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族聚餐抽簽,我抽中了那根唯一的上上簽。
親戚們立刻鼓起了掌,一個個眼神熱切的盯著我。
要知道,上次表姐中簽,姑姑送了一輛寶馬;
上上次堂弟中簽,叔叔包了歐洲十日遊。
我笑著伸手,準備接福氣。
二叔卻吐了個煙圈,皮笑肉不笑的開口了:
“今年規矩得改改。中簽者那是天選之子,得帶著大家積德。咱們祖墳該修了,也不多,中簽的出50萬就行。”
我心裏咯噔一下。
我上午剛賣了老家的宅基地,錢還沒捂熱,正好就是50萬。
1.
二叔的眼睛就沒離開過我的口袋。
我把手裏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二叔,您這玩笑開大了吧?修個祖墳要50萬?那是給祖宗修墳還是修皇陵?”
二叔臉色一沉,把煙頭狠狠按在煙灰缸裏。
“林悅,怎麼跟你長輩說話呢?這是家族大事,祖墳風水不好,咱們全家都跟著倒黴。你作為晚輩,出點錢積德行善,那是你的福分。”
大伯母嗑著瓜子,陰陽怪氣的接話。
“就是啊,悅悅。聽說你那塊宅基地剛賣了個好價錢,正好50萬吧?這錢是祖宗留下的地換來的,用來修祖墳那是天經地義。”
我猛的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裏的我媽。
賣地的事,我上午隻跟她一個人說過。
電話裏她還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別亂花,存著當嫁妝。
結果不到半天,全家族都知道了。
我媽避開我的視線,低頭假裝喝茶,手卻在微微發抖。
我冷笑一聲。
“大伯母消息真靈通。不過這地是我爸留給我的,名字寫的也是我。賣了多少錢,怎麼花,好像輪不到各位指手畫腳吧。”
“砰!”
二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亂響。
“混賬!沒有家族哪來的你?你爸走得早,要不是我們幫襯,你能長這麼大?現在翅膀硬了,連祖宗都不認了?”
我站起身,直視著二叔。
“幫襯?二叔您是指我爸剛走,您就帶人來搬空我家家具那次?還是指我考上大學,您勸我別讀了去廠裏打工那次?”
二叔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這白眼狼!今天這錢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這是規矩!”
一直沒說話的堂哥林強剔著牙,吊兒郎當的開口。
“妹啊,別這麼小氣。大師都看了,說祖墳動土能旺財。你出了這50萬,以後保準能賺500萬。再說了,錢財乃身外之物,一家人和氣生財嘛。”
我抓起包就要走。
“這福氣誰愛要誰要,這錢我一分沒有。”
剛走到門口,兩個身強力壯的堂弟就擋住了去路。
二叔陰惻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今天事情沒定下來,誰也別想出這個門。”
我回頭看著這一屋子人,他們臉上都掛著貪婪的笑。
我媽終於坐不住了,顫顫巍巍的站起來拉我的袖子。
“悅悅,你就聽你二叔的吧。那是祖墳,修好了保佑你找個好婆家。大家都在看著呢,別鬧得太難看。”
我甩開她的手,盯著她。
“媽,那是我爸留給我的最後一點東西!也是我以後生活的保障!你讓我全拿出來填這個無底洞?”
我媽眼圈紅了,卻還是低聲下氣的勸我。
“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你二叔說了,隻要你出了這錢,以後你在家族裏就有地位了,誰也不敢欺負你。”
地位?
花錢買地位?
我氣笑了。
“媽,你記性真差。去年元宵節,我咬到硬幣,公公讓我出100萬給他去國外體檢。那是我剛中的彩票錢,一分不剩全搭進去了。結果呢?體檢完連句謝謝都沒有,轉頭就說我是暴發戶嘴臉。”
2.
我目光掃向坐在主位的大伯。
“前年小叔生日,我切到戒指,你們讓我出40萬資助表弟留學。那是我存了五年的私房錢!結果表弟在國外買跑車泡妞,連畢業證都沒混到。”
表弟林風在旁邊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眼神閃躲。
我指著那一桌子菜,聲音越來越大。
“還有那年春節,我吃到糖餃子,你們讓我替堂哥還60萬高利貸,那是我準備買房的首付!我不給,你們就去我公司鬧,逼得我差點丟了工作。”
“還有端午節那個紅豆粽子,20萬給小姑子坐月子。冬至那個荷包蛋,15萬給哥哥還車貸。當時我明明隻跟三叔提了一嘴我發了筆小獎金,結果全家都知道了,我那時隻當他喝多了嘴碎,沒往心裏去。”
我把包狠狠砸在椅子上。
“每一次!每一次隻要我手裏有點錢,你們就能精準的搞出個什麼抽簽、吃餃子、切蛋糕的戲碼。怎麼?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還是你們在我身上裝了監控?”
