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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為了救回被拐賣的女兒,我被人販子打斷了雙腿。

從此,一個靠著體力養家的單親母親,成了高位截肢的廢人。

我想過徹底結束生命,讓女兒成為一個孤兒,總好過讓她多一個拖累。

可女兒哭著求我:

“媽,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求求你,就當為了我,堅持下來。”

從此她一夜間長大,一邊打著三份工,一邊拿著所有家當到處帶我求醫。

後來,她結婚生子,外孫一出生就被確診為先天性心臟病。

家庭的重擔全都壓在女兒女婿身上。

直到外孫心臟病發住院,我在隔壁聽到他們的對話:

“要不是你媽這個殘廢花光了錢,恩恩的病怎麼會拖到現在!現在連手術都等不起了!”

女兒的聲音更是我從未聽過的冰冷:

“之前總鬧著去死,哪一次真的死了?她要是真死了,也省的拖累了我,還要再拖累我的孩子!”

我平靜關上房門,擰開了藏在包裏的農藥。

原來,我的女兒已經不需要我了。

那......我終於可以安心離開了。

1.

把農藥瓶放到嘴邊那一刻,我突然猶豫了。

死在這裏,並不是為女兒擺脫麻煩,而是新的拖累。

我擰上蓋子,放回我的包袱裏。

天終於亮了,我靠著胳膊,一點點把自己挪下床,挪到廚房。

截肢以後,女兒再也不讓我碰任何家務。

可我想著,從前她最愛喝我熬的米粥,以後......怕是再也沒機會了。

把粥端上桌的時,女兒女婿也剛好起床。

此時距離他們談話過去,也不過四個小時。

看到桌上的粥,女兒沒什麼表情,隻是一口一口吃著。

我小心翼翼的問她,

“味道......還行嗎?”

她像是在壓抑著什麼,過了很久才“嗯”了一聲。

我鬆了一口氣,好在我臨死前還能為她做最後一件事。

可女婿隻喝了一口,就撂下了勺子。

“我上班去了。”

他幹的是力氣活,不吃飽哪行。

我急了:

“不吃飯怎麼成?要不,我給你裝點帶著?”

女兒說。

“不用管他。”

我以為她是怕麻煩,忙說:

“不麻煩不麻煩,飯盒就在......”

“我說了不用!”

女兒聲音高了些,起身過來攔我。

我一慌,手裏端著的半碗粥猛地一晃,“嘩啦”一聲,全扣在了地上。

黏稠的米湯濺得到處都是,潑了我自己一身,還濺濕了女兒睡褲的褲腳。

我第一反應是去看她的腳踝。

“燙著沒?”

她也慌忙來看我,爭執間,一股難聞的騷味散發再空氣中。

是我的尿袋破了。

昨晚就該換了。

本來,我就是想找她幫我換尿袋,才走到他們門外的。

空氣瞬間凝固。

女兒猛地直起身,後退一步。

她低著頭,沒說話,整個人卻止不住的顫抖。

持續了大概一分鐘,女婿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他衝上去抱住女兒,

“老婆,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女兒卻好像冷靜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沒事,你先去上班吧,我去給媽收拾一下洗個澡。”

女婿在擔憂的目光中出了門。

女兒則沒再說話,像往常一樣,調好水溫,細細替我擦洗每一寸皮膚。

空氣中隻剩下水聲。

我鼓起勇氣開口:

“安安,媽......拖累你了。”

女兒替我擦背的手猛地一頓,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

隻是飛快的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淚。

接下來的時間,她依舊沉默。

可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進水盆裏。

我的心被不安充斥,卻也不敢再次開口。

隻能像個木偶一樣,順從地由著她給我洗好,擦幹,換上幹淨的尿袋,再穿上幹淨的衣服。

轉身離開房間時,她才背對著我,用已經恢複了平靜的聲音說:

“媽,我去醫院看恩恩了。”

“地上那些,等我回來再收拾。”

沒等我回答,她就匆忙離開了。

屋子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重新搖著輪椅,挪到客廳。

餐桌邊一片狼藉,打翻的碗,黏在地上的粥。

我用還能動的手,費力地收拾好這些。

等重新坐回餐桌旁,我又嘗了一口涼粥。

很鹹,很難吃。

原來,我心神恍惚,把鹽當成了糖,放了一遍又一遍。

我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掉進碗裏。

原來連這最後一件事......我都沒能為女兒做好。

2.

