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災後的慶功宴上,被父親救出的女孩喝得滿臉通紅。
“多虧了李隊長大公無私,哪怕親女兒被壓在橫梁下,也先帶人救了我。”
我以為她在說胡話,畢竟我的腿就是在那場火裏廢掉的。
見我不信,陳曉曉晃悠悠站起來:
“李隊長說了,我是孤兒,要是死在裏麵太可憐,她女兒命硬,扛得住。”
周圍一片叫好聲,讚揚父親舍小家為大家。
我死死盯著父親,他卻不敢看我那條空蕩蕩的褲管。
“小薇,曉曉才二十歲,人生還沒開始,少條腿可怎麼活?”
“你是消防員的女兒,要有覺悟,當時那種情況,救你會落人口舌的。”
淚水浸濕臉龐,我把那枚代表榮譽的勳章扔進火鍋裏。
“這覺悟太高,我這個俗人高攀不起。”
“從今天起,我不再姓李,我這雙腿,就算還你的生養之恩。”
1
滾燙的紅油在父親手背上迅速燙起一個燎泡,他疼得“嘶”了一聲。
全場死寂一般地看著我。
半小時前,就在這個地方。
陳曉曉坐在慶功宴的主位上,被眾人簇擁著。
而我,坐著輪椅,縮在角落,無人問津。
她喋喋不休地炫耀著我爸李國棟是如何英勇。
“當時火那麼大,房梁都塌了,我嚇得直哭。”
“李隊長帶人衝進來,三次路過壓著薇薇姐的那根梁,都沒停下,直奔著我來了。”
三次。
這個數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地紮進我心裏。
三次。
那個午後,我朝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嘶喊,喉嚨滾燙灼痛,我隻希望他能救我。
他卻一次次掠過,奔向另一個方向......
原來,他聽見了。
他一直都聽見了。
周圍的親戚同事們紛紛附和。
“國棟這事做得對,家風就是正!”
“小薇也是,得理解你爸,不能這麼不懂事。”
幻肢痛猛地襲來,那條已經不存在的腿,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後背。
我疼得指甲都掐進了手心。
我媽卻看都沒看我一眼,正忙著給陳曉曉夾菜。
“曉曉多吃點,你受苦了。”
然後她才回過頭,不耐煩地對我說:“忍忍,別在這種場合掃大家的興。”
我爸李國棟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當眾宣布。
“曉曉這孩子無父無母,以後我就是她爸。我決定,資助她讀完成人大學。”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卻冰冷得像看一個陌生人。
“小薇本來那份警校的學費,就轉給曉曉吧,反正你也殘廢了,用不上了。”
“用不上了......”
我聽見自己笑出了聲,笑得眼淚奔湧。
“所以,我不僅失去了腿,連活著的資格和尊嚴,也要一起讓出去嗎?”
李國棟眉頭緊鎖,厲聲嗬斥我。
“李薇!你怎麼變得這麼心胸狹隘!”
“你要把格局打開,不要計較個人得失!”
個人得失?
我的一條腿,我一輩子的前途,在他嘴裏,隻是“個人得失”。
我抓起桌上那枚剛頒給他,還帶著他體溫的“模範個人”勳章。
狠狠地,扔進了麵前滾燙的紅油火鍋裏。
我猛地掀開蓋在腿上的薄毯,露出那猙獰恐怖的截肢傷口。
像一截被啃噬過的樹根。
“這格局誰愛要誰要!”
“吃完這頓飯,就當咱們父女緣盡!”
我轉動輪椅,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開包廂沉重的木門。
身後,是我那個英雄父親,震驚又難堪的臉。
2
我獨自滑著輪椅,在深夜的寒風裏等車。
晚風像刀子,刮在我臉上,也刮在我那條空蕩蕩的褲管裏。
手機快被打爆了。
全是親戚們的指責短信。
“小薇,你怎麼能這麼對你爸?他可是英雄!”
“你太自私了,完全不考慮你爸的名譽!”
二叔的電話打了進來,我劃開接聽。
“你爸是英雄,你不能給他臉上抹黑!”
他張口就是道德綁架。
我冷笑出聲。
“他是英雄,因為他獻祭了親生女兒的腿。”
“二叔你這麼崇拜他,不如把你女兒的腿也鋸一條,給他助助興?”
電話那頭瞬間語塞。
幾秒後,傳來我爸李國棟威嚴的怒吼。
“李薇!你立刻滾回來給曉曉道歉!”
“她被你嚇哭了,說火場留下的心理創傷又複發了!”
我差點笑出聲。
“心理創傷?”
“我在廢墟底下被壓了整整四個小時,截肢手術做了三次,我的心理創傷你問過一句嗎?”
他回答得理直氣壯。
“你是我的女兒,你就該堅強懂事!”
“曉曉不一樣,她是個弱女子,還是個孤兒,我不幫她誰幫她?”
“我是消防隊長,我必須避嫌!我不能讓人說我李國棟在火場裏隻顧著救自家人!”
避嫌?
多好聽的詞。
我平靜地揭穿他最後的遮羞布。
“避嫌?那你為什麼動用關係,把連高中都沒畢業的陳曉曉,安排進事業單位當文員?”