大伯咳嗽了一聲,慢條斯理的端起茶杯。
“悅悅,話不能這麼說。這都是運氣,是天意。老天爺讓你中簽,就是讓你多承擔點責任。你賺得多,幫襯家裏是應該的。再說了,那些錢不都花在自家人身上了嗎?”
“自家人?”
我冷冷的看著他。
“我生病住院需要手術費的時候,你們這些自家人在哪裏?我媽被車撞了急需用錢的時候,你們一個個電話都打不通。現在跟我談自家人?”
二叔不耐煩了,揮了揮手。
“翻那些舊賬幹什麼?一碼歸一碼。今天這50萬是為了祖宗,你不給就是不孝!就是大逆不道!信不信我把你從族譜上除名!”
“除名?”
我盯著二叔那張扭曲的臉。
“好啊,求之不得。把以前我出的那幾百萬還給我,我現在就滾出林家,改名換姓!”
二叔被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罵。
“反了!反了!林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孽障!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上,那我也把話撩這兒。今天這錢你要是不拿出來,你媽以後別想進祖墳!你也別想在這個城裏混下去!”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我媽一聽這話,腿一軟就跪下了。
“二哥!二哥你別生氣!悅悅她不懂事,我勸勸她,我一定勸勸她!”
她跪在地上,哭著扯我的褲腿。
周圍親戚的嘲笑聲讓她抬不起頭,哭聲漸漸小了,眼神變得空洞,隻剩下麻木。
姑姑還要在旁邊添油加醋。
“哎喲,嫂子你也真是的,教出這麼個不孝順的女兒。要是換了我家閨女,別說50萬,就是賣房賣車也得給祖宗修墳啊。”
“就是,現在的年輕人,太自私了。”
“有錢了就不認窮親戚,這種人走不遠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
我想把媽媽拉起來,她卻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悅悅,算媽借你的行不行?以後媽去撿破爛還你。你就答應了吧!”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鼻子一酸。
“媽,你覺得他們拿了這50萬就會放過我嗎?下次呢?下次是不是要賣我的腎,賣我的血?”
3.
就在這時,一直沒吭聲的堂嫂突然插了一句。
“哎呀,其實也不光是修墳的事。最近林強那孩子不是要結婚了嗎?女方要彩禮,還得買婚房。二叔也是沒辦法,才想著用修墳的名義湊點錢。悅悅你有本事,就當是給弟弟的紅包了。”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秒。
二叔狠狠瞪了堂嫂一眼,怪她多嘴。
我看向二叔,嘲諷的笑了笑。
“二叔,原來是給林強娶媳婦啊。直說嘛,何必拿祖宗當擋箭牌?也不怕祖宗半夜去找你聊天?”
二叔索性撕破了臉皮。
“既然說開了,那我就直說了。林強是我們老林家的獨苗,傳宗接代的大事。你一個丫頭片子,將來嫁出去也是潑出去的水。那50萬留著也是便宜外人,不如拿出來給你弟弟置辦家業。這也是為了家族延續!”
“我要是說不呢?”
我一字一頓的問。
二叔冷笑一聲,給那兩個擋門的堂弟使了個眼色。
“那就別怪二叔不講情麵了。今天不轉賬,你和你媽誰也別想走。手機拿過來!我替你操作!”
兩個堂弟立刻圍了上來,伸手就要搶我的包。
“姐,識相點。密碼多少?早點轉了大家早點吃飯。”
“別逼我們動手啊,雖然不打女人,但誤傷可難免。”
我死死護住包,退到牆角。
“你們這是搶劫!我要報警!”
“報警?”
大伯哈哈大笑起來。
“這是家庭糾紛,警察來了也管不著。再說了,你媽都同意了,這叫贈予。警察能把我們怎麼樣?”
我媽還在地上哭,根本不敢抬頭看我。
混亂中,我的手機“叮”的一聲響了。
是一條銀行短信。
二叔眼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強行把手機屏幕懟到我眼前。
“喲,到賬了?正好,趕緊轉!賬號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那是買家打來的尾款確認短信。
屏幕的光照亮了二叔那張貪婪的臉。
我拚命掙紮,手腕被捏的生疼。
“放開我!你們這是犯法!”
“少廢話!按指紋!”
