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旦這天,說好一家人團聚跨年。
我提前三個小時準備了一桌好菜,飯桌上兒子說準備了驚喜給大家。
“爸,辛苦你大老遠跑來幫媽照顧丘丘了。”
他順手遞上一個厚厚的大紅包,樂得他爸合不攏嘴。
接著,又轉向妻子:
“老婆,這一年,辛苦你事業家庭兼顧了。”
紅包下麵,還有一個精心包裝的禮物盒。
又遞給兒子,他最想要的繪畫套裝:
“寶貝,這是獎勵你最近的進步,越來越有小畫家風範了。”
屋裏其樂融融,我期待地看著兒子等待自己的禮物。
兒子朝我眨眨眼,遞過來一副橡膠手套。
我愣了一下。
“媽,這是公司發的,平時洗碗用,你洗的碗總是油膩膩的,不幹淨。”
“送你這個,希望你明年家務越做越好,繼續享福!”
01
我張了張嘴,還沒出聲。
孫子已經氣呼呼地嚷嚷起來:
“奶奶,快把禮物收起來,趕緊開飯了!”
兒媳收起禮物,自然接話:
“媽,水煮肉片還沒好吧,記得少放點鹽,丘丘最近嗓子不好。”
老伴也在旁邊幫腔:
“對啊,知華。你做飯不要總是放那麼多鹽。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我沒動。
兒子陳遠帆瞥了我一眼,拉開椅子坐下:
“媽,你發什麼呆呢,鍋裏一會兒糊了。”
我攥了攥拳,深呼吸兩口,指著那副手套。
“所有人都有禮物,你就拿這個糊弄我?”
他愣了一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沒起身。
“媽,你是因為這個不高興啊,咱們都是一家人,給我爸不就是給你嗎?”
“你天天在家,又不用出門應酬交際,看看電視、跳跳廣場舞,還要什麼獎勵?”
我和他爸,從年輕的時候,就各管各的錢,他一直都知道。
我的心涼了一截,聲音拔高。
“陳遠帆,你就是這麼以為的?那我問你,這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是誰做的?丘丘上學放學是誰接的?這屋子裏的角角落落是誰收拾的?你爸過來是幫了忙,但也就是這幾天!之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一天不是我?”
“還有,我是為了誰提前退休的?”
兒子撇撇嘴,有些無奈地起身:
“媽,你不就是做做家務,帶帶孩子嗎?”
“你那點工資,還不夠請個保姆的。”
“讓你提前退休享福,你還不高興了。”
享福?
我氣得眼前一陣發黑。
我雖然工資不高,但也是個小主管,事業單位朝九晚五雙休,工作清閑體麵。
因為他一句“媽,我需要你。”
我提前退休,領著遠低於正常水平的退休金。
每天起早貪黑,洗衣服、帶娃、做飯、收拾家務......
全身心撲在他的小家庭上。
可在他看來,這竟然是享福?
甚至還不如一個保姆,最起碼保姆還有工資和尊重。
孫子有些不耐煩,敲著碗嚷嚷:
“奶奶我餓了,還不吃飯啊!”
兒媳溫敏之見情況不對,趕緊站起來打圓場。
“媽,遠帆他沒別的意思,就是不會說話。他是你兒子,你還不了解他嗎?”
“您要是在意這個,我們再單獨給你包一個紅包,你別難過......”
說著要去拿自己那個紅包,被老伴陳樹一把攔住。
“別理你媽!大過節的誠心找不痛快,你們每個月給四千,她每個月退休金也有幾千!幹什麼用得著這麼多錢?”
我真是要氣笑了。
四千塊聽上去不少,但孫子的興趣班、學費、零食玩具、家裏的買菜錢、水電燃氣、物業暖氣,還有我自己的日常花銷......
哪一樣不是錢?
根本不夠!
我體諒他們年輕壓力大,從沒張口再要。
幾乎每個月,我那點微薄的退休金都要貼補進去。
我的每一分錢,都花在這個家,花在他們身上。
自己一年到頭舍不得買件新衣服,用著超市打折的護膚品,連和老姐妹喝杯茶都算計。
我把這些清清楚楚擺在兒子麵前,他臉色徹底沉下來。
“媽,你夠了!今天元旦,我們聚在一起就聽你抱怨囉嗦?”
“不就是一個禮物嗎?你這樣鬧咱們全家都不痛快,你怎麼這麼愛計較?”
