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自詡高情商會辦事,每年過年都要以我的名義送禮。
今年過年,她送了三份禮。
剛升職公司的老板收到兩隻土雞一筐土雞蛋,隔開就把我開除了。
視我如親女兒的導師收到一條男士皮帶,告訴我以後不要再聯係。
馬上訂婚的男友一家收到一束花,直接將我趕出家門。
男友紅著眼睛和我提分手:“小萍,我這輩子喜歡的人隻有你,但我實在沒辦法和你媽這樣的人過一輩子。”
我不敢和他對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我媽倒是高興得很,將三份高檔禮物清單擺在我麵前:
“閨女,別傷心。媽給你找了三個相親對象,對你妹的幫助非常大。你可要好好表現,爭取年後就把婚事定下來。”
她衣著得體,落落大方,完全一副處事成熟的模樣。
我掩下眼中的寒意,笑著按她說的準備。
“這次過年,我會給你們回一份大禮。”
1
從小我媽就說我情商低不會辦事,根本不懂得怎麼處理人際關係。
所以每年過年,都會以我的名義,送一些禮物給我的親朋好友。
隻是她挑的東西實在是一言難盡。
今年我千叮嚀萬囑咐:
“媽,今年我送禮的清單已經準備好了,你千萬別再幫我送禮了。”
她撇撇嘴,一臉不耐煩地說著好好好。
可春節假期前兩天,公司前台的小妹一臉慘白地來叫我:
“小萍姐,你快去看看吧。”
“你媽說要來給老板送年貨,現在老板已經要崩潰了。”
我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用最快速度跑進辦公室,就看見兩隻大公雞在辦公室裏喔喔直叫,其中一隻還在桌子上的文件上拉了屎。
同事們都擠在門口看熱鬧,我媽毫無所覺,拉著老板的手上下搖晃:
“謝謝你啊張總,直接把唯一升職的機會給了我女兒,你放心,她明年一定好好幹,一定會成為你的心腹的。”
老板臉都綠了,勉強笑了兩聲:
“程經理升職是因為她業績好,人又努力,公司裏有目共睹,不用謝我。”
我媽才不理她,一眼看到跟我競爭的女同事,趕忙又掏出一罐茶葉:
“丫頭,我閨女說你愛喝茶,還是綠茶,阿姨特意給你買來的,好茶的嘞。”
女同事當場氣哭了。
我臉上火辣辣地疼,什麼議論聲都聽不見了,趕忙將我媽拽走。
出門後,我跟我媽狠狠發了頓脾氣。
還是導師打電話,我才想起他和師母約我年前最後聚一次。
我隻能先把我媽送回了家。
可萬萬沒想到,我剛到導師家坐下,她拎著禮品袋就敲開了門。
我媽竟然背著我偷偷跟來了!
師母是個溫良賢淑的女人,和導師結婚二十多年,從來都是一副笑臉。
見我媽不請自來,一點都不覺得冒犯,還添了碗筷邀請她吃飯。
可她的好心情,也隻維持到了我媽從袋子裏掏出一根男士皮帶:
“宋老先生,這些年你拿我女兒幾乎當自己的女兒疼,我實在沒什麼好感謝你的,你看這根皮帶合不合身。”
“哦對,尺寸是用您上次落下的那根比量的,應該不會錯吧?”
我腦子裏嗡地一聲炸開。
導師的臉脹得通紅,趕忙跟呆若木雞的師母說沒有的事。
我媽這才驚呼一聲捂住嘴,說自己記錯了。
這次回家我把飯桌都砸了。
我媽悻悻地說再也不會幫我送禮了。
第二天,我早就約了男友一家談婚事,再怎麼說也不能不讓自己的親媽去,我想著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我和男友戀愛七年,早已將彼此刻進骨髓。
他的家人更是早就將我當作了自家人。
萬萬沒想到,我媽來是來了,沒提禮品袋。
但她拿了一束大大的菊花!
