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苦尋夫君“屍骨”的第六年,收到了他的大婚請柬。
喜堂上,曾陪我翻屍骨的將士們卻集體變臉:
“嫂子別氣,將軍是為了報恩才假死護她!”
因通敵叛國被通緝的楊芝芝,也是我救的孤女,被暮憐山等人護在身後。
我沒動怒,隻平靜地看向暮憐山:
“所以你不惜拋家舍業、詐死沙場,就為了護住害死我父兄的仇人?”
他喉結滾了滾:
“芝芝救過我的命......微瀾,你當體諒我。”
“體諒?”我輕笑。
“體諒你耗我六年韶華?體諒你讓全軍陪你做戲?還是體諒你——”
“為報恩,以身相許?”
暮憐山麵色煞白,楊芝芝未語淚先流:
“姐姐別怪將軍,等過了今晚,我就把他還給你。”
我剛要開口,卻被他厲聲截斷:
“宋微瀾!”
“六年你都等了,最後一晚就等不得嗎?”
我笑了。
是啊,一晚。
足夠我寫一封讓他萬劫不複的奏折。
1.
眼淚滾下來的時候,我竟還能扯出笑意。
暮憐山眉頭擰緊,語氣壓著火:
“我不是存心瞞你。可你什麼性子?”
“若早知芝芝活著,你定會不管不顧去殺她!”
我看著他身上刺眼的喜袍,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原來我為他日夜煎熬,風霜苦尋,他都知道。
他隻是為了楊芝芝,選擇了視而不見。
他“戰死”後,楊芝芝也消失了。
外頭傳過風言風語,說暮將軍死得蹊蹺。
但我從未懷疑。
我見過他怎麼帶兵,怎麼在雪地裏把傷兵背回來。
他可能會騙我,但絕不會拿將士的命演戲。
八年前,岐山之戰。
毒箭破空而來,直指他的後心。
我撲過去撞開他。
箭紮進我肩胛骨,鑽心地疼。
軍中藥不夠,他把我那份勻給了別的傷兵。
夜裏帳中漆黑,隻聽見他說:
“微瀾,你再忍忍。藥先緊著快不行的人。”
“軍醫說了,你暫時死不了。”
還有交州。
那是我永遠不願回首,卻夜夜入夢的煉獄。
我和父兄被困在城裏,城外黑壓壓全是敵軍。
烽火台燒了一天一夜,也沒等來援軍。
後來才知道,暮憐山當時帶著主力就在八十裏外。
他沒來。
探子回報,暮將軍說敵眾我寡,強攻是送死,要“保存實力”。
好一個保存實力。
城破那天,我爹身中十二箭,死在城門樓上。我大哥被亂馬踏過,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我被俘虜,敵將當著他全軍的麵,用刀挑斷了我右手筋。
“宋家槍法?”他笑得猙獰,“以後就是廢人手法了!”
是太子割了三座城,才把我這條廢命換回來。
可他“死”後,朝裏多少人罵他怯戰冒功,要奪爵查抄。
是我拖著廢手走上金鑾殿,跟文臣爭,跟武將辯。
我用宋家滿門的忠烈名聲,給他掙來死後哀榮,保住暮家門楣。
那時我以為在捍衛我們的過去,守護一個英雄的名節。
現在想想......真蠢。
我搖頭笑出聲,眼淚卻流得更凶。
抬眼,正對上他們警惕防備的眼神,像防賊一樣。
“微瀾,”暮憐山聲音硬邦邦的,帶著施舍般的口氣,“今日婚禮隻是形式。過了今晚,我就跟她斷幹淨,回去娶你。”
這話真惡心。
我轉身去拿酒壺。
幾乎同時,暮憐山和幾個老部下猛地動了,瞬間把楊芝芝護在中間。
暮憐山衝過來攥住我的手腕,眼睛發紅:
“宋微瀾!新帝大赦天下,芝芝的通緝令已經撤了!她現在不是罪人!”
楊芝芝撲出來跪在我麵前,眼淚說來就來: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我這條命願意賠給宋帥!你拿去吧!”
我想殺她,做夢都想。
可我知道,有他們在,我碰不到她一根頭發。
周圍目光落在她身上是心疼,轉到我身上就成了埋怨。
“大嫂,楊軍醫偷布防圖也是為了給將軍換解藥啊!”
“殺了楊軍醫,老元帥和少帥也回不來了......”
“將軍後來不是把交州和三座城都打回來了嗎?也算......將功補過吧?”
將功補過。
好輕巧的四個字。
我爹的血,大哥的命,我廢掉的手,宋家軍的英魂,那六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就值這麼一句“將功補過”?