“怪不得我爸跟你各用各的錢。”
我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越是親近的人,越知道怎麼傷你最痛。
我計較?
付出被忽略的委屈和憤怒湧上心頭。
我抓起手套扔在地上:
“你還知道我是你媽啊!我還以為你當我是個不花錢的老保姆呢!”
“今天你讓我不痛快,咱們就都別痛快!”
02
從小到大,我最寵他,也從來沒對誰紅過臉。
這次突如其來的爆發,不隻他,全家人都愣住了。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凝成一層慍怒。
剛要開口說話,老伴陳樹已經怒氣衝衝地嗬斥我:
“宋知華!你鬧什麼?多大點事,一家人過節非跟孩子較這個勁!看看,把丘丘都嚇著了!”
我剛想反駁,突然傳來敲門聲。
開門一看,竟是我表妹一家。
說是來這邊旅遊,順道來看看我們。
他們自顧自地擠進來坐下,表妹眼尖,立刻咂咂嘴:
“喲,趕上飯點了。”
見我們沒人招待,又打量試探道:
“這氣氛,怎麼有點怪怪的?”
我這個表妹,最愛跟我比。
上學比成績,工作比單位,結婚比對象,生孩子比誰的孩子更出息......
我提前退休這事,更是她反複念叨的“反麵教材”。
我絕不能在這種時候讓她看了笑話。
堵在胸口的氣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擠出一個笑臉招呼他們。
見我這樣,老伴和兒子都稍稍鬆了口氣。
丘丘見大人們又開始寒暄,接著嚷嚷:
“奶奶!我餓死了!快點吃飯呀!”
禮物的事,就這樣被所有人默契地翻篇了。
因為突然多了幾口人,桌上菜不夠了。
外麵客廳說說笑笑,熱鬧成一團。
我轉身進了廚房,一個人默默地洗菜、切菜、開火。
忙活了半天,又端出幾道菜招呼大家吃飯。
我端著最後一盤菜出來,還沒來得及坐下。
兒子麵色不虞地放下筷子,語氣挑剔:
“媽,你這鹽又放多了吧?齁鹹。不是說了丘丘嗓子不好,要清淡點嗎?”
老伴在一旁笑嗬嗬地打圓場,話卻是衝我說的:
“沒事沒事,你們先吃別的。”
“知華,你快去把這菜回回鍋,或者重新弄個別的。快去。”
說著,他端起水煮肉片塞進我手裏,
又回身坐下,繼續跟人聊起了閑天。
今天過節,所有人都在開心地吃,我忙得一口沒沾,還要被這樣使喚和嫌棄。
我把那盤水煮肉片重重放回桌子中央,“咚”的一聲悶響。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愛吃不吃,鹹了就多喝水。”
老伴礙於表妹在場,瞪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兒子卻“騰”地站起來,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媽!你還有完沒完?大過節的,就為了這點雞毛蒜皮,你非要弄得所有人不痛快嗎?”
我是為了這點“雞毛蒜皮”嗎?
我心尖上的兒子,根本不知道我在氣什麼。
我氣的是我所有的付出都被視作空氣,
氣的是我像個免費保姆一樣被使喚卻換不來一絲體諒。
沒人在乎我的失落傷心。
表妹眼珠子轉了轉,三言兩語就問出了事情原委。
她熱絡地拉住我胳膊,看似安慰,話卻像刀子:
“表姐,不是我說你,都這個歲數了,跟孩子們較什麼真。你提前退休,不就是為了來給兒子幫忙、享天倫之樂。咱們這輩人,為子女做這些不是本分嗎?”
“我在家幹得可比你多多了,你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伴覺得家醜外揚,臉色不太好:
“就是啊,知華,兒子兒媳對你挺上心的,你知足吧。”
表妹的兒子,也漫不經心地插嘴:
“老姨,你在表哥家享清福,咋還挑理呢?我們難得來一趟,看這鬧的。”
兒媳溫敏之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看著這一張張或埋怨、或嘲諷、或看戲的臉,
一股無力感攥住了我的心,轉身就想離開。
這時,丘丘跑過來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心頭一暖,以為這個家裏至少還有一個人會向著我。
沒想到,他仰著小臉,滿是抱怨:
“奶奶,你到底要幹嘛呀?”
“你每天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學,就在家裏玩,吃的穿的都是我爸爸媽媽辛苦賺錢買的,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丘丘,這些......是誰告訴你的?”
他居然翻了個白眼,童言無忌卻字字誅心:
“這還用別人告訴嗎?我自己看見的!你不就是這樣嗎?”