既然如此,我也就沒有繼續拖時間的理由了。

將地上的一切都收拾好以後。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是鄰居王大姐,

“大妹子,我聽你女兒說你今天好沒吃飯呢。我給你煮了點麵條,你湊活吃點啊。”

我搖著輪椅到門口給王大姐開了門。

她是我這麼多年來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

所有人都罵我是個拖累、是個殘廢的時候,隻有她會握著我的手跟我說:

“活下去,大妹子,隻要活下去,什麼都不會是問題。”

她會在女兒女婿上班時給我送飯,會推我下樓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除了家人,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他。

我低頭吃著她煮的麵條,很好吃。

我說:

“王大姐,這些年因為我的腿,家裏的錢都花在我身上了,可恩恩的病拖不起了。”

王大姐正在幫我收拾茶幾的手頓住了。

隨即她像是明白了什麼,小心翼翼的問我,

“妹子,你怎麼這麼說?是不是有人和你說什麼了?”

我大口大口的吃著麵條,等把麵湯都喝完了,我才蹭蹭嘴看她。

“沒人說。可我女兒得為她的孩子打算。我......也得為我女兒打算。”

王大姐紅著眼,神色複雜的看著我,沒有再說話。

都是做母親的,我想她應該會懂我的。

吃完麵條,張大姐把碗端了回去。

想再來看我的時候,我已經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了。

她敲了幾下,沒再敲,就站在門外。

隔著門板,她歎了口氣:

“妹子,別管別人怎麼說。活著總比死了強......”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對著門板“嗯”了一聲。

我懂她的好意。

可日子不會因為幾句寬心話就變好。

得讓那個一直占著好處的人,做出改變才行。

我的東西其實沒有多少。

衣服也隻有兩三件。

畢竟一個四肢隻剩下一隻胳膊的人,能需要多好的衣服呢?

為女兒失去一雙腿,為外孫失去一隻胳膊,我從不後悔。

當初恩恩回來,羨慕地說別的小朋友都有棒棒糖,他也想要。

因為我,他已經失去了太多正常孩子該有的童年,我不能連這點願望都滿足不了他。

可剛走到馬路中間,一輛車突然衝了過來。

我下意識將恩恩推到一邊。

等從醫院醒來時,我又沒了一隻胳膊。

一直以來堅強的女兒,在我病床前痛不欲生。

“媽,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可我從不需要她的對不起。

保護女兒的孩子,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從那天以後,女兒更細心地照顧我。

女婿也更拚命地工作,連公司發的零食都不舍得吃,全帶回家。

恩恩總會分給我一半。

女兒女婿隻是笑著看我們。

我多希望時間能停留在那一刻。

可現在,不是我再用一條胳膊就能換回來恩恩生命的時候了。

3.

我剛要出門,女兒女婿就帶著恩恩回來了。

見到我,女婿狠狠瞪了我一眼,抱著恩恩徑直回了房間。

女兒站在玄關,沒換鞋,冷著臉看我。

“你要去哪?”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小聲說:

“......就出去轉轉,透口氣。”

女兒冷笑一聲,

“透口氣?我每天賺不夠的錢,幹不完的工作家務,哪一樣不壓得我喘不過氣?”

“你每天被好吃好喝伺候著,我都沒出去透氣,你還有臉說透氣?”

我的頭更低了,

“對不起。”

女兒像是被我這句話徹底激怒了。

她砸了手邊一切能砸的東西。

“你說對不起有什麼用?”

“你知不知道,為了你我花光了所有積蓄?現在恩恩沒錢做手術......他快死了!”

“你的對不起能救他一條命嗎?”

“不能罵姥姥!”

恩恩突然跑進來。

他小小的身子擋在我麵前,哭著轉身抱住我:

“媽媽壞!恩恩喜歡姥姥,姥姥對恩恩好......”

女兒看著我們,突然蹲下身,肩膀不住顫抖:

“我撐不住了,我真的撐不住了......我每天在醫院和公司之間奔波,照顧完小的還要照顧老的......”

