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元旦節，老公給全家人準備了禮物。

公公婆婆是馬爾代夫雙人旅遊團票，

小叔子收到了五千的紅包，

兒子是一輛想要了很久的高級玩具車，

就連去年養的那隻大金毛都得到了一箱名牌磨牙棒。

輪到我時，我放下正在收拾碗筷的手，緊張的從他手中接過精美禮物包裝盒，

一打開，裏麵卻是一個洗碗用的鋼絲球，和一張小紙條：

“祝雨琴在新的一年裏，家務越幹越快，碗越洗越好。”

1.

桌子上一片殘羹剩菜還沒收拾，

公公坐在沙發上剔牙：“雨琴啊，今天的魚太辣了，你媽胃不好，下次注意點！”

兒子滑著滑板車在客廳裏竄來竄去，見我許久沒過去，不耐煩的催促：

“媽，水果怎麼還沒切好？”

楊科皺了皺眉看向我：“兒子要吃水果，你耳朵聾啦？”

我誰也沒搭理，

我手裏握著那張薄薄的紙，又問了一次：

“你確定這個鋼絲球是給我的元旦禮物？”

楊科反而疑惑：

“不然呢？不是你說之前的鋼絲球壞了要換一個嗎？我給你買了正好你也不用從生活費裏出，省下來五塊錢，還能多給自己買點兒好吃的好喝的。”

“你每天在家躺著享清福，爸媽辛苦了一年，好不容易能出國放鬆一下，難不成你還想跟爸媽比嗎？”

他理直氣壯的讓我想笑，

享清福？

五塊錢，買點好吃的好喝的？

這到底是不懂行情還是故意羞辱我？

我高聲質問：“楊科，我嫁給你十年，累死累活，從天亮忙到天黑，這叫享清福？”

“你弟弟在家無所事事，連大學申請都是我替他辦的，你給他5000塊紅包。”

“你爸媽除了打牌就是出去跳廣場舞，時不時還折騰出點病要我帶去治，這叫辛苦了一年？”

“我每天買菜做飯，輔導孩子作業，沒日沒夜的伺候這個家，到頭來還不如一條狗？”

“還是說，我這些年的付出，在你眼裏，就隻值一個鋼絲球？”

楊科有些不解的看向我：“這些不都是你應該做的嗎？你出門打聽打聽，哪個女人結婚了不做點家務？”

“再說了，你天天在家裏待著，再多錢，再好看的衣服也用不上啊！”

看著他認真的眼神，我竟然有一絲的錯愕，

我和楊科結婚十年，

為了他的一句，養家辛苦，我希望你能做我堅實的後盾，

我相信了他說會一輩子愛我，照顧我的謊言。

我放棄了自己職業和理想，

辭掉了工作，摒棄了一切花錢的愛好。

全心全意守護這個家。

有了孩子以後，更是全身心的做好一個母親，一個妻子。

我總以為，他能看到我的付出，

到頭來，

這所有的種種，卻什麼都不是，何其諷刺。

我失神之時，婆婆走了過來，

看到我手裏的紙條，假惺惺的說道：

“雨晴啊，你別生氣，小科跟你開玩笑呢，我原本是想把那兩張旅行團票給你的，隻可惜買的老年票，怕你們年輕人玩兒不痛快......”

她話音剛落，原本一直在打遊戲的小叔子也擠了過來：

“媽，你別慣著她，嫂子也是太不知好歹了，我哥哪裏不好，每個月給她好幾千零花錢她還想怎麼樣！”

他口中的好幾千零花錢，實際上是一個月五千的生活費。

裏麵包含了柴米油鹽，人情往來，

孩子的學費以及生病的治療費用，

為了讓這每個月不變的五千塊夠花，我絞盡腦汁的省錢，

身上的衣服舊的不能再舊了，手指也因為常年做家務變得無比粗糙，

冬天皮膚幹燥，我總是靠著一瓶大寶，堪堪撐過，

我本以為這些都是有意義的，

可如今才發現，自己的付出，像一個笑話。

“還在鬧什麼，快把碗洗了早點睡覺，明天大伯一家要來吃飯，吵吵嚷嚷的像什麼樣子。”公公在對麵不耐煩的催促。

片刻功夫，楊科已經去和小叔子一起打遊戲了。

婆婆在和老姐妹煲電話粥，

兒子在客廳裏轉著圈的跑來跑去。

這個家裏，沒有一個人在乎，我是否在生氣。

我閉了閉眼，內心突然變得十分平靜，

我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把桌子上的碗全部掀翻，摔在了地上。

“我告訴你們，今天這件事，不給我說清楚，我們沒完。”

2.

