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鄰居們都說,我和阿珍,走得安詳。
可他們不知道,我曾飄在半空,看著兒子調出小區監控。
屏幕裏,我正拖著阿珍泡水的屍體,在寒冷的冬夜裏一寸寸爬回家。
而那時,他拿著手機,在十幾個工作群裏,給各位領導們挨個轉發節日祝福。
多諷刺。
我們永遠留在了舊年裏,而他們,正在那頭慶祝新年。
1.
元旦前一周。
兒子打來電話,聲音興奮:“爸!元旦我們放三天假,到時候帶萌萌和小宇回去陪你們過節!”
我和阿珍高興得一宿沒合眼。
節前那晚,阿珍的癡呆症又犯了。
半夜,她抱著枕頭在客廳裏轉圈,嘴裏反複念叨:
“小宇明天生日,得煮糖心荷包蛋......他最愛吃了。”
小宇的生日,早在兩個月前就過了。
天剛蒙蒙亮,她忽然清醒過來,滿臉笑意地紮進廚房就開始忙活:“兒子他們今天回來,得提前準備著。”
菜熱了一遍又一遍。
從日上三竿到暮色降臨,樓道裏的腳步聲來了又走,沒有一次停在我們的門口。
我坐在漸漸涼透的飯菜前,什麼都懂了。
看來,這次信誓旦旦的“回來過節”,和從前無數次的“下次一定”、“有空就回”一樣,不過是他隨口拋來的一句應景客套。
他的世界太忙了,太擠了,早就把兩個老家夥,給擠沒了位置。
深夜,我突然驚醒。
手往旁邊一摸。
床是空的,一片冰涼。
心猛地一沉。
我慌忙起身,帕金森的手抖得擰不動門把手,隻能用肩膀一下一下去撞。
“哐當——”
撞開門的瞬間,我衝進漆黑的客廳,大聲地喊:
“阿珍!阿珍!”
我抓著她的羽絨服衝進夜色,嗓子很快就喊啞了。
小區的長椅空著,涼亭也沒人。
我沿著花壇快步走,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又老又長。上次她發病跑出去,最後是在幼兒園門口的滑梯旁找到的。
她抱著那根生鏽的欄杆,嘴裏一直說:“我兒子等我,接他放學。”
淩晨四點,我終於在小區的人工湖邊,看到了她。
湖水很靜,靜得可怕。
我的阿珍,臉朝下倒在枯黃的蘆葦叢裏,像片被霜打過的落葉,悄無聲息。
我踉蹌著撲過去,冬夜的湖水瞬間刺透骨髓。
將她抱上岸時,她渾身僵硬冰涼,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不怕…咱們回家,熬薑湯,放好多糖…喝了就暖和了......”
我語無倫次,用袖子拚命擦她臉上的泥汙。
可她的手,我怎麼捂都捂不熱。
眼中的淚水也終於忍不住,洶湧而出。
“走,我帶你回家。”
我把她背起來,貼著她冰涼的耳朵,像過去無數個哄她睡的夜晚喃喃道:
“睡吧,睡醒…明天孩子們就回來了......”
回去的路,變得無比漫長。
帕金森讓我左搖右晃,每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影子裏,阿珍濕透的褲腳不斷滴水。
嗒、嗒、嗒......
像極了倒計時。
右手突然一陣劇顫,像有電流穿過。我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掐進掌心,用全身的力氣對抗那該死的抖動。
不能鬆手......說什麼都不能鬆手......
終於,我摸到了單元門那冰涼的鐵皮。
“到家了......”我喃喃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阿珍,咱們......到家了。”
2.
天,一點點亮了。
我把阿珍輕輕放在床上,撫過她青白安靜的臉。
“記得剛結婚那年冬天,你蹲在院裏幫我洗棉襖,手凍得通紅,卻還笑著說‘凍透了才有力氣’......”
窗外的冷風呼呼作響,裹著淩晨的寒霜。
我走到餐邊櫃前,嘴角扯出苦笑:“阿珍,這回......你可管不著我喝酒啦。”
自從三年前心臟搭橋手術後,醫生就讓我戒了的酒。
今天,我親手擰開瓶蓋,就著幾粒頭孢,仰頭一飲而盡。
然後,我慢慢躺回她身邊,將那隻仍在顫抖的手,輕輕塞進她冰冷的掌心:
“阿珍,等等我。下輩子,咱倆…還在一起。”
這時,客廳的手機響了。
是兒子的專屬鈴聲。
以前,這鈴聲一響,阿珍總是第一個衝過去,聲音裏帶著雀躍:“遠峰啊?吃飯了沒?天冷多穿點!”
現在......
我在心裏輕輕搖頭:兒子,別打了。
爸媽往後......再也接不起你的電話了。
你的世界太熱鬧,熱鬧到......已經容不下我們這兩個沉默的老人了。
很快,身體的疼痛開始消退,意識脫離軀殼,變得輕盈。
我懸浮於半空,俯視著床上相擁的我們。
阿珍安穩地枕著我的肩頭,我們的手,至死也緊緊地扣在一起。
窗台上,她養了十幾年的君子蘭已悄然枯萎。
她說這花最像我,沉默,卻自有風骨。
如今,花葉蜷曲,泛著死寂的枯黃,根係萎縮得沒了半點生機。
一如我們的生命,最終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悄悄離去。
上午十點,兒媳小娟帶著小孫女萌萌,拎著大包小包回來了。
“爸,媽,昨天沒來得及回來,今天專門給你們送點兒東西過來!”