男友母親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我拚命拉著我媽的袖子,要將她拖出門外。
她卻一把推開我,掏出一條黑色手帕就開始抹眼淚:
“親家,我聽說葉昭的爸爸腫瘤住院了,相信你也懂得我這麼多年,一個女人把小萍養大得多不容易,彩禮不給到三十萬,我實在是沒法跟她地底下的爸爸交代。”
男友母親氣得渾身顫抖:
“小萍媽媽,咱們彩禮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嗎?我們這邊出房出車,彩禮就給八萬八添個喜氣,你這臨時要三十萬,我們去哪裏湊。”
“就是啊,我大哥還沒死呢,你今天拿束菊花來什麼意思,大過年的跟我們哭墳?!這就有點不幹人事了吧?”
屋裏瞬間哄鬧起來。
我媽毫無羞恥心地狡辯自己沒這個意思。
男友家的親戚來了十幾個人,各個臉色鐵青,情緒激動的袖子都挽了起來。
他們的目光讓我如芒在背。
我不敢和他們對視,拉著我媽匆匆告別。
剛走到飯店門口,男友將我喊住,遞來一張薄薄的卡片:
“小萍等一下,這張銀行卡給你。”
2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們用來存結婚基金的。
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我慌亂地後退了一步:
“把錢都給我,你用什麼啊?今天的事跟你媽說聲對不起,我年後回來親自去給她賠罪。”
“小萍,你聽我說。”
葉昭的眼眶也紅了,他深深吸了口氣,將卡塞進我的手心。
“對不起小萍,其實這件事我也考慮了很久了,你媽三天兩頭鬧一次,我家實在是吃不消。”
“我爸剛住院,我媽的眼淚都要流幹了,剛剛在屋裏差點氣暈過去,還是我小姑喂的速效救心丸。”
“剛剛我就覺得,我實在是太不孝了,才會大過年還讓我媽操心,小萍,咱們到此為止吧。”
“這卡裏是咱們存的錢,一共有接近十五萬,都給你。”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有機會的話,自己買個小房子,和你媽分開過吧,我是為了你好。”
說完,葉昭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就匆匆回了家人那邊。
徒留我看著他的背影,哭到幾乎缺氧。
還是接連兩條短信聲將我喚醒。
第一條來自老板張總:
“小程,你很優秀,但今天的事情影響太惡劣了,你年前辦好離職,年後就不用來上班了,好好休息幾天,祝你前程似錦。”
第二天來自導師:
“小萍,以後咱們不要再聯係了,你媽說的對,咱們畢竟不是親生父女,還是要保持距離。”
我心臟瞬間收緊。
連忙將電話給導師回撥過去,可入耳的隻有一陣陣忙音。
短短兩天,事業,朋友,前途,愛人,竟然都被我媽的三份禮物毀了個一幹二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打開門,就看見我媽坐在沙發上敷著麵膜,看著電視機裏的搞笑綜藝哈哈大笑。
見我回來還嚇了一跳:
“哎呦,臉色怎麼那麼難看?見鬼了?”
“放心吧,以後我不會再給你送禮了,真是好心沒好報。”
我沉著聲說葉昭給我分手了。
她不僅不驚訝,還興奮地一拍大腿:
“分了好啊,閨女,咱不傷心,媽再給你介紹幾個好的。”
她從收藏櫃裏,小心細致地掏出幾份包裝精美的禮盒:
“我給你找了三個相親對象,過年的時候咱們挨個見一見,爭取年後將婚事給定下來。”
我現在看一眼都嫌煩。
將那幾個禮盒推到一邊。
誰知我媽卻重重拍了下我的手:
“別搞亂了,我告訴過你的,送禮是有講究的。”
她將第一份禮盒給我看:
“這是梭家的男士手表,一萬多一塊呢,小夥子是你妹的課題師兄,海外留過學的,有你這層關係,你妹畢業就不用愁了。”
然後又興致勃勃地打開第二份,第三份。
“這份是高檔紅酒,媽都打聽過了,要給你妹做手術那醫生平常就愛喝兩口。”
“還有這最後一份,可了不得了,國外代購的高檔巧克力。男的雖然歲數大了點,離婚帶個孩子,但可是公司大老板,你要是嫁給她了,可千萬記得給你妹安排個好工作。”
我妹我妹,到處都是我妹。
這些男人無一例外,都是對我妹有好處,才會被我媽拉來和我相親。
原來她不是不會送禮啊。
這些禮物是那樣合適,那樣有麵子,輕易就能讓這些男人對我有個好印象。
可她為我準備的是什麼呢?