撂下那一句話，在所有人震驚的神情中，我回了房間。

結婚十年，我從未和楊科爆發過這麼大的爭吵，

一向是能忍則忍，

我本以為他不久後便會進來找我和解，

誰知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影。

兩三個小時後，我打開手機，卻看見他們一家人在家族群裏炫耀著楊科剛送的禮物。

小叔子截圖了一雙三千多的鞋，並艾特楊科：

【謝謝我哥，愛鞋已到手，】

婆婆則把旅行團的票根曬了出來：【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有個孝順的兒子。】

就連陽陽的新玩具也被拍了好幾個視頻發進家族群裏。

地上的一片狼藉，早已被臨時請來的鐘點工收好。

我突然想起上半年，婆婆胃潰瘍住院，

我一邊要做家務照顧孩子，一邊玩去伺候她的吃喝拉撒，忙的不可開交，

那時我鼓起勇氣讓楊科請個鐘點工，卻換來一句：“你怎麼這麼嬌氣？”

原來不是不能請，隻是我不值。

家族群裏，所有的親戚長輩都誇楊科孝順懂事，

羨慕公公婆婆有這麼聽話的兒子和兒孫滿堂的家。

隻有小姨沒看見我的說話，疑惑的問了一句：“怎麼沒看見雨琴，她的禮物呢？”

我冷笑著把鋼絲球的照片和那張紙條發進群裏：

【十年婚姻，一張紙條，可喜可賀。】

我發完，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最後，是提起話頭的小姨忍不住了，半開玩笑道：【姐，你們怎麼還搞區別對待啊？】

她剛說完，

婆婆就立刻跳了出來，可憐兮兮的賣慘：

【哪是我們區別對待，小科跟她鬧著玩兒的，誰知她當真了，還砸了一堆碗，弄的家裏雞飛狗跳。】

【早知道雨琴這麼計較，這票我就不該收，唉.....】

小叔子也幫著他媽：【嫂子，你別欺負我媽了，這個家裏大事小事不都是你做主，你想要什麼自己買不就行了，還跟我們爭。】

聽了他們顛倒黑白的解釋，群裏的親戚們瞬間將矛頭指向了我。

大伯也跟著教訓我：

【雨晴啊，這就是你不懂事了，當初那麼多條件好的女人楊科都沒要，偏偏娶了你，就是看中你吃苦耐勞，不要彩禮，跟那些物質的女人不一樣。】

【就是啊，】三姑見大伯發話了也跟著說：【我們那一代人不都是這麼過來的，誰在家不受點委屈，也沒見過像你這樣的。】

他們罵完還不夠，甚至還給陽陽拍了視頻，慫恿他表達對我的不滿。

視頻裏，陽陽揮舞著小拳頭，大聲喊著：【討厭媽媽！媽媽是壞人！】

看到這無比團結的一家人，我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我把過去發生的很多事，一筆一筆列了出來，和他們算清楚，

【家裏的錢都是我做主？好，我今天就和你們算算錢都花到哪裏去了。】

【你一個月給我五千，兩個月前你媽生病一下子就去了兩千八，後來錢不夠，你罵我花錢大手大腳，說什麼也不肯再給，家裏就快揭不開鍋了，是我回娘家問我媽借了三千，才撐過去。】

【馬上冬天了，我連一件冬衣都不舍得買，唯一的一件羽絨服，還是結婚那年買的。】

【上個月大伯問你借錢，你讓我給，我跟你說錢不夠你是怎麼回答我的？】

【你說賺錢不容易，讓我省著點花，可你弟弟隨手一雙鞋就是我們一個月的生活費！】

【還有......】

話還沒說完，微信便顯示我被踢出了群聊，

隨後楊科怒氣衝衝的闖進房間，指著我罵道：

“你有病吧什麼話都往外說？丟不丟人？”

我抬頭看向楊科，突然覺得他好陌生，

這幾年，他在工作領域有了不小的成就，

升了職也加了薪，

人逢喜事精神爽，

再加上不用為家事操心，整個人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好幾歲。

可我呢，日複一日的操勞，催生了許多白發，

明明比他小兩歲，看上去卻好像老了很多。

我扯了扯嘴角：“你現在知道丟人了？送我鋼絲球的時候丟不丟人？”

我毫不退讓，句句質問。

“就為了一個鋼絲球鬧成這樣？說來說去，你不就是要錢嗎？”

楊科氣急敗壞的從包裏摸出來一把錢，扔在我身上，

“這些錢，讓你閉嘴，夠了嗎？”

說完他摔門而去，

徹夜未歸。

我從地上把錢撿起來數了數，一共三百四十二塊，

買下了我十年的青春光陰，仁至義盡。

我終於絕望，強忍著內心的不適，給朋友打了個電話：

“我要離婚。”

“對，我想明白了，忍不了了。”

3.