她大聲喊著,將禮品袋小心放在玄關櫃上,還特意強調:
“這可是遠峰同事們送的好東西,不便宜呢,我特意拿拿過來,讓你們也嘗嘗鮮。”
禮盒裏是幾瓶酒,還有高糖的點心和進口水果。
“爺爺!奶奶!萌萌來看你們啦!”
孫女可愛的聲音在屋子裏響起。
兒媳進門後就一直低頭看手機:“爸,我們一會就走,我爸媽想萌萌了,我一會兒還得送她去那邊。”
見沒人應,她朝臥室方向瞥了一眼:“爸、媽,你們還在睡啊?”
萌萌從沙發上跳下來,一蹦一跳地跑向臥室:
“奶奶!萌萌要吃你做的小鬆餅!還要聽爺爺講故事!”
兒媳見狀,忙走過去抱起萌萌。
“別吵爺爺奶奶休息,他們年紀大了,休息好了才能陪萌萌玩,乖。”
屋裏靜悄悄的,隻有掛鐘滴答作響。
她沒有再往臥室裏走一步,隨手從包裏掏出便簽本和筆。
“爸媽,遠峰最近太忙。我們明天晚上再過來。小娟。”
她把便簽壓在茶幾上,抱著孩子匆匆離開了。
那張輕飄飄的紙條,壓在那盒點心下麵,隻露出一個邊角。
下午三點多的陽光斜斜照進樓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還沒完全打開,小宇那正處於變聲期的大嗓門就闖了進來:
“爺!奶!我回來啦!餓死我了,快給我弄點吃的!”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像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他往沙發上一攤,抄起茶幾上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個底朝天。
長舒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爽!”
還沒放下杯子,目光就被桌上那串紫得發亮的葡萄和精致的點心盒子勾住了。
“哇!”
他誇張地叫了一聲。
“爺奶,你們啥時候舍得買‘禦福齋’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手上動作比嘴還快,三下五除二拆開包裝,捏起一塊綠豆糕就塞進嘴裏。
直到吃得心滿意足,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勁。
家裏安靜得過分。
他站起身,探頭看看陽台沒人,廚房也是冷鍋冷灶。
他推開臥室的門,看見了並排躺在床上的我們。
3.
“原來是在補覺啊。”
小宇撇撇嘴,退了出去。
他摸了摸肚子:“反正也吃飽了,找小胖打遊戲去!”
像來時一樣,這陣風又匆匆地刮了出去。
“咚”的一聲悶響後,屋子裏重歸死寂。
下午四點多,樓上住的老李頭下樓來,在我家門口站定,“叩、叩、叩”,敲了三下,木門發出沉悶的回響。
"老林啊,在家嗎?"
"下棋去啊,我今天可研究了個新招,保準殺你個片甲不留!”
門裏靜悄悄的。
他湊近些,又提聲喊了兩句:"老林?老林?"
側耳聽裏麵的動靜。
"奇了怪了,"他自言自語。
"這大冷天的,難不成出門了?”
又使勁敲了敲門。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拍腦門:
"對了!昨兒個是元旦啊!"
他自顧自地推測:"估計是遠峰給接過去過節了......這老小子,可真是享福啊......"
老李不再敲門,一步三晃地走遠了。
隔天上午,兒子回來了。
“爸!媽!我回來拿萌萌的出生證,給她辦保險要用!”
他一邊說著,腳下也沒停,語氣裏帶著催促,“快幫我找找,您說您收著,這事兒急,電話也打不通,真是麻煩。”
他匆匆在屋裏翻找一通,終於在多寶櫃的暗格裏找到了。
屋裏靜得出奇,隻有冰箱壓縮機低低的嗡鳴。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茶幾上那盒被拆開的點心狼藉地攤著,我的手機一旁胡亂地放著。
他轉身走向臥室,手在門把上停頓了一瞬,緩緩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厚重的窗簾將晨光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麵,屋內昏沉如夜。
一股淡淡的、混雜著酒氣的陳腐味道,若有若無地縈繞在空氣裏。
從門縫透入的微光中,我們“熟睡”的身影靜靜臥在床上。
“爸媽今天睡得挺沉啊。”
他嘟囔了一句,替我們關上了門。
他拿起我的手機,插上了充電器。
“手機買了也不充電,電話不接,真是......”他絮絮叨叨地埋怨著。
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不小心點開了瀏覽記錄。
幾行刺目的文字,直接映入眼簾:
“心臟搭橋後什麼不能吃”
“老年癡呆加重症狀”
“怎麼不會成為子女的負擔”
每一條,每一句,都讓遠峰的臉瞬間血色盡褪,目眥欲裂。
他手指僵在屏幕上,喉嚨裏擠出兩個字:“爸、媽......”
