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沈聽瀾把父親送到手術雙扇自動門前。
門闔上前最後一秒,她猛地伸手進去,把母親留下的護身符塞進父親的手心。
"爸,我等你出來。"
沈聽瀾努力笑,嘴角卻抖得不成樣子。
沈父虛弱地眨了下眼,氧氣麵罩裏呼出一片白霧,像在說"好"。
沈聽瀾沒敢鬆手,直到護士強行掰開她,不鏽鋼門"砰"地合攏,把她隔絕在亮得刺眼的走廊裏。
那一刻,她隱約聽見自己骨骼被恐懼一寸寸碾碎的聲音。
十五分鐘後,李醫生手機震動,對麵隻一句:"陸總讓您去28樓VIP給許楚楚小姐現在做胎監,您兒子的offer,今天就能簽字。"
"可手術已經開始......"
"您自己權衡。"
電話掛斷,李醫生看向麻醉已生效的病人,又看向監控裏正跳成一條直線的血壓,額頭瞬間布滿冷汗。
他摘下手套,聲音發虛:"停......暫停,等通知。"
手術燈滅,無人再上前。
腦疝像被放出籠的獸,三十分鐘內啃噬了沈父最後一點生命體征。
沈父被推出時,白布蓋到頭頂,護工的手速快得像怕晦氣傳染。
沈母聽到消息當場昏厥,額頭磕在塑料椅上,血線順著花白鬢角往下爬。
沈聽瀾站在兩副推床之間,一邊是沒有呼吸的父親,一邊是休克的母親,天花板燈光晃成深海漩渦。
她張開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喉嚨裏隻剩鐵鏽味的氣泡。
忽然,一雙手從背後箍住她肩。
陸時安身上帶著消毒水與香奈兒五號混雜的味道,那是許楚楚的香水。
"瀾瀾,你還有我。"
他低聲哄,卻不敢抬頭看手術室方向。
沈聽瀾像被雷劈中,所有空白瞬間炸成烈焰,她猛地回身,指甲摳進他西裝領子,
"我爸在裏麵等死的時候,你在哪兒?"
男人下頜線繃得死緊,一句辯解也吐不出,隻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頭,聲音啞得發顫:
"先簽字,好嗎?死亡通知單......需要家屬確認。"
他遞過鋼筆,金屬筆尖在燈下閃著冷光。
沈聽瀾手指抖到按不出指紋,紙張被冷汗浸濕,字跡暈成黑洞。
她抬頭,透過玻璃看見許楚楚坐在對麵病房輪椅裏,手撫肚子,嘴唇優雅開合。
"謝謝姐姐的血。"
那一瞬,沈聽瀾喉嚨裏迸出野獸般的嘶吼,低頭狠狠咬在陸時安肩頭。
血腥味炸開,他悶哼,卻更用力把她反剪在懷裏,膝蓋死死頂住她大腿,怕她衝進去撞破正在給許楚楚聽胎心的李醫生。
"陸時安,你守的到底是哪個家?"
沈聽瀾聲音破碎,帶著血沫。
陸時安沉默,臂膀像鐵箍,一寸寸勒斷她最後的僥幸。
深夜,沈父遺體要被立刻火化。
遺體被推入移動冰櫃,不鏽鋼門闔上時發出“咣”一聲。
鈍而短,像先敲在沈聽瀾的顱骨裏。
她“撲通”跪下去,額頭抵住冰櫃的金屬門,溫度順著眉心往裏鑽,血液瞬間結成冰渣。
“爸還沒見太陽......”她聲音劈裂,手指扒在門縫,指甲翻出血也不覺疼,“再等一天,就一天......”
回應她的,隻有壓縮機低沉的嗡鳴。
陸時安在她身後跪下,西裝褲線崩得筆直。
他伸手去扶她肩,卻在指尖碰到她顫抖的肩胛時改了道。
“瀾瀾,聽話,”他嗓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硬,“別逼我動手。”
沈聽瀾哭到失聲,喉嚨裏發出幼獸般的嗚咽,用另一隻手去掰他的膝。
“陸時安......那是你嶽父!”她嘶啞地吼,眼淚混著鼻涕滴在冰櫃門,凝成細小的冰珠。
男人眼底血絲密布,卻死死控製著力度。
“我知道。”他聲音發顫,卻更用力,“正因為他是我嶽父,我才不能讓他被人當談資。”
陸時安掰開沈聽瀾一根根手指,鋼筆塞進她手裏,金屬的冷意瞬間爬滿血脈。
“簽。”他單膝前移,胸膛貼在她後背,像從前哄她入睡的姿勢,卻把她整個人鎖死在冰櫃前,“簽了,我就保沈家名聲,保你媽的治療,保你......還能好好活下去。”
沈聽瀾盯著“火化申請”四個字,眼前黑得幾乎看不見橫線。
她抖,筆在紙上劃出扭曲的勾,像生生割斷自己與父親的最後一根紐帶。
寫完最後一劃,她手指脫力,鋼筆“當啷”掉地,在死寂的走廊裏發出清脆的回響。
冷水毛巾敷上她臉時,動作輕柔得像擦拭名貴瓷娃娃。
陸時安打橫抱起沈聽瀾,她輕得可怕,骨頭與骨頭之間隻剩怒意與空茫。
長廊無盡,白熾燈一盞盞掠過。
沈聽瀾窩在陸時安臂彎,卻沒有絲毫依偎,指甲深陷進他肩頭的布料,幾乎要把西裝撕出一個洞。
“你贏了。”她聲音啞得不成調,卻字字帶血,“從今往後,我沈聽瀾,跟你再無幹係。”
男人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幾番滾動,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抱得更緊。
"瀾瀾,我以後會補償你的。"
燈光熄滅,陸時安走出房間,背影被走廊拉得修長,卻再也照不亮沈聽瀾眼底任何一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