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醫院做康複複診時,我刷到一條帖子。
“你遇到過最戀愛腦的事情是什麼?”
底下的一條最高讚是一個護士發的:
“我去年遇到了一個患者,為了她老公能開心,把自己的腎換給了尿毒症晚期的‘叁姐’。”
這條回複引起了網友們激烈的聲討。
一條剛發布卻已顯示銷號的留言,卻讓我的瞳孔緊縮。
“樓主搞錯了順序。要不是腎源匹配,濤哥根本不會娶她。不被愛的才是第叁者,她才是破壞我和鴻濤哥感情的人。”
配圖是我丈夫赤著上身,摟著一個女人深吻的照片。
看清那張臉的那一刻,我渾身冰涼。
去年婚禮前一周,我突然得知丈夫患上了尿毒症。
為了救他,配型成功後我毫不猶豫地捐出了一顆腎。
後來手術結束,我們腰側同樣的位置都留下一道難看又醒目的疤痕。
老公怕我容貌焦慮,還說笑話哄我。
“你看,你腰上劃了一道口子,我也劃了一道口子,咱倆就是天造地設的兩口子了。”
那時我被他摟在懷裏又哭又笑,滿心都是我們可以白頭偕老的慶幸。
可此刻看著照片裏的他,腰間腹肌線條光滑平整,
哪有半點疤痕的影子?
......
底下的評論全都炸開了鍋。
【這是人能想出來的操作?出匭男真下頭!】
【她老公是給她下了蠱嗎?我隻能說戀愛腦成這樣,被騙也是活該。】
【不是,這明顯犯法吧?有沒有人查查這是不是真的?】
一條條譏諷,像細細密密的針紮在我的心口。
就連腰側那道早就結痂的刀疤,此刻都隱隱作痛起來。
正在檢查的醫生察覺到我的顫抖,停了動作。
“刀口疼?”
我鬆開攥緊的拳頭,又更用力地捏緊,還是忍不住問道:
“腎移植手術的疤痕......大概多久能完全消失?我是說,一點都看不出來那種?”
“怎麼可能一點都看不出來?”醫生搖搖頭,“就算後期做修複,也至少需要五六年才能淡化......”
我的心一沉再沉。
一個被忽略已久的細節猛地竄入腦海。
我隻在手術剛結束時,見過宗鴻濤腰上的傷疤。
後來每次我想看,他總是以“不想你心疼”為由,輕輕擋開我的手。
偶爾不小心觸碰到他腰側,那處的皮膚似乎也格外平整。
手機突然震動,將我從回憶中拽回。
是宗鴻濤發來的消息。
【老婆,複診結束了嗎?我晚上要陪客戶吃飯,就不來接你了,你自己早點回家。】
往常看到這樣的信息,我總會立刻關切地回複他“好,少喝點酒,記得帶胃藥”,或是叮囑他早點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可現在,心口始終被一團厚重而潮濕的烏雲死死壓著,悶得我幾乎透不過氣。
我盯著屏幕,手指冰涼,最終沒有回複,直接點開了打車軟件。
真或假,親眼去看看就知道了。
起身的瞬間,門外一閃而過兩道身影,我的動作瞬間頓住。
是宗鴻濤。
他微微彎著腰,手臂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態環在另一個女人身後。
那件我特意早起為他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灰色大衣,現在正搭在那女人的肩上。
看清女人臉的那一刻,我渾身的血液似乎在凝成了冰碴。
穆佳希。
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本人。
但她這張臉,我早就在宗鴻濤的手機相冊裏見過無數次。
當時我拿著照片質問宗鴻濤時,他是怎麼介紹的?
“我表妹,老家親戚非要塞進公司曆練,我不好拒絕。”
“聽話,你別小心眼,拿出老板娘的肚量來。”
後來,連他的父母也親自出麵,信誓旦旦地保證兩人隻是親戚關係。
那時我真信了。
甚至還怕影響他和親戚之間的關係,特意買了當季最新的奢侈品讓他轉交。
現在,遠遠看著兩人親密無間的姿態,我隻感到一陣尖銳的諷刺,刺得眼眶生疼。
女人嬌軟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好啦,你別老盯著我啦,就是懷了個小寶寶而已,不用這麼小心。”
“我怎麼能不小心?”
宗鴻濤的聲音裏,溢滿了我從未聽過的緊張與寵溺。
“佳希,這可是我盼星星盼月亮才盼來的寶貝。更何況,你去年剛做完腎移植手術,生產風險比一般孕婦都要大,我怎麼能不緊張?”
孩子?
這兩個字像一柄利刃紮進我的腦子。
去年剛結婚時,我就曾滿懷期待地和他商量要孩子的事。
可他立刻皺起眉,溫柔卻堅定地將我從懷裏推開。
“黎黎,我不想要孩子來破壞我們的二人世界,以後我們就不要孩子了,好嗎?”
“況且,你剛給我捐了腎,身體還沒恢複,我舍不得你再為我受苦。”
“我們有彼此陪伴,這輩子就夠了。”
我感動於他的真情,把隱隱的失落壓在了心底。
甚至主動提出等身體好了就去上環,隻為讓他“盡興”。
可原來,哪有什麼舍不得我受苦?