鄭好接到我的電話先是一愣，隨後釋然的笑道：“終於下定決心了？”

我跟她簡單交代了幾句，

鄭好讓我放心，她立刻去擬離婚條款，絕對不會讓我吃虧。

她做律師很多年，如今已經成為了行業翹楚，

我很相信她的實力。

而反觀我自己，

畢業這十年又得到了什麼？

輕視自己的丈夫，一敗塗地的事業，和一地雞毛的家庭。

我拿著身上所剩不多的錢和楊科扔在地上那三百四十二，

簡單收拾了幾件行李，定了酒店，離開了那個家。

在酒店這一夜，

我從來沒有感覺到時間會過得這樣的慢，

不用考慮每天做什麼菜，

不用為了照顧孩子，伺候老人，整天忙得像隻陀螺，

整個人完全放鬆的感覺真好。

我痛痛快快的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手機便遭到了狂轟亂炸。

是楊科。

“你去哪兒了？我跟你說了今天大伯一家要過來吃飯，還不快回家做飯？”

他那邊有些嘈雜，

我隱約聽見楊誠在抱怨：“嫂子什麼時候回來做飯，我都餓了，能不能讓她快點？”

公公杵了杵拐杖，罵道：“哪有做媳婦做成這樣的？還懂不懂規矩了？”

那邊一句接一句的指責，顯然還把我當成那個還可以呼來喚去的免費保姆。

我自動屏蔽了那些話，反問楊科：

“你大伯要來吃飯跟我有什麼關係？”

楊科沉默了片刻，似乎想不到我會這麼強硬。

他的語氣裏還是帶著那種慣有的貶低，就像我才是造成今天這個局麵的罪魁禍首：

“趙雨晴，我不知道你究竟在鬧什麼。”

“就為了一個鋼絲球，把家裏弄的雞飛狗跳，飯也不做，衣服也不洗，孩子上學也不去送，你真是太自私了！”

聽了他的話，我氣的沒了爭辯的力氣。

“對，我自私，忍不了這個鋼絲球，沒事別來煩我。”

掛斷電話，鄭好發來短信，說離婚協議擬好了問我什麼時候要。

我說現在。

收到鄭好發過來的文件，我出了一趟門把離婚協議書打印了出來。

順便逛了會兒商場。

這些年我很少有這麼閑暇的時候，

連抽空發會兒呆都是奢侈，更別說是逛街。

我去了一直想去的金店，買了一對已經過時的爆款耳環，

去年元旦節，我就想要這樣一對耳環，

可楊科說，我平時又不怎麼出門，買了也是浪費，最後還是沒給我買。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回憶起過去，

突然慶幸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4.

回酒店的路上，手機還在一直響個不停。

一會兒是楊科，一會兒是婆婆，一會兒是小叔子，

最後甚至兒子都拿他的小天才電話手表給我打來了，

我一個都沒接。

家裏現在亂成了一團，

楊科從來沒管過過節請客的事，自作主張把大伯一家請來吃飯，

卻沒料到我會走，

現在兩家人待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他巴不得我趕快回去給他收拾殘局。

電話打不通，又發來短信。

婆婆還是跟以前一樣，表麵親切：

【雨琴，我們都等著你回來吃飯呢？你在哪兒，我讓小科過去接你。】

然後是小叔子：

【嫂子，陽陽想你了，你快回來吧，我讓他和你說話！】

“快，叫媽媽回家。”

“我不要，奶奶說了，媽媽是壞人，花爸爸的錢，還不守婦道，我不要她回家......”

語音被緊急切斷了。

不知是不是最近被傷的厲害，

聽到陽陽那樣的話，我竟然沒什麼感覺了。

原本一直沒有動靜的置頂對話框，在我單方麵的沉默中，也終於按捺不住了。

楊科的頭像閃爍了一下，冒出來兩個小紅點兒：

【趙雨琴，其他事我就不和你計較了，你現在趕緊回家，來不及做飯就去附近的餐館訂幾道菜，要高檔餐廳。】

說完他給我轉了兩百塊，我收了。

但卻想不到什麼高檔餐廳，能定得到兩百塊的菜式。

見我一直沒有動靜，公公把我昨天掀桌的視頻發到家族群裏。

親戚們紛紛義憤填膺的教育起了我：

【雨琴，這事兒確實是你做的不對，再怎麼樣，沒有當著長輩掀桌的道理。】

【你看看，把你爸你媽氣成什麼樣了。】

【真沒想到你是這種虛榮的人，我們楊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攤上你這種兒媳婦！】

......

我一個一個點開來看，心如止水。

回去的時候，我在酒店門口遇見了楊科。

他看見我，一副著急的模樣，

嘴上說著是來接我回家的，

可我知道，他隻是還需要我回去伺候他那一屋子親戚。給他家幹活。

一見到我，楊科忙從懷裏拿出一個首飾盒，

“雨琴，別生氣了，上次的事是我不對，這是補償給你的禮物。”

我打開一看，裏麵是一個手鐲，

拚多多九塊九兩個，比鋼絲球還便宜。

這就是他補償我的誠意。

“快戴上試試！”

他急忙想給我戴，我推開了他的手說：“不用了。”

誰知楊科突然變得暴躁，

“趙雨琴，我都已經和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難不成住酒店能住一輩子？”

“你有錢嗎？三十多歲的人了，做事一點也不計後果，你這麼一走，這個家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說著道歉，可他的聲音裏沒有半點歉意，隻有對我不受掌控的憤怒。

我懶得理他，把手裏的東西遞了過去：“那是你要考慮的事了，和我沒有關係。”

楊科接過那份文件，疑惑的問：“這是什麼？”

“離婚協議書。”我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