我不就是這樣嗎?
原來我在全家眼裏,我就是一個每天吃喝玩樂、什麼也不幹,還要靠孩子救濟的寄生蟲。
孩子的赤裸直言,讓兒子兒媳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他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直接塞進我手裏。
“這是公司給的商場購物卡,你不就想要錢嗎?裏麵有一兩萬,肯定夠你花的。”
“大過節的,還有親戚在,快吃飯吧,別讓人家等著。”
我看著手裏的購物卡。
看著被我懷胎十月生下、卻用最傷人的話否定我的兒子。
又想起他輕飄飄的那句“提前退休享清福”。
被至親之人踐踏真心的痛楚,
遠比外人的嘲笑尖銳千萬倍。
還要什麼體麵?
就算表妹明天能把這事當笑話傳遍全城,我也忍不了了。
我把圍裙一摘,抓著桌子的邊緣往上一掀。
精心準備的飯菜混著碎瓷片鋪滿了地麵。
“吃什麼吃?”
“我說了,今天我不痛快,誰也別想痛快!”
03
沒管身後的哭喊和混亂,我徑直出了家門。
拿著那張購物卡直奔商場,挑了一家環境幽雅的餐廳,點了一桌子喜歡的菜。
期間,手機在包裏不斷震動。
兒子、兒媳、老伴、表妹的電話接連打來。
還有斷斷續續進來的短信。
我看都沒看,直接調成靜音,給一個老姐妹打去電話。
電話一接通,程秋帶著笑意的調侃聲就傳了過來: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元旦假期,你這家裏的頂梁柱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不用守著你的鍋碗瓢盆和寶貝孫子了?”
她最清楚我退休後的生活狀態。
我簡單說了今天發生的事,然後問她:
“你前幾天不是說要去南方過年嗎?這回,我跟你一起去。”
程秋在那邊驚歎:
“不得了,這是打通任督二脈了?”
“行!必須帶上你!讓你好好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屬於自己的退休生活。別整天眼裏隻有那一家子。”
掛了電話,我安靜地享用我的晚餐。
不用考慮誰不愛吃香菜,誰喜歡重辣;
不用著急忙慌地吃完去收拾廚房;
更不用時刻留意誰的杯子空了、誰的飯該添了。
完完全全,隻為自己的喜好和舒適。
曾經,我也注重生活品質、有自己的愛好和圈子。
婚後,這些被磨去了一角;
退休後,更是徹底碎成了渣。
每天抬頭是柴米油鹽,低頭是孩子和家務。
老伴和兒子都說“提前退休享福”,像一句溫柔的咒語,讓我主動交出了自我。
吃完飯,我才拿出手機。
不出所料,家族群裏已經炸了鍋。
表妹果然在大肆宣傳我的“任性”。
她把我掀桌子的視頻發在家族群裏,語氣無辜:
【今天去看表姐,沒想到遇到這事。大過節的,也不知道怎麼了。當著小輩的麵,就繃不住了。】
下麵一群不明就裏的小輩追問:
【這是知華姨?她脾氣不是最好的嗎?】
【這是怎麼刺激她了?】
【怎麼回事啊?】
【發生什麼了?】
我兒子出來解釋,語氣有些疲憊:
“都怪我,今天元旦,給家裏人都準備了點小禮物,可能沒考慮到媽的心情,禮物準備得不用心,媽生氣了。是我們做得不夠。”
兒媳也緊跟著檢討:
【我要是知道媽介意這些,就讓遠帆單獨給她包個紅包了。是我們考慮不周全......】
老伴也出聲說話了,語氣十分不耐煩:
【你們不用慣著她,誰家過日子不是柴米油鹽一堆事?就她金貴,一點不順心就鬧得全家雞犬不寧!沒有當少奶奶的命,倒養出一身毛病!】
看著這些顛倒黑白的話,我連冷笑都覺得是給他們臉。
底下人七嘴八舌的討論,沒一個人向著我說:
下麵的親戚開始“仗義執言”:
【年輕人工作壓力大,咱們做長輩的,多體諒小輩嘛。一家人和和氣氣最重要。】
【要我說啊,咱們這一代女人,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伺候老人、照顧丈夫孩子,忙裏忙外一輩子,哪有那麼多講究?】
我看著最後那條消息,直接回複:
【你兒子要是給所有人準備禮物,就給你一副膠皮手套,祝你明年家務越做越好,你樂意嗎?】
群裏死寂了幾秒,兒子氣急敗壞地說我:
“媽!你還有完沒完!這點破事非要搬到群裏說,丟不丟人!”