不過是因為,他想為他生孩子的人,從來就不是我。
我死死盯著他被襯衣遮蓋住的腰側,想要確認心中最後一點可悲的僥幸。
2
醫生皺眉看我的檢查報告,凝重地開口:
“恢複得不是很好,而且一直在低燒。你現在這個情況必須住院觀察,叫你的家屬過來吧。”
家屬?
這個詞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了我心裏。
我扯了扯嘴角,盯著遠處的兩個人,點開視頻通話。
漫長的等待音,一聲,兩聲......像鈍刀切割著我的神經。
就在我以為不會接通時,提示音停了。
屏幕上出現了宗鴻濤的臉。
“怎麼了老婆?”
他語調如常,表情自然,帶著些許被打擾的淡淡無奈,看不出絲毫異樣。
他正將另一個女人白皙細嫩的手攥在掌心,輕輕摩挲。
在她不滿嘟嘴時還寵溺地輕掐她的臉頰,又被女人輕輕咬住指尖。
他們的親密,似乎因我這通不合時宜的來電,多了許多隱秘的刺激。
意識到這一點,我仿佛瞬間吞下了無數隻蒼蠅。
壓抑著喉間的哽塞,我一字一句,從齒縫間擠出質問:
“宗鴻濤,刺激嗎?”
“什麼?”
他顯然沒聽懂,手甚至輕輕撫上女人的小腹。
而他無名指上,還戴著我們的婚戒。
當初買這枚婚戒時,他的公司還沒發展到現在的規模。
八位數的天價,幾乎掏空了他所有的積蓄。
我心疼得眼淚直掉,拽著他的手不肯讓他買:
“就是個戒指而已,這錢用在公司周轉上多好......”
他的眼眶也通紅一片,將我死死箍進懷裏,鄭重地將戒指套上我的無名指。
“黎黎,我不想辜負你。”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我隻想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你值得最好的。”
當初的誓言還在我耳邊回蕩。
我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我沒有再追問剛才那個問題,隻是啞著嗓子開口:
“宗鴻濤,我生病了,醫生說要住......”
“嘶——”
話未說完,就被電話那頭一聲嬌柔的抽氣打斷。
宗鴻濤的眼神倏地掠過一絲慌亂,隨即被不耐煩覆蓋:
“黎黎,我領導叫我了,先不說了,有事你找醫生處理。”
話音未落,通話已被幹脆利落地掛斷。
我詫異抬頭,正好看見他滿臉欣喜地將頭貼上穆佳希的肚子。
“寶寶剛剛是不是踢你了?”
穆佳希撒嬌地後撤一步,聲音甜膩:“還不是知道他親爸爸把我們母子晾在一邊,陪另一個老女人聊天,不高興了唄。”
宗鴻濤立刻低聲賠笑:“阮黎她就那樣,心眼小,整天疑神疑鬼的。你再忍忍,等我拿到她父母留給她的公司股份就離,辛苦你和寶寶暫時受點委屈。”
“你放心,以後我陪著你跟兒子,絕對不接她電話。你可別在我寶貝兒子麵前說我壞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地隨風傳來:
“阮黎已經答應等到今年紀念日就安心回家做家庭主婦,讓我幫她管理公司。等離婚之後,我把她的股份都轉到你名下,再加上你肚子裏這個寶貝疙瘩,我爸媽肯定不會再對我們的事有意見了。”
穆佳希似乎這才勉強滿意,嬌笑著依偎進他懷裏。
世界在這一刻突然靜音,我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劇烈的眩暈讓我眼前發黑,在意識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瞬,眼前隻剩下他們相擁離開的背影。
3
我是在消毒水氣味中醒來的。
視線模糊地聚焦,就看見床邊趴著的宗鴻濤。
他似乎是睡著了,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柔。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心臟不爭氣地軟了一下。
二十八年了,這個身影曾經是我所有安全感的來源。
我忽然想起捐腎手術後,他也是這樣,不顧自己也剛經曆手術的疲憊。
守在我床邊,整整一夜。
那時我麻藥過後疼得發抖,他就整夜握著我的手,一遍遍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哄我。
後來我熬過觀察期出了院,他還是將我當成易碎的玻璃人。
一個輕感冒,也要幾分鐘就發一條消息確認我的狀態。
我記得他眼睛熬得通紅,卻還笑著對我說:
“阮黎,我的命是你給的。這輩子,我欠你的。”
我動了動手指,想要碰碰他。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一串特殊的鈴聲。
幾乎是瞬間,宗鴻濤猛地驚醒,他看都沒看來電顯示就按下了接聽鍵。
“怎麼了?又不舒服了?別怕,我馬上去婦產科。”
掛了電話,他才轉過身。
看見我正望著他,他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的慌亂,但很快就被關切的表情掩蓋。
“黎黎,你醒了?”
他俯身想摸我的額頭,我卻側頭避開了。
“你剛才在和誰打電話?”