我看著這些熟悉的臉,看著他們臉上虛偽的同情和理直氣壯。
忽然很累,腦子卻從未這樣清醒過。
我掙開他的手,穩穩拿起酒壺。
酒液傾入杯中,聲響清晰。
我舉杯,目光掃過暮憐山,掃過他身後發抖的女人,掃過那些沉默閃躲的舊日麵孔。
酒杯微抬。
“這杯酒,”我的聲音平靜得陌生,“敬從前的我們。”
2.
我一飲而盡,轉身欲走,手腕被暮憐山猛地拽住。
“你是如何找到這的?”
周圍目光驟變,懷疑如針紮來。
楊芝芝顫聲開口:
“姐姐......你不會是去向新帝告發我吧?”
“誰不知新帝對姐姐一直有情,甚至有意立姐姐為後......”
“姐姐一句話,我這剛得的赦免,恐怕......”
她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立刻有人封住我的去路。
我笑了,“怎麼?暮將軍要......殺人滅口?”
暮憐山攥著我的手緊了又鬆。
最終沉聲道:
“微瀾,委屈你暫留幾日。”
“等我安頓好芝芝,我就......跟你回京,向陛下請罪,娶你過門。”
“暫留幾日?”我盯著他,“是軟禁,還是等我‘意外’消失?”
我甩開他的手,向前一步:
“楊芝芝的罪,國法可赦,我宋微瀾——不赦!”
“暮將軍不如幹脆點,殺我,斬草除根。”
“微瀾!”
暮憐山低吼,額角青筋跳動。
旁側有人忍不住插話,語氣帶著埋怨:
“大嫂,您何必這樣逼將軍?大家都不好過!”
“就是,當初若不是為救將軍,楊軍醫何至於偷布防圖,淪落至此?”
“您這樣咄咄逼人,隻會讓將軍更難做......”
我聽著,忽然笑出了聲。
刀子不紮在自己心上,果然是不疼的。
我看向暮憐山,“暮將軍,選好了嗎?”
他沒答,隻複雜地看著我。
我忽然伸手,抓起桌邊瓷盤猛地摔碎!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我用最鋒利的碎瓷,抵上自己的脖頸。
“或者,”我看著他驟然縮緊的瞳孔,“我自己動手,省得諸位為難?”
“宋微瀾!你瘋了!”他衝過來,臉色煞白。
他眼裏是真切的恐慌,或許還有一絲未泯的舊情。
對峙片刻,他頹然鬆了力道,聲音沙啞:
“你......走吧。”
旁人欲言又止,終究無人再攔。
回到城外租住的小屋。
麵前是鋪開的紙張,筆尖蘸飽了濃墨。
隻需一封信,暮憐山包庇欽犯、欺君詐死,便足以讓他萬劫不複,暮家傾覆。
如今我已知曉,請柬是楊芝芝送的。
她這一招,徹底斬斷了我對暮憐山最後一絲幻想。
曾幾何時,他在我心中的分量,甚至重過血海深仇。
我甚至卑微地想過,隻要他活著回來,我可以試著放下仇恨——
忘記交州的火與血,忘記筋斷之痛,與他做一對尋常夫妻。
楊芝芝的目的不難猜。
大赦令下,她安全了,暮憐山便能“複活”。
她留不住他,便用最狠的方式,逼我對暮憐山死心,自動退場。
她大概不曾想到——
這一招,確然殺死了那個還對愛存有幻想的宋微瀾。
卻也親手,釋放出了一個隻剩仇恨、不惜毀掉一切的複仇者。
可寫到一半,我停住了。
最終將紙揉成一團,擲入炭盆。
就這麼讓他死了,太便宜。
這六年,他視我如蠢物,玩弄於股掌,耗幹了我的年華、信仰與深情。
我也要讓他嘗嘗被戲耍、被煎熬、從雲端跌入泥沼的滋味。
這才公平。
夜深人靜時,我躺在床上,盤算著如何一寸寸碾碎他們的希望。
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我猜到,是暮憐山。
果然,門外傳來他疲憊的懇求:
“微瀾......我知道你恨。”
“但唯有你放過芝芝,我才能活過來,娶你。”
黑暗中,我緩緩勾起嘴角。
3.
回京的馬車上,簾外細雨如絲。
我闔眼假寐。
馬車行至鷹嘴峽時,車門被暴力扯開。
暮憐山立在雨中,渾身濕透,眼底猩紅如困獸。
“她在哪?”他聲音嘶啞。
我抬眼,慢慢坐直身子。
“誰?”
“芝芝!”他身後一名副將怒吼,“三個時辰前被人擄走!除了你,還有誰會動她!”