我回:【這時候你嫌丟人了?】
【你爸才來了幾天,你就覺得他勞苦功高,紅包厚得能撐破口袋。】
【丘丘畫了幾張像樣的畫,你知道要獎勵他、鼓勵他。】
【到我這兒,這幾年,家裏哪一頓飯不是我做,哪一件衣服不是我洗,哪一次孩子生病不是我守?你倒覺得有我和沒我一個樣,順手就用公司發的膠皮手套打發我。】
【陳遠帆,我放下自己的生活來成全你的,夠對得起你了。該覺得臉沒處擱的人,是你!】
發完這些,我沒停,繼續在群裏打下最後一段話:
【今天話說到這裏,是非對錯,我不指望你們評判。】
【誰要是覺得我這叫享福,叫不知足,歡迎親自來體驗一下這種福氣。】
按下發送鍵,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退出群聊。
兒子、老伴的電話再次瘋狂響起。
這次,我接了。
“媽!你鬧夠了沒有!”
“一個元旦,被你搞成這個樣子!在群裏說那些話,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放!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的聲音裏隻有憤怒,沒有一絲一毫的歉意。
奇怪的是,我很平靜。
我拿著手機,心平氣和地說:
“陳遠帆,我正式通知你:從今天起,你媽我,不伺候了。”
“你們家那個享福的位置,我讓出來。你另請高明吧。”
04兒子明顯愣了一下,語氣有些猶疑:
“媽,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為了這副手套,你真要不管這個家了?不管我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依然沒有意識到我為什麼生氣。
他永遠不會明白,那副隨手遞來的橡膠手套,輕飄飄地否定了我所有的付出。
也照出了他心底對我這個母親最真實的定位。
我說:
“是,就因為這個。”
他帶著點虛張聲勢的威脅:
“媽,你別拿這個嚇唬我。”
“你離開我這,還能去哪兒?你跟我爸說不到一起去,回家也是不順心。再說了,你這個年紀可找不到工作了,怎麼生活?”
我心底一片冰涼,聲音卻異常平穩:
“我怎麼活,不用你操心。家裏的事,到此為止。以後,別再為這些事找我。”
說完,不等他回應,我直接掛斷。
晚上十點多,元旦的街頭依舊燈火璀璨,人聲熙攘。
我買了個糖葫蘆,慢悠悠地溜達。
往常這個時候,我剛收拾完廚房的事情,正催著丘丘早點睡覺。
如果兒子兒媳加班了,我還得把飯熱著,保證他們回到家就能吃上熱乎的飯。
等所有人睡了,我還要盤算明天早上吃什麼,提前把食材備好。
幾年如一日,我掏空自己,盡心盡力。
換來的是滿不在意,隨手拿來的橡膠手套。
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這幾年,我何止是委屈了自己,簡直是把那個叫“宋知華”的人,給弄丟了。
接下來幾天,我給自己買了身體麵的衣服,甚至還去做了個護膚管理。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好像年輕了好幾歲。
我又陌生,又覺得輕鬆。
期間,兒子給我發微信,丘丘的疫苗接種本放哪兒了。
也許是自尊心作祟,又很快撤回。
我也就當沒看見。
過完元旦,程秋通知我準備出發。
我穿上新買的大衣,拖著嶄新的行李箱,跟程秋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雖然也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繭而出的決心。
在民宿小住的時候,我撿起了許久沒碰的畫筆。
碰巧被老板看到,她有些驚豔:
“宋阿姨,您這筆墨,活脫脫的,有生氣!”
“我們正想找人為民宿畫一組帶有年味兒的裝飾畫,不知您有沒有興趣試試?”
我沒有拒絕,沒想到挺受人歡迎。
民宿老板還給我包了一個紅包,有一萬塊。
這筆報酬,比那副橡膠手套,貴重千萬倍。
我打開微信,程秋的消息跳出來:
【行啊宋姐,深藏不露!你那畫我都聽人誇了,說特有味道。怎麼樣,這趟出來值吧?晚上必須好好吃一頓,慶祝一下!】
我笑著打字回複:
【成!晚上我請......】
字還沒打完,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突然打了進來。
我皺了皺眉,還是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兒媳慌張急促的聲音:
“媽,你可算接電話了!丘丘出事了!你趕緊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