不合時宜的土雞,不合時宜的皮帶,不合時宜的該死的黃白菊花。
我拳頭握得嘎嘣作響。
我媽後退一步,滿臉警惕地看著我:
“你幹什麼?我這麼費心給你介紹好的相親對象,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還有你那些朋友,我不滿意,不還是花了大錢給你送禮了,你不會不領情吧?”
我抬眼看著她,扯了扯嘴角:
“不過是幾個對我妹有利的相親對象,你就會送這麼高檔的禮物。”
“那我的老板導師男友,就隻能收到一堆破爛嗎?”
我媽表情僵住,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甚至抽搐了起來。
她飛速往臥室走:“聽不懂你說什麼,我要睡覺了。”
3
我一把扯住她的衣服:
“你不用跟我裝傻,你的禮物已經不是廉價了,是惡毒。”
“送老板菜市場買的土雞,說他替我走後門,送我導師一百一條的爛皮帶,暗示我們有不正當關係。”
我深吸口氣:
“我男友家人生病,你送他們菊花,咒他爸早死,現在他跟我分手你滿意了。”
“媽,我是你親女兒嗎?你要這麼害我。”
我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可對上我的視線,她的腰杆又挺了起來,理直氣壯地說:
“程小萍,你就這麼想你親媽嗎?你怎麼就這麼惡毒?”
“我給你送禮,怕你跟他們處不好關係,還成了我的錯了。”
“我告訴你們,你們就是一丘之貉,人心都臟,才會這麼誤會我的好意,真是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見我不為所動,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對著我爸的遺照嚎啕大哭。
“老程啊,你看你生的好女兒啊,就這麼欺負我啊,你幹脆把我帶走得了,這個年我也不想過了。”
妹妹回家就見到她撒潑打滾,上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姐,媽對你都夠好了,你怎麼把媽氣成這樣。”
我見她們母女抱頭痛哭,實在是沒忍住氣笑了。
“好,都按你說的辦,我去相親。”
“放心吧,今年過年,我一定送你一份大禮。”
當晚,我對著那三個禮品盒坐了一夜。
從小到大,我媽對我和妹妹的區別對待,小到分不平均的一把糖,大到這些年來我媽在我和妹妹身上的投資,通通在我腦海裏過了一遍。
我和妹妹是雙胞胎。
媽媽說希望我們這輩子平平安安,可她叫程安,我卻叫程小萍。
朋友都說我的名字土得像八十年代的村姑。
我和妹妹同年高考。
我考上了京市的985,她說太遠了,不讓我去,逼著我低一百分報了本省的大學。
卻讓妹妹複讀了三次,考到了她最心儀的,和我家天南地北的滬市藝術學校。
我的生活費是我打工賺的。
妹妹的生活費是我媽給的,和我孝敬我媽的零花錢。
明明一母同胞,前後腳出生。
可我媽從來沒把我當個人看。
還有這些年來,她精心給我準備的禮品,都是生怕我離她太遠。
我交了外地的朋友,推薦我去她的城市工作。
我媽就送她爛臉的口紅。
我升職加薪,她就去我的公司搗亂。
我提了一嘴導師要給我介紹去國外的機會,她就逼導師跟我避嫌。
我想起了葉昭最後看我的眼神和那句:“跟你媽分開。”
是我醒悟得太晚,才失去了這麼多。
可我攥著那張銀行卡,攥到手心裏幾乎流出了血,也沒離開這個家。
我和我媽妹妹過了個安生的年。
等到大年初六,親戚都走完了,我媽試探性地問我:
“那幾個相親對象,明天去見見?”
我朝她笑了笑:“聽你的。”
我任由我媽給我梳妝打扮,看著鏡子裏的人漸漸不像自己。
背著她給我寫的台詞,向那些男人表演我的溫柔體貼,明裏暗裏幫我妹說好話。
終於熬到相親當天。
一個穿著西裝,帶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
我媽和妹妹立刻笑嗬嗬地起身相迎。
誰知門又被打開,這次走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禿頂有些禿,身上帶著消毒水味的男人。
門又又被推開,這次是個領著小女孩的四十來歲的男人。
我媽的臉僵了。
我卻立刻笑著迎了上去。
我準備的好戲,可終於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