“這也是避嫌?”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被戳穿的惱羞成怒,讓他徹底撕下了偽善的麵具。
“你不住家裏,以後所有的醫藥費、康複費,你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他以為這能拿捏住我。
可惜,我早就料到了。
“我的殘疾撫恤金,我自己會去領,就不勞您這位大英雄經手了。”
“以後您的養老,也去找您那個孤兒‘女兒’吧。”
我掛斷電話,將通訊錄裏所有李家的聯係人,一個個拉進黑名單。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淨。
路燈將我殘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著地上那個孤單又滑稽的影子,第一次,沒有感到難過。
而是解脫。
3
為了省錢,也為了盡快湊夠買一條好點義肢的費用,我搬進了一間月租三百的地下室。
房間陰暗潮濕,牆壁上全是青黑色的黴斑。
我不在乎。
我白天去康複中心,晚上回來接各種網絡編程的零散活兒,經常做到淩晨。
這天夜裏,下起了雨。
潮氣順著門縫鑽進來,我的斷腿處開始隱隱作痛。
很快,幻肢痛猛烈地發作了。
就像有一把看不見的電鋸,在反複切割那條已經不存在的腿。
我疼得從床上滾到地上,渾身痙攣,冷汗濕透了單薄的衣衫。
沒有止痛藥,我隻能死死咬住枕頭,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我疼得快要昏過去的時候,地下室的鐵門“砰砰”地被敲響了。
我掙紮著爬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竟然是我媽。
那一瞬間,我心裏竟然升起了一絲微弱的希冀。
她還是擔心我的。
她到底是我的媽媽。
可她進門的第一句話,就將我這點可憐的幻想擊得粉碎。
“你怎麼住這種豬窩?”
她捏著鼻子,滿臉嫌棄地環顧四周。
“要是讓記者拍到,你爸的臉往哪兒擱?”
我愣在原地,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不是來關心我的。
她是怕我給她的“英雄丈夫”丟臉。
她從一個精致的購物袋裏,拿出一套做工粗糙的假肢,扔到我麵前。
“快穿上,明天電視台要來采訪你爸,你得到場配合。”
“記得表現得‘身殘誌堅’一點,多笑笑,說說你爸的好話。”
我看著那條廉價的假肢,它甚至連關節都無法彎曲,隻是一個僵硬的模型。
我撐著牆,想站起來把她趕出去。
可因為地麵濕滑,加上劇痛後脫力,我腳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斷肢的末端,狠狠撞在尖銳的桌角上。
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我的褲子。
我媽沒有來扶我。
她發出一聲驚叫,撲過去撿起了那條被我撞倒的假肢。
“哎喲!這可是花了兩千塊買的,你可別給我摔壞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著那條塑料假肢,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而我,她的親生女兒,正趴在冰冷的地上,流著血。
她終於擦完了,回頭看到我腿上的血,不耐煩地從包裏扔下一包紙巾。
“多大點事,就是流點血,還是這麼嬌氣!”
“明天記得穿條長褲,把傷口蓋住,別露出來嚇到記者。”
她說完,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
我趴在地上,看著她決絕的背影。
原來人到一定程度,真的不會流眼淚。
媽,我以前隻是對你失望。
可現在,我的心被你親手殺死了。
你們不是想要光鮮亮麗,想要掩人耳目嗎?
那我就把你們的醜陋,全都暴露出來!
4
第二天一早,我就來到了準備召開記者會的地方。
剛進後台休息室,我就看到了陳曉曉。
她穿著一身香奈兒的新款套裝,妝容精致,容光煥發。
與我的落魄狼狽,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她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卻還是假裝震驚。
“呀,薇薇姐,幾天不見,你怎麼把自己搞成了這副樣子?”
我麵無表情地在她對麵坐下不打算理會她。
她也不生氣,從一個愛馬仕的包裏,拿出了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麵前。
“這裏有五萬塊。”
“是你爸......哦不,是李隊長給我的零花錢,我省下來一點,賞給你了。”
她輕描淡寫地說著。
“隻要你簽個諒解書,承認火災那天,是你自己不小心滑倒,被掉落的東西砸傷的,跟救援指揮沒有任何關係。”
我瞬間明白了。
我爸李國棟,是想徹底洗白他“棄女救人”背後,可能存在的任何爭議。
我看著那張銀行卡,沒有說話。
陳曉曉以為我嫌少,嗤笑一聲。
“李薇,別給臉不要臉。你爸說了,他馬上就是全國的英雄,你不能成為他榮譽上的汙點。”
“更何況你今天願意來,不就是因為在外麵混不下去了嗎?這筆錢,夠你這種殘廢花一陣子了。”
就在這時,後台的門被推開。
我爸李國棟,帶著一大群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和幾位穿著製服的領導,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
閃光燈瘋狂閃爍,幾乎要閃瞎我的眼。
見到我,李國棟臉上堆著標準的、慈父般的笑容,張開雙臂,大步向我走來。
“小薇,你來了!爸爸知道,你是爸爸最懂事的女兒!”
他想擁抱我,在鏡頭前上演一出“父慈女孝、父女和解”的感人戲碼。
周圍的記者和領導們,也都準備好了要記錄下這“感人至深”的一幕。
我看著他越來越近的虛偽麵孔,在他碰到我的前一秒。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銀行卡。
當著所有人的麵,當著所有閃爍的鏡頭。
狠狠地,拍在他胸前那枚擦得鋥亮的功勳章上。
銀行卡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隊長。”
我抬起頭,迎著所有的鏡頭,冷笑著開口。
“你那個寶貝‘女兒’說,這是我這條腿的買斷費。”
“五萬塊,買一條警校預備生的腿,買一個女孩一輩子的前途。”
“這就是你的大公無私?”
全場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