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的葬禮持續了七天,沈宴清沒來。
我在他的保險櫃裏,發現了一個上鎖的盒子。
密碼是他初戀的生日。
裏麵保存了他們從戀愛到分手,相見的每一張車票。
而最新一張,正好是我給父親辦葬禮的時間。
“趙晴,偷窺別人隱私,有意思嗎?”
才下高鐵的沈宴清提著行李,靠在書房的門上問我。
我回頭看著門外的男人,沒有吵也沒有鬧。
隻是平靜道:
“分手吧。”
沈宴清一愣,當著我的麵將那盒車票點燃,神情淡漠得看不出情緒。
“現在滿意了?”他問我,“還分嗎?”
我認真點頭:“分。”
1
送完最後一個來參加葬禮的親戚,我在門口撞見了沈宴清。
不同於昨天見麵時的風塵仆仆,他洗了澡、刮了胡子,一身幹淨又整潔。
但我還是發現了他一夜未眠,指尖有被香煙熏黃的痕跡。
在一起三年,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失控。
“昨天的事我想了想,確實是我不對。我不該把那些車票留下來。”
他揉了揉眉頭,有些不耐煩。
“這樣吧,後天我休假,晚上陪你去看電影,愛3還不錯。”
愛3,是他在黑省陪初戀許曼時看的。
父親去世,我打電話讓沈宴清回來的時候,他正在電影院。
京市醫院的走廊,我坐在消防梯的台階上,聲音哭到沙啞:
“阿宴,我爸走了,葬禮