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幗考成績公布。
我筆試麵試雙第一,上案十拿九穩。
迫不及待回村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奶奶,卻被眼紅的鄰居大爺聽去。
他孫子筆試落榜,連進麵的資格都沒有。
組織部派考察小組來正審那天,他攔住領導大喊:
“我楊大勇實名舉報!”
“她奶奶坐過牢,她怎麼還能被錄上工務員呢?”
1、
楊大勇衝進來的時候,奶奶正握著我的手。
站在上世紀每家都有的東方紅人物掛畫下,笑得一臉欣慰:
“我孫女就是棒!”
“以後,一定能在自己的崗位上發光發熱、報效祖國!”
組織部派來的一男一女兩位考察員環顧四周,
仿佛覺得自己來到了偉人的周邊紀念館。
無論是供桌上的金色雕像,還是喝水用的搪瓷杯子,
處處都透露著紅色氣息。
就連滋滋啦啦的收音機裏,
也在播放高亢的京劇唱段《軍民魚水情》。
陪同我入職單位派來的考察員進行正審工作的,
還有位本地輔警,退伍軍人出身。
他掃了一眼屋子裏的陳設,肅然起敬:
“幗考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比高考、考研難多了!”
“小同誌卻能取得這麼好的成績,除了自己優秀,恐怕也離不開您這個長輩的諄諄教導。”
結合學校裏老師、同學,以及村裏的幹部、親戚,
對我的正麵評價,其中一位女考察員也點了點頭:
“耳濡目染,家風端正。”
“王玲玲同誌的檔案和材料都沒有問題。”
“按照規定,公示期間若無異議,就可以準備入職了。”
聽了女考察員的話,我握緊奶奶的手,喜不自勝。
不枉我從大一就開始準備,刷了近四年的題。
新聞聯播更是連續打卡一千天,連耳機裏的歌都換成了用不上的奇怪常識。
就在考察結束,我和奶奶準備送考察小組出門的時候。
脾氣古怪的鄰居大爺楊大勇,突然竄了進來。
他攔住考察小組,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隨即,中氣十足一聲吼:
“我楊大勇實名舉報!”
“她奶奶坐過牢,她怎麼還能被錄上工務員呢?”
我頓時愣在原地,沒注意到身後的奶奶臉色發白。
隻見楊大勇嘿嘿一笑,露出滿口殘缺的黃牙:
“我聽說正審有個嚴格的條件,直係三代不能有犯罪記錄。”
“可王玲玲的奶奶,以前是蹲過班房的!”
聞言,我的心一沉。
一想到努力四年好不容易得到的回報,
可能因為他的汙蔑付之一炬,就我氣不打一處來。
更何況,他憑什麼汙蔑我相依為命的奶奶!
我深吸一口氣,當即同他爭辯起來:
“你少血口噴人!村裏人誰不說我奶奶遵紀守法?”
“哦,我想起來了......”
“你孫子楊威也參加了今年幗考,卻連麵試門檻都沒摸到。”“你眼紅我能上岸,所以惡意舉報,想把我的工作攪黃!”
楊大勇吹胡子瞪眼:
“各位領導,你們瞧瞧,她這是什麼態度?”
“我舉報應試人員隱瞞直係親屬身世問題,那是合法合規!”
“她卻對我進行言語攻擊......這種人也配當人民公仆嗎?”
楊大勇沒讀過什麼書,這幾句話卻說得頭頭是道。
顯然,他是有備而來。
為首的男考察員看了我一眼,皺起眉頭道:
“老同誌,凡事要講證據,亂說話可是要負責的。”
楊大勇毫不畏懼,甚至有些得意:
“負責就負責!”
“領導,我願意為我說的話負責!”
2、
楊大勇態度堅定,甚至一點也不避諱:
“我大孫子沒考上,她孫女也別想考上!”
在場的人都能看出來他在找茬。
但有人實名舉報,考察小組不得不重新對我進行正審。
三人分工合作,仔細翻閱檔案。
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兩位考察員對視一眼,看向楊大勇的目光有些許無奈。
陪同的輔警抬起頭,目光銳利,語氣嚴肅:
“大爺。”
“你要是拿不出實質性證據,王玲玲同誌可以依法維權,送你去所裏喝杯茶了。”
我雖然生氣,但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動開口:
“鄉裏鄉親的,和氣最重要。”
“我也不追究他的責任,讓他跟我奶奶道個歉就行。”
畢竟楊大勇也挺可憐的。
兒子因賭欠債,被人詐騙到緬國,十年來杳無音信。
老伴得知後氣絕身亡,兒媳婦又改嫁了。
他靠著政策性低保,獨自將孫子楊威拉扯成人,也不容易。
可楊大勇卻不識好歹,指著我的鼻子罵:
“呸,你個狗崽子!還想你爺爺我道歉?”
“要證據是吧?我就是人證!”
“因為李翠花當初進去,就是我舉報的。”
我渾身一震,緩緩回頭。
卻看見奶奶哆哆嗦嗦地張嘴,渾濁的眼裏蓄滿了淚:
“乖孫女兒......”
“是奶奶拖累了你!奶奶對不起你啊!”
我心下大驚,話都說不利索了:
“奶奶?”
“您、您......您真的坐過牢嗎?”
眾目睽睽之下,我那誠實的奶奶老淚縱橫。
她擦了擦臉,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給來考察的同誌嚇了一跳:
“老太太,您這是幹什麼?”
“快、快、快,快把她扶起來!”