二叔抓著我的手指就要往屏幕上按。
我不再掙紮,反而猛的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的踹在了二叔的褲襠上。
“啊——!”
一聲慘叫響徹包廂。
二叔捂著下體,倒在地上打滾,臉瞬間成了豬肝色。
趁著堂弟們愣神的功夫,我抓起桌上的熱茶壺,狠狠砸在地上。
“啪!”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碎片四飛。
“都給我滾開!”
我舉著手裏剩下的半截玻璃把手,指著那兩個想衝上來的堂弟。
“誰敢上來!我今天就讓他見血!大不了魚死網破!那50萬我就是燒了、扔了,也不會給你們這群畜生一分錢!”
我媽停止了哭泣,呆呆的看著我。
大伯手裏的茶杯晃了一下,水灑了一身。
我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地上哀嚎的二叔,咬牙切齒的開口。
“想要錢是吧?行。咱們今天就好好算算賬。這50萬,我可以出。但是,得按我的規矩來!”
二叔疼得滿頭冷汗,在地上蜷縮成一隻蝦米,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你......你個瘋婆娘......我要弄死你......”
4.
大伯終於反應過來,拍案而起。
“林悅!你瘋了!敢打長輩!信不信我替你爸教訓你!”
我晃了晃手裏尖銳的玻璃碴子,向前一步。
“來啊!大伯,您盡管來教訓。正好警察來了,咱們連傷情鑒定一起做。故意傷害,非法拘禁,再加上搶劫未遂,這一套下來,夠你們全家進去吃幾年牢飯了!”
大伯被我的氣勢鎮住了,腳下一頓,沒敢真衝過來。
那兩個堂弟也麵麵相覷,誰也不想當第一個衝上來挨紮的冤大頭。
我冷冷的掃視全場,把手機揣回兜裏。
“不是要錢修祖墳嗎?不是為了家族興旺嗎?這錢我出。”
聽到我說肯出錢,大伯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但還是端著架子。
“哼,早這麼說不就結了?非要動手動腳,成何體統!趕緊把二叔扶起來!”
眾人七手八腳的把二叔扶到椅子上。
二叔緩過一口氣,惡狠狠的瞪著我。
“剛才那一腳,沒十萬塊醫藥費這事沒完!加上修墳的50萬,一共60萬!少一分都不行!”
我拉開一張椅子,大馬金刀的坐下,把那截玻璃碴子往桌上一拍。
“60萬?行啊。不過既然是我出錢,這工程就得我說了算。我也想積德,也想旺財,這祖墳必須修得風風光光。”
二叔眼珠子一轉,似乎覺得隻要錢到手,其他都好說。
“那是自然,隻要錢到位,怎麼修都行。”
“好。”
我從包裏掏出紙筆,說道:“既然是家族大事,那就得立字據,講規矩。這50萬是專款專用,必須全部用於修繕祖墳。如果發現挪用,或者賬目不清,我有權追回,並且還要追究法律責任。”
二叔不屑的撇撇嘴。
“一家人搞這麼生分幹什麼?還能貪你那點錢不成?”
“親兄弟明算賬。不簽協議,這錢我一分不轉。你們要是覺得不行,那咱們就耗著,反正我不急。”
我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大伯和二叔交換了個眼色。
“行!簽就簽!”
二叔咬著牙答應了。
我刷刷刷寫好協議,特意加粗了“專款專用”和“違約責任”幾條。
“簽字,按手印。在座的各位長輩都做個見證,最好每個人都簽個名,算是家族共同決議。”
二叔為了拿錢,忍著痛第一個簽了字。
大伯、姑姑、甚至我媽,都在上麵按了手印。
看著那張按滿紅手印的紙,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賬號發來,我現在轉賬。”
二叔眼睛一亮,立刻報出一串數字。
我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麵,輸入金額,點擊轉賬。
“叮”的一聲。
二叔手機響了。
他迫不及待的拿起來一看,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連剛才的劇痛似乎都忘了。
“收到了!收到了!算你識相!”
包廂裏的氣氛瞬間緩和,親戚們又恢複了那副虛偽的笑臉。
“這就對了嘛,悅悅還是懂事的。”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二叔,錢給你了。這祖墳工程,我明天就帶工程隊進場。您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二叔正沉浸在發財的喜悅中,隨口敷衍道:“行行行,你愛帶誰帶誰,隻要錢到了就行。”
走出飯店大門,夜晚的涼風吹在臉上。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劉律師嗎?我是林悅。之前說的那個家族信托欺詐和非法集資的案子,可以開始取證了。對,魚已經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