我的聲音幹澀得厲害。
宗鴻濤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笑道:
“公司的事。一個項目出了點問題,我得去處理一下。”
“是嗎?”我盯著他的眼睛,“什麼項目,需要在醫院陪客戶產檢?”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但很快的,他的表情就冷了下來,語氣也變得煩躁。
“你到底要疑神疑鬼到什麼時候?我每天那麼辛苦工作不就是為了養你嗎?我都擠出時間來看你了,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腰側的疤痕忽然灼燙起來,我痛苦地捂住傷口。
宗鴻濤沒再像從前那樣第一時間就過來扶我。
臉上的表情冷得像千年寒冰。
“演夠了嗎?”
“阮黎,你是捐了一個腎給我,但那也是你自願的!”
“別整天裝得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來博同情,次數多了,挺沒意思的。”
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他扔下這句話,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這個我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陌生得讓我渾身發冷。
心臟像被捅了一刀,疼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護士推門進來查房,見狀急忙上前扶我:“阮小姐!你沒事吧?”
我苦笑著搖頭:“沒事,已經沒事了。”
眼淚疼得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從沒想過,原來在他眼裏,一直是他養著我。
我竟成了他事業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可明明他事業能走到今天,哪一步沒有我的托舉?
他創業第一年,為應酬喝到胃出血,我在ICU外跪了一整夜,隻求醫生用最好的藥。
後來他決策失誤,欠下巨債,我瞞著父母,賣掉他們給我買的兩套別墅,全部拿來給他還債。
甚至就在今天之前,我還動過取出外公外婆留給我的信托基金的念頭。
隻為能和他共建一個更幸福的家。
我一直以為,我是在用心經營我們的愛情。
可原來,我不過是在喂養一隻野心勃勃的白眼狼。
我拿起手機,找到唯一的置頂,認真地、一字一字地輸入:
【宗鴻濤,我們離婚。】
4
短信發出的瞬間,我的心跳似乎也停滯了一拍。
原來所有故事的結局,真的就那樣。
更別說我和宗鴻濤之間的感情,本就建立在謊言之上。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卻是穆佳希發來的消息。
她竟然還有我的聯係方式。
一股莫名的惡寒,悄然從後背爬升。
點開那堆信息,我的手腳更是瞬間冰涼。
我點開那堆信息,隻一眼,手腳便瞬間冰涼。
第一張照片,是看起來極為青澀的宗鴻濤將穆佳希壓在身下,兩人神情迷亂,標題寫著【我們的第一次】。
第二張照片,攝於宗鴻濤的高中畢業典禮——他穿著白襯衫,在禮堂角落摟著穆佳希接吻,而宗父宗母就站在不遠處,非但沒有阻止,反而滿臉笑意地望著他們。
第三張照片裏,穆佳希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宗鴻濤跪在床邊死死握著她的手。
上麵的時間水印,和宗鴻濤當初告訴我他確診尿毒症的時間一模一樣。
接著,是一段清晰的錄音。
宗鴻濤用我從沒聽過的溫柔語氣說道:
“佳希,你再撐一撐。阮黎的腎已經配型上了,等她移植給你,等我和她結婚後拿到阮氏的股份,我們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
最後消息跳出來:
【如果不是我意外得了尿毒症,他父母不同意我們結婚,嫁給鴻濤哥的人本來是我!】
【你以為你發一個離婚的消息,就能用這種手段威脅鴻濤哥回心轉意?別做夢了,你唯一的價值除了那顆腎,也就隻有阮氏千金的這個身份還值得鴻濤哥哄哄你,安分一點,我就讓你多當一段時間的宗太太......】
我沒有再往下看。
手指在發抖,但不是因為難過,而是一種極致的憤怒。
我深吸一口氣,把穆佳希發來的所有消息截圖,轉發進家族群。
【我和宗鴻濤的婚姻關係,從此解除。】
隨後立刻退出群聊。
將手機設成靜音,反扣在床,我閉上了眼睛。
腰側的疤痕還在隱隱作痛,但這一次,我不再覺得那是愛的證明。
那是恥辱的烙印。
半小時後,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宗鴻濤衝了進來,臉色鐵青。
“阮黎!”
他幾步衝到床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瘋了嗎?把那些東西發給我爸媽是什麼意思?!”
他的手勁很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我沒有掙紮,隻是靜靜看著他:“鬆開。”
他幾乎崩潰地抓了抓頭發:“阮黎,我看你真的是有病了,我和佳希的關係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遍了!你就不能先聽我解釋......”
我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讓輸液管都晃了晃:
“解釋什麼?解釋穆佳希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解釋你腰上根本沒有傷疤?還是解釋你為什麼要騙走我一顆腎?!”
他眼神弱了下去,多了明顯的心虛,但依舊在狡辯。
“你胡說什麼......我腰上的傷你不是都看見過的嗎?”
“啪!”
我用盡力氣直起身,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我冷聲道:
“那你敢現在就把衣服掀起來,給我看嗎?”
他嘴硬道:
“阮黎,我沒有對不起你吧!你就這麼不相信我?”
我冷笑著看著他。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直起身,毫不猶豫地扯開襯衫下擺。
露出了腰際光滑的肌膚,
和一道顏色淺淡,但確實存在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