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驚慌地看向臥室的方向。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驚得他渾身一顫。
“什麼?!截止時間提前了?!證明我已經找到了,我這就回去,馬上!馬上到!”
他對著電話連聲應著,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最終還是急忙換鞋出門了。
門“砰”地一聲甩上,震落了玄關架上那張微微斜掛的舊照片。
照片飄然落地,那是我抱著第一次拿回獎狀的他,他一臉燦笑,我滿眼都是藏不住的驕傲。
傍晚,兒媳帶著兩個孩子,說說笑笑地推開門。
“爸,媽,過節那天我和遠峰都忙,今天特意回來陪陪你們!”
兒媳臉上堆著無可挑剔的笑,手裏拎著一個精致的蛋糕盒。
孫子小宇跟在後麵說:“爸停好車就上來。”
小孫女萌萌最是興奮,奶聲奶氣地朝裏屋大喊:“爺爺奶奶!萌萌來啦!”
屋裏依舊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回應。
兒媳一邊挽袖子一邊往廚房走,聲音輕快:
“爸媽最近身體看著狀態不錯呀,昨天我來都沒吵醒,今天動靜這麼大,人居然還在睡。”
她在廚房裏備著菜,兒子這時也進了門。
“爸媽呢?”
他一邊在洗手間洗手,一邊探頭問。
“在睡覺呢。”兒媳擦著手走出來,“飯菜都弄好了,先吃吧,給爺爺奶奶留點兒。”
孫子說:"我去叫爺爺奶奶吃飯!"
兒子揚聲製止:“爺爺奶奶在睡覺,別去打擾了,咱們先吃,留點給他們就行。”
他一邊喝著酒,一邊感慨:“我記得媽最愛吃糖醋裏脊,爸就愛拿紅燒肉下酒。”
兒媳正給小孫女夾菜,“等爸媽醒了,我再給他們熱熱。”
他們不知道,阿珍血糖高,這兩年甜口的菜碰都不敢碰;而我做完手術後,紅燒肉和酒,更是早就戒了。
"娟子,"兒子接過話頭,“等我手上的項目完事,我就帶你們和爸媽去旅遊,讓爸媽也享享福。”
吃完飯,萌萌突然跑到臥室門口說:
“我要給爺爺奶奶彈我新學的鋼琴曲!”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小小的身子站在鋼琴邊,遠遠地看著我們。
"媽媽,爺爺奶奶一動不動的,像冰雕。”
4.
客廳裏,兒子笑了笑:“爺爺奶奶感情可好了,說要一輩子不分開,所以睡覺也牽手。”
兒媳走近臥室門口:“我叫爸媽起來吧,一直睡也不是回事兒。”
孫子收拾完碗筷出來,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
“爸,你有沒有聞到一股怪味?”
兒子也跟著聞了聞:“好像是有點,估計是哪個管子漏了,我明天找人來修修。”
他不會知道,那股令人作嘔的腐爛味道,是從他口中要“好好享福”的父母身上散發出來的。
兒媳走到臥室門口,手機突然響起。
她看了眼來電顯示,轉身走向陽台,壓低聲音:
"劉姐,怎麼了?什麼材料?......審核沒通過?!行行行,我馬上重新上傳......”
夜深了,孩子們要走了。
兒媳寫了張便簽,貼在臥室門上:“爸媽,菜在冰箱裏,我們下次放假回來看你們。”
又是輕飄飄的便簽。
就像他們隨口的承諾和從來沒有兌現過得“下次”。
他們穿好鞋,推開門準備離開時。
萌萌突然折返回臥室:“我的帽子忘在鋼琴上了!”
她匆匆跑進去,小手不小心碰倒了床頭櫃上的空酒瓶。
"啪!"
玻璃的酒瓶碎了一地。
萌萌被嚇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怎麼了?萌萌,沒事吧?”
兒媳快步走進來。
她的目光觸及床上相擁而“眠”的我們時,整個人失神了一瞬,隨即發出尖叫。
“遠峰!”
她的聲音因極度的驚恐都變了調。
“怎麼了,突然叫這麼大聲......”兒子聞聲走到臥室門口,話說到一半,也愣住了。
“你......你這是什麼表情?”
兒子疑惑地把門全部推開,隻看了一眼,臉色“唰”地白了:
“爸!媽!”
阿珍是溺亡的,身體早已青白僵硬,屍斑出來了。
兒子快步走近,看到了地上的頭孢藥盒和碎裂的酒瓶。
桌上,還有一張留給他們的紙條:
“遠峰,娟子,你媽先走了,她膽子小,爸就陪著她去了,不要難過。”
兒子全身開始發抖,“撲通”一聲跪在了床前。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
回應他的,隻有萌萌的哭鬧聲。
他又顫抖著,去碰了碰阿珍冰冷的手。
“媽?”
沒有任何反應,那具身體早已冰冷,肌肉僵硬。
最後,是孫子小宇,他學著電視劇裏的樣子,怯生生地伸手探了探我們的呼吸。
隨即,這個半大的少年,哆哆嗦嗦喊道:
"爸——!爺奶......沒有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