“媽,有時候我真希望我當年死在人販子手裏就好了......這樣我不欠你了,你也不用受這些罪......”

我渾身一震,呆呆地看著她。

原來她是這麼想的。

當年人販子追上來時,我把女兒死死護在身下,

最後腿都被打爛了,也沒讓他們傷到女兒一分一毫。

那時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如果隻能活一個,

那一定是女兒。

可曾經我願意用生命守護的女兒,現在正因我而痛苦。

女兒的聲音顫抖著,

“媽,這些年為了照顧你,我已經賠上了自己的人生,這還不夠嗎?”

“難道連我兒子的命也要賠給你嗎?”

我愣愣地看著她憔悴的臉,想伸手去撫平她眼角的淚。

可還沒等我把手伸出去,恩恩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他小臉憋得通紅,呼吸變得急促。

女婿慌忙抱起他輕拍後背,女兒也焦急地跟了出去。

屋子裏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看著地上躺著恩恩的小兔子布偶。

我記得,那是女兒三歲時,我一針一線為她縫的。

後來小兔子耳朵都磨破了,我又補了很多次,女兒卻舍不得扔。

她說這個小兔子陪她度過了所有害怕的夜晚,現在該輪到它守護恩恩了。

我費力用一隻手撿起小兔子,抱在懷裏。

現在,我不再是能給女兒補小兔子的媽媽了。

我才是小兔子身上的窟窿。

4.

我沒再猶豫,直接出了門。

今天的天氣很好,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司機也很好,見我是個殘疾人,主動幫我搬了輪椅。

路上的風景也很好,金黃的麥田在風裏翻著浪,像極了我年輕時和女兒在田埂上追著跑的樣子。

很快就到了我的目的地。

老家的墳地。

一個個墓碑立著。

那是我的父母,我的公婆,我早逝的丈夫......

他們都是我們的親人。

死之後,他們回到了這裏。

現在,我也該回來了。

找到丈夫的墓碑前坐下。

我從包裏掏出農藥和餅幹。

這是恩恩最愛的餅幹。

原諒姥姥一次的自私吧。

農藥真的太苦了。

我喝完一整瓶農藥,灼燒般的疼痛從喉嚨蔓延到胃裏。

蜷縮在地上,汗水浸透了衣服,這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想起女兒。

以前我剛沒了雙腿的時候,總覺得空的地方很疼。

疼的我一宿一宿的睡不著。

女兒就摟著我,一宿一宿的陪著我,一遍遍的說對不起。

這些年,她真的太苦了。

我用最後一絲力氣,撥通了她的電話。

想要最後一次聽聽她的聲音。

響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很亂,女兒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不耐煩:

“媽?什麼事?我這邊正忙著!”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火燒火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有氣流艱難地摩擦著:

“安......安安......媽、媽媽......”

“媽?你又怎麼了?說話呀!”

她的聲音高了點,但那份不耐煩更明顯了,

“媽!我每天真的很累很累了!你能不能讓我喘口氣?“

”我不指望你能幫我什麼,可你能不能......別總在我最忙的時候添亂啊!”

我用盡力氣,擠出幾個字:

“對......不......起......”

電話那頭,女兒忽然沉默了。

隻能聽到那邊嘈雜的背景音,和她有些急促的呼吸。

然後,通話斷了。

手機從手裏滑落,掉在草地上。

我蜷縮在丈夫的墓碑旁,身體因為疼痛一陣陣痙攣,意識卻飄忽起來。

眼前晃過的,全是女兒的樣子。

剛出生時,皺巴巴紅彤彤的一小團;

紮著羊角辮,背著書包跑進校門的模樣;

後來長成了大姑娘,眉眼彎彎,穿著裙子,好看得像朵花;

再後來......就是現在這張臉,憔悴,枯槁,不到三十歲,眼角有了深深的紋路,鬢角竟有了白發。

是我。

是我把她的青春,早早地磨沒了。

現在我要死了。

能不能......把那些被我拖垮的歲月,還給她一點?

哪怕......就一點點......

視線漸漸模糊,麥田、墳塚、天空都融成了一片。

就在這時,耳邊似乎傳來遙遠又熟悉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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