瞪大了眼,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外甥了。
大舅猛地沉下臉:“辰陽,大過年的,你連個禮品都沒給我們準備,上來就跟我們要賬?”
婆婆陳桂蘭反應過來,一把扯過賬單本,看著上麵的內容,氣得渾身發抖。
“孽障!真是反了天了!”
她把賬本撕成兩半,摔在地上,直接來敲我的門。
“沈佳悅,你給我出來!”
“我告訴你,你是我莊家的兒媳婦,給我們花錢是天經地義!”
“生個賠錢丫頭片子,還想騎到長輩頭上當家做主?跟我們要賬?做夢!”
那些惡毒的詞彙,全砸進了恬恬的耳朵裏。
一股怒火竄上心頭。
我強壓下去,低頭親了親恬恬的小臉:“恬恬不怕,媽媽很快回來。”
隨後,我拉開房門,看向婆婆。
“昨晚是你們催我生二胎,讓我為莊家傳宗接代,我同意了。”
“讓你們還錢,也是為了給你們心心念念的大孫子攢成長基金。”
“怎麼,現在又不想要了?”
婆婆指著我破口大罵:“你放屁!”
“我們要孫子是天經地義!誰讓你拿這個當借口逼債?你個翻臉不認人的白眼狼!”
我直視著婆婆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冷笑道:
“行啊,在你眼裏,我是白眼狼,我女兒是個賠錢貨。”
“那你們,更不配讓我把辛苦賺來的錢,繼續填進你們這個永遠喂不飽的無底洞裏!”
“逼我生二胎當工具,還想吸著我的血供養你們全家?真當我是任人宰割的冤大頭?”
婆婆被我幾句話噎住,沒想到一向文靜的我竟真敢跟她回嘴。
眼見理虧詞窮,她眼珠子一轉,開始坐在地上幹嚎。
“沒天理了!惡媳婦要逼死婆婆了,我莊家怎麼娶回來這麼個喪門星啊,讓她給咱家續個香火,還成我的不是了!”
大舅媽和二叔兩家人立馬幫腔,指責我不懂事,不孝順。
二叔啐了一口:
“不就是想晚點生二胎嗎?好好說,又沒人逼著你!”
莊辰陽急忙蹲下身去扶婆婆起來,抬頭衝我吼道:
“佳悅,你少說幾句行不行,真要把媽氣出個好歹,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涼透了。
4
我把那份被撕成兩半的賬本撿起來,走到莊辰陽麵前。
“所以,這些錢,你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打算要回來,對嗎?”
他語氣煩躁:“佳悅,大過年的,別鬧了行不行?”
“錢花了就花了,都是一家人,非要算得那麼清楚?”
“他們都不容易,你就不能體諒一下,非要把家裏鬧得雞犬不寧,讓所有親戚看笑話嗎?”
我點點頭,不再看他。
“好,我明白了。”
我回屋抱起恬恬,拎起包,最後掃了一眼這混亂的客廳,語氣無比平靜:
“既然如此,你們一家人繼續團圓吧,我就不奉陪了。”
莊辰陽慌了,起身想攔:“佳悅!你去哪兒?”
婆婆一下從地上竄起來。
“兒子,你別攔她!讓她走!”
“我看她就是讓你慣壞了,不知天高地厚!讓她在外麵喝幾天西北風就知道好歹了!”
莊辰陽被她死死拽著,眼神猶豫,最終還是沒有追上來。
“二婚的女人不值錢。”
“她不敢離婚,離了你她沒處去”......
關上門,我還能聽到婆婆在裏麵對我的謾罵和評價。
多麼陳舊腐朽的思想。
她永遠想不到,一個月薪兩萬的女人,帶著一個可愛的女兒。
離開這群蛀蟲般的親戚,未來會有多自在。
回到市裏的幾天,我陪恬恬去了她一直想去的海洋館。
然後預約了離婚律師,整理證據,確認協議的細節。
律師看過我提供的材料,給出了確切的回應:
“沈女士,你借出去這些錢,有很大把握可以分毫不差地拿回來。”
“至於孩子的撫養權,你的經濟狀況和實際貢獻是顯著優勢。”
莊辰陽陸陸續續發來過幾條信息。
【佳悅,鬧夠了就回來吧。】
【爸媽氣消得差不多了,你回來低個頭,這事就算翻篇了。】
【二胎的事以後再說,咱倆先好好過日子,我還讓媽給恬恬包了紅包呢。】
我掃了一眼,沒有回複,直接將他和他家所有人全部拉黑。
大年初五,莊辰陽在飯桌上心神不寧得盯著手機。
陳桂蘭正罵罵咧咧地說著:
“你就不該慣著她,道什麼歉?過不了幾天,她肯定自己上門認錯!”
“到時候你給我拿出點一家之主的樣子來,好好治治她這身臭毛病,別總是被她拿捏!”
大舅媽在一旁連連點頭,語氣裏透著過來人的精明:
“你媽說得對,女人都是這樣,嘴上厲害,其實心軟得很。”
“你要是真想要個兒子,以後你倆辦事的時候偷偷做點措施不就行了?等懷上了,她還能不要?到時候兒子一生,她啥脾氣都沒了。”
飯桌上唾沫橫飛,所有人都在編排我什麼時候重新來找他們賠罪。
直到敲門聲響起。
莊辰陽眼神一亮,趕緊跑到門口。
一份來自市區律師事務所的加急快件,被送到了他手中。
與此同時,屋內每個人的手機上都收到了一條短信。
看清短信內容,全家人臉上頓時血色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