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得知尿毒症是誤診的那天,我拿著體檢報告回到家。
正苦惱要怎麼告訴他們這個消息,
就聽見媽媽說道:
“幸好我們反應快,把家裏所有錢都給天賜買了房和車。”
“要不給那死丫頭治病,還不得把家裏的老底掏空。”
緊接著,是我爸的聲音。
“天賜,趁你姐沒回來,趕緊把紅燒肉吃了。”
“不用給她留飯,等會她回來,用菜湯給她拌點米飯吃得了。”
原來我在這個家,才是最多餘的那個。
爸媽口口聲聲一碗水端平,從不偏心,也都是說說而已。
捏緊手中兩份檢查報告。
看來我也不用糾結了。
反正真正得尿毒症的人,也不是我。
1
鑰匙開門的聲音驚擾了屋裏的人。
我脫鞋時還故意放慢了動作,可弟弟魏天賜還是吃得滿嘴流油,絲毫沒有在意我。
他們連裝都懶得裝了。
“你回來的正好,我剛剛幹活不小心閃到腰。”
“廚房還有一個菜沒炒,你先去把菜炒了再吃飯。”
媽媽帶著理所應當的口吻。
在他們眼中,我是個得了尿毒症的病人。
沒有一點關心,隻有終於不用再演戲的輕鬆感。
畢竟過去的二十五年裏,爸媽一直跟我說,一碗水端平,兩個孩子都是他們的心頭肉。
嘴上說著富養女兒窮養兒,還是偏向我的。
可仔細想來,從小到大,爸媽一直給我灌輸家裏很窮的思想。
家裏沒錢,一個月燉一次肉,一次隻燉兩塊。
魏天賜說爸媽辛苦,應該讓給他們吃。
我們隻吃點肉湯就好。
同樣都是吃肉湯,魏天賜腦滿肥腸。
我卻身無二兩肉,上學的時候每年體檢都是營養不良。
如今,困擾我二十五年的未解之謎,終有有了答案。
我沒有去炒菜,隻是把手裏的體檢報告拿給他們。
我早已對這個家失望透頂。
但出於良心和道德,他們也需要知道詳情。
“爸媽,醫生說積極透析或者換腎,保養得好還是可以和正常人一樣。”
“天賜他還年輕......”
不等我說完,媽媽一把搶過我手裏的報告,直接扔進垃圾桶。
“換什麼換,你一個人病了就算了,還想把天賜拉下水。”
“你弟弟才23歲,給你換腎,他以後還怎麼娶媳婦,怎麼給我們老魏家傳宗接代。”
“而且家裏哪有錢給你透析,你也知道家裏一向很窮,你是打算讓我賣房,一家人全睡橋洞是嗎?”
媽媽那刻薄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刻薄和狠心。
再看向爸爸,他從始至終都皺著眉,不耐煩的嘬著牙花。
魏天賜更是吃著紅燒肉,一臉看好戲的神色。
看著這一張張我視為親人的嘴臉,內心就如這一月的寒冬。
徹骨的冰冷。
魏天賜吃完最後一塊紅燒肉,抹了抹嘴角的油漬。
“姐,你這麼看著我,該不會還真像讓我給你換腎吧,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你一個賠錢貨,生下來就是給我賺錢娶媳婦的。”
“你的年終獎應該還有一些,正好我缺個筆記本電腦,你把錢轉給我,也算是為這個家做的最後貢獻了。”
賠錢貨,多麼諷刺的字眼,從我從小疼到大的弟弟口中出現。
但想想剛剛媽媽說‘我們老魏家’,把我直接排除在這個家之外。
聽了魏天賜的話,爸媽連連點頭,理所當然的跟著附和。
“你奶奶住在鄉下,那邊空氣好,最適合養病。”
“這兩天就你搬去鄉下,車票我已經給你買好了,別說我們當父母的不照顧你。”
那正好,從這一刻開始,我也不用再當他們是我的家人了。
反正已經決心脫離這個家,我也不想住在這看他們臉色,便沒有反駁什麼,他們也就當我老實認了。
我又看了一眼垃圾桶裏的體檢報告。
還真有些期待,