暮憐山一步踏上車轅,雨水順著他臉頰淌下。
他攥住我手腕的力道幾乎要捏碎骨頭。
“微瀾,”他盯著我,“把人交出來。她受不住折騰。”
我笑了。
“暮將軍這是要,嚴刑逼供?”
他瞳孔驟縮。
下一刻,我被拽下馬車,重重摔在泥水裏。
冰涼的雨打在身上,我仰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身後是他帶來的十幾個親兵,都是當年我認得的麵孔。
“帶回去。”他轉身,“審。”
地窖陰冷,牆壁滲水。
我被鐵鏈鎖在刑架上,腕上舊傷被粗糙鐵環磨得生疼。
暮憐山坐在我對麵,手裏把玩著一柄薄刃小刀。
“最後一次機會,”他說,“人在哪?”
“我不知道。”
刀光一閃。
我左臂衣袖被劃開,一道血痕緩緩洇出。
不深,但足夠疼。
“微瀾,”他聲音低下來,帶著某種疲憊的誘哄,“我知道你恨。”
“但別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她在哪,我保證,之後......我們重新開始。”
我抬眼看他。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那雙曾經盛滿星辰的眼睛,如今隻剩渾濁的焦灼。
“重新開始?”我輕聲重複,“像過去六年那樣?你騙我,我等你,然後某天再收到你和別人的婚帖?”
他下頜繃緊。
“你不說,”他站起身,陰影籠罩下來,“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說。”
他抬手示意。
兩名親兵上前,一人按住我肩膀,另一人取出浸水的皮鞭。
“將軍!”其中一人忽然跪下,“她是宋帥的女兒......屬下下不去手!”
暮憐山一腳踹在那人肩頭。
“滾!”
他奪過鞭子。
破空聲起。
第一鞭落在我背上時,我咬住了牙。
火辣辣的痛炸開,舊傷新痛混成一團。
“說。”
第二鞭。
第三鞭。
血浸透了衣衫。
我額頭抵著冰冷的刑架,眼前陣陣發黑。
“微瀾......”他聲音在發抖,“你說啊!隻要你說出來,我馬上停手!我帶你去看大夫——”
我扯了扯嘴角。
“暮憐山。”
他動作一頓。
“你也沒有想過,這是她自導自演的戲?”
暮憐山的手僵在半空。
鞭梢的血滴落在地。
他盯著我,眼神裏翻湧著驚疑、焦躁,還有一絲被戳破的狼狽。
“自導自演?”他扯了扯嘴角,“微瀾,到了這時候,你還想汙蔑她?她身子弱,經不起嚇!”
身子弱?我隻覺得好笑。
就在這時,地窖入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兵來報:
“將軍!綁......綁架楊姑娘的人來信了!”
暮憐山一把奪過,展開細帛。
信上隻有一行字,力透紙背,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明日辰時,斷龍崖。以宋氏,換楊氏。過時不候,屍骨無存。”
沒有落款,隻有一枚極小、極淩厲的劍紋印鑒。
我猜錯了,不是楊芝芝的把戲。
是真的綁架。
而且綁匪......來頭驚人。
暮憐山看向我,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我閉上眼,背上的傷痛得尖銳,心底卻一片麻木的冰涼。
原來不是楊芝芝。
那會是誰?
誰會用這種方式,逼暮憐山在我和她之間,做一個公開的、殘忍的選擇?
“所以,”我睜開眼,看向他,“你選好了?”
4.
楊芝芝的救命之恩,我的六年煎熬與宋家滿門的忠烈,還有此刻這封來自不可言說勢力的威脅信......
時間一點一滴粘稠地流逝,火把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綁匪身份不明,但手段淩厲,目標明確。他們既點名要你,你不去,芝芝必死無疑。”
他頓了頓,喉結又是一滾,語氣放軟:
“但你信我,我絕不會真拿你去換!這隻是權宜之計。”
“我會在交換時設法擊退綁匪,將你們都救下來!我以暮家軍旗發誓!”
我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屬於昔日將軍的果決與算計。
隻是這一次,這算計的中心,是我被當作誘餌拋出去的風險。
信他?信這個剛剛還在用鞭子逼問我,如今為了另一個女人,要將我置於真正綁匪刀下的男人?
我忽然低笑出聲,笑聲在地窖裏顯得空洞而詭異。
“好啊。”我說,抬眼迎上他陡然亮起又混雜著複雜情緒的目光,“我去。”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幹脆,愣了一下,隨即那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微瀾,你......”
“暮憐山,”我打斷他,“我不是信你。”
他僵住。
“我隻是想親眼看著,”
“你是如何,再一次,把我送到絕境之前。”
“想看清楚,你為了她,底線究竟在哪裏。”
也想看清楚,這突如其來的“綁匪”,究竟想在這場戲裏,逼出怎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