幾人一陣手忙腳亂。
奶奶被我們架回客廳,安置在竹編的老躺椅上。
她抓住男考察員的手,傷心道:
“領導,這事兒與我孫女玲玲無關啊!”
“你們要抓就抓我好了,是我隱瞞了自己坐過牢的事實!”
“她的成績是她自己踏踏實實學習換來的,可不能作廢啊!”
男考察員挺著肚腩,麵露難色:
“根據幗家工務人員錄取的相關法律規定,直係親屬違法犯罪,是不能通過正審的。”
“尤其王玲玲同誌報考的崗位特殊,要查三代。”
“她這種情況,不止要成績作廢,恐怕以後也不能再參加幗家的公值人員選拔了......”
奶奶一聽,抱著我,哭得淚流滿麵。
我同樣難過,卻還是吸了吸鼻子,安慰她:
“沒關係的奶奶,我還可以找別的工作。”
女考察員見狀,猶豫道:
“老劉,檔案裏並沒有老人家的犯罪記錄。”
“空口無憑,怎麼能直接給人定罪?”
男考察員一愣,望向楊大勇:
“老同誌,你還有別的證據嗎?”
“隻有你一個人證,是不夠的。”
楊大勇連忙點頭:
“有的、有的!”
他在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口袋裏摸了半天,
小心翼翼取出來一張紙。
隨即,擺出一副小人得誌的嘴臉:
“這件事不光我知道,退休的村長也知道。”
“物證在這裏!當年縣政府批捕的條子,我偷偷留的!”
輔警接過泛黃的紙張,皺起眉頭:
“東西倒是有些年頭了,就是字跡不清晰。”
“這公章也看不見......”
“要找縣檔案局的專家來鑒定一下,才能分辯真偽。”
說著,他把條子遞給了負責此次正審的男考察員。
被叫作“老劉”的考察小組組長收起紙條,對我道:
“王玲玲同誌,我會立刻向組織彙報此事。”
“你的正審結果,恐怕也要多等兩天才能出來。”
“另外,我們還需要你在結果出來前在家待命,以便隨時配合後續調查。”
我心情沉重地點頭:
“好的,我一定全力配合。”
楊大勇見狀,搓著手上前。
一臉諂媚地笑:
“各位領導,王家妮子正審失敗......”
“你們是不是能按照政策,把我孫子遞補進去?”
3、
我抱著奶奶,手卻在發抖。
好在女考察員記得我之前的話,義正詞嚴:
“老同誌,幗家是有遞補政策,可那也是擇優錄取。”
“您孫子連筆試都沒過的話,是不符合補錄條件的。”
楊大勇一臉高深:
“懂、懂,我都懂!”
他當著我們的麵,伸手去解褲腰帶。
在我和女考察員的驚呼聲中,被輔警摁住:
“當著我的麵耍流氓?”
顧忌著楊大勇年紀大,輔警沒敢用力。
他連連搖頭,艱難地舉起從襠裏掏出的布包:
“冤枉啊!”
“老頭子我就是想請三位,喝杯茶。”
“少少的哈,不要嫌棄......”
說著,他把布包展開。
抽出一張又一張張皺巴巴的紅色紙幣,依次往三人手裏塞。
這番操作,給我們所有人整懵了。
直到退無可退的女考察員,大聲斥責:
“行賄是犯法的!”
“你也想進去,給你孫子留個案底嗎?”
楊大勇這才訕訕收回手。
劉考察員交代我這幾天不要出門後,便帶隊走了。
走之前,女考察員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目送考察小組離開,奶奶更是自責的頓足捶胸:
“乖孫女呦,都是奶奶害了你!”
“沒關係的奶奶......”
我仰起頭,忍住沒讓淚水奪眶而出。
一邊輕撫奶奶的背,一邊安慰:
“工作多的是,再找就行了。”
“您孫女我這麼優秀,難道還養不活自己?”
顧忌著坐牢是奶奶的傷心事,我沒有追問原因。
楊大勇的做法雖然害我失去了鐵飯碗,但是也無可指摘。
隻是心裏難免發堵。
偏偏他還買了鞭炮,在自家門口劈裏啪啦一陣放。
甚至逢人就說: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李翠花就是個騷貨!”
“她帶出來的孫女也是小賤蹄子,勾引我孫子,害他落榜。”
“道德敗壞的人,考得再好又怎麼樣?幗家根本不收!”
人言可畏。
一些不明所以的鄉親聽了這話,
哪怕知道奶奶和我的為人,也開始敬而遠之。
奶奶因為自己坐過牢害我不能入職,本就心情低落。
又聽見這些糟心的話,食欲不振,精神恍惚。
三天暴瘦十斤,我心疼的不行。
忍無可忍,拿著喇叭衝他家大喊:
“姓楊的,我告訴你!”
“能看上你孫子,隻有過年買不到活豬的屠夫!”
“你的言語已經對我和我奶奶造成了嚴重的精神傷害,我已經錄音保留證據了!”
“再有下次,我將依法起訴你!”
楊大勇不以為然:
“還依法起訴我?聽見警笛了嗎?”
“搞不好就是來抓你的!你這個罪犯養的小雜種!”
爭吵間,警車開路的車隊聲勢浩大地進了村。
帶隊的除了眼熟的考察小組成員和那位輔警,
全是陌生的麵孔。
為首的領導甚至穿著綠色軍裝,
肩上扛著橄欖枝和一顆金星。
見狀,楊大勇幸災樂禍:
“還看?抓你來了!”
就在我萬念俱灰之際,
前幾天見過的女考察員卻激動地上前,握住我的手:
“王玲玲同誌,恭喜你,你的正審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