他們在看見得尿毒症的人是誰後,會有什麼反映了。
2
我接過媽媽遞給我的火車票,是明天晚上的火車。
鄉下偏僻,要從車站坐兩個小時的大巴車,下車還要再走兩公裏的鄉間小路。
我們全家每年都要回一次鄉下,那邊大白天都見不到什麼人,晚上更是會有蛇傷人。
他們明明知道,卻還是給我買晚上的車票。
先不說那條瘮人的鄉間小路,這個點就連大巴車都沒有了。
不過無所謂,反正我想去的也不是鄉下。
這個家,別想再鎖住我。
“既然明天去鄉下,趕緊去廚房把菜炒了,吃完早點休息。”
媽媽坐下後,又把已經炒好的菜往魏天賜的麵前推了推。
生怕我跟他搶一樣。
爸爸也倒上了酒,和往常一樣準備喝點。
仿佛我這個女兒的生死,跟他們沒有關係一樣。
“姐,別忘了把電腦的錢轉給我。”
魏天賜說完,又吵吵著口渴。
“順便把冰箱裏的可樂,給我拿過來。”
我頭也沒回,轉身朝房間走去。
“我不舒服,先回房了。”
“你們自己吃吧。”
爸爸把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讓你幹點活都推三阻四的,生個病,還想全家都圍著你轉啊。”
媽媽也推搡了我一把。
“行了行了,我們用不起你這尊大佛。”
“你就去把天賜的可樂拿來吧,你不炒菜,反正沒有你吃的,餓的也不是我們。”
喝可樂。
我冷笑一聲,走到冰箱前拿了兩瓶可樂,放在魏天賜的麵前。
高油的紅燒五花肉,還有這高糖的可樂。
這些活脫脫的催命符,正等著要他這胖成豬的小命。
“多喝點,不夠的話,我再給你買。”
我轉身回到房間,關門,反鎖。
坐在這逼仄狹小的空間內,我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
掏出手機,我向公司申請了外派調遣。
就在兩天前,上司對我說有個升職的機會,隻是需要外派到其他城市。
當時我剛得知自己可能是尿毒症,借口要和家人商量,讓上司給我兩天考慮時間。
現在根本不需要考慮了。
“正好我想給你打電話,分公司急需人到崗。”
“你要是晚十分鐘告訴我,我就把機會讓給別人了。”
上司給我打來電話,再一次確認。
“現在隻能買到明天傍晚的機票,不過你放心,下了飛機,會有專人接你去員工宿舍。”
我點點頭,立刻答應。
“好,謝謝領導提拔。”
連陌生人都會擔心我的安全問題。
可我那些所謂的家人,隻希望我快點去死,好減輕家裏的負擔。
3
轉天上午,我剛收拾好行李,媽媽就推門進來。
手裏還拿著幾塊已經帶著氧化幹癟的蘋果塊。
一看就是昨晚吃剩下的。
“小婷,你吃點水果,你看你今天就去鄉下了,爸媽也不能陪你去,還要去賺錢撐起這個家。”
“爸媽把你養這麼大也不容易,省吃儉用供你上了大學,你上了兩年的班,手裏肯定存下一些錢。”
“你弟畢業後找不到工作,眼看就要搞對象娶媳婦,家裏實在困難。”
“你在鄉下也花不了什麼錢,不如把工資卡給媽,就當是接濟一下家裏。”
我的確工作兩年,而且工作很好,一畢業就被大廠看中。
可我上大學和有好工作,爸媽沒出錢沒出力,全靠我自己拚搏來的。
高考考上大學,我用的是助學貸款,
生活費也是我下課後和寒暑假自己賺來的。
上班後,我努力加班,拚命工作。
用我的工資接濟家裏,已經是默認的事。
今年的年終獎,更是高達20萬。
我給全家都買了禮物,媽媽是一條金項鏈,爸爸是一瓶好酒和兩條好煙。
弟弟是新出的蘋果手機。
更給全家買了全身體檢,希望我的家人可以健健康康。
可他們呢,又是怎麼對我的。
看著媽媽一副討好的模樣,我內心隻剩下荒涼。
“媽,我也是你親生的,你真的要眼睜睜看我去死?”
“我可以不靠你們,不靠這個家,但救命錢,我絕對不會給你。”
一聽我拒絕,我媽立刻急了。
原本還伸到我麵前的爛蘋果,被她瞬間撤回去。
剛剛討好的笑容,換上昨晚的刻薄表情。
“你那個病根本治不好,治了也是浪費錢,不如把錢給家裏。”
“我們都是你最親的人,你這個病以後連工作都找不到,家裏都幫襯不了,還要拖累我們。”
“真不知道生你有什麼用!早知道你是這麼自私的人,當初就該知道你是女孩時,把你打掉算了。”
媽媽平時那些裝窮撒潑,
如今在我麵前,我也隻是當成戲來看。
我站起身,拿起我那為數不多行李。
這才後知後覺,
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家,屬於我的東西居然這麼少。
而那些從小到大,爸媽給我魏天賜買的假大牌衣服和鞋子。
也隻有我的那份是假的而已。
然而這些虛假的情誼,已經被我棄如敝履。
“媽,工資卡我是不會拿出來的,如果你執意要,我就不走了。”
見我又想把行李放進櫃子裏。
我媽趕緊擺手。
“行行行,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然後端著爛蘋果離開房間時,我還是聽見她的小聲嘟囔。
“反正死了也都是我們天賜的......”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還是流下眼淚。
為可悲的自己。
也懷有一絲慶幸。
如果不是這次尿毒症的烏龍,我還被蒙騙在隻有虛假親情的家裏。
甚至還會擔心我的腎能不能和魏天賜配型。
現在終於可以沒有負擔和責任的,離開這個家了。
4
拿著行李離開時,全家人沒看我一眼。
傍晚的飛機,時間還早,我先是去商場給自己買了幾身衣服。
再也不用擔心太貴,留不下錢補貼給家裏。
也不用省下錢,給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買禮物。
魏婷,魏天賜。
女兒停,天賜來。
其實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家裏最多餘的那一個。
飛機到達目的地後,分公司派來的人把我送去宿舍。
是個單人間,有獨立衛浴,有小廚房可以做飯。
比我那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小雜物間好太多了。
以後我有了足夠的個人空間,可以更努力工作,自己賺的錢自己花。
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在這個城市買房買車。
再也不會回到那個牢籠裏。
來這裏的第一個周末。
同事之間聚餐,我自然跟著加入其中。
觥籌交錯之間,不遠處傳來熟悉的抱怨聲。
我扭頭,看見爸媽正帶著魏天賜,和門口的服務員理論。
“我們大老遠來這邊旅遊,吃個你家的破飯,就讓我們等號。”
“顧客就是上帝,還不趕緊給我們安排。”
我家鄉本就是個十八線小城市,我之前在大廠上班,
也是要去隔壁大城市,往返通勤近四個小時。
他們很少去大城市,在家裏就算出門吃飯,頂多排隊十分鐘。
哪裏感受過大城市的繁榮。
魏天賜正和服務員理論,無意瞥見我,瞬間像是找到出氣筒。
怒氣衝衝的向我走來。
“魏婷,不是讓你去農村了嗎?”
“得了要命的病,不把錢留下來給家裏,還跑這來大魚大肉。”
“你怎麼這麼自私,是想臨死前把所有錢都揮霍了是吧?”
他的話,讓周圍的食客目光都聚攏過來。
身邊幾個同事小聲地詢問我怎麼回事,要不要幫忙。
我隻是搖搖頭。
父母也走過來,見此形勢,立刻火上澆油。
“把女兒養到二十五歲,對家裏一點貢獻都沒有,臨死還想著享受。”
“父母年紀大了,我們不求著你能盡孝,至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弟弟娶不上媳婦吧。”
餐廳裏看戲般的目光逐漸向我聚攏。
我也隻是不慌不忙的放下筷子。
大概唯一苦惱的,就是我工作的新城市被他們發現了。
媽媽假惺惺的抹著不存在的眼淚。
爸爸也是恨鐵不成鋼的直歎氣。
魏天賜更是指著我,頤指氣使地說道:
“還有臉吃,還不趕緊把桌子讓給我們......”
可他還沒說完,就好像被什麼卡住了喉嚨,劇烈咳嗽起來。
爸媽趕緊圍著他查看。
可他越咳越嚴重,最後竟咳出一塊血痰出來。
“媽,媽,我好像喘不上來氣了......”
就在這時,爸爸突然接到電話。
“請問是魏天賜的家屬嗎?這裏是中心醫院。”
“由於我們工作失誤,打錯了體檢報告。”
“已經確認患尿毒症的人是魏天賜,你們一直沒來醫院治療,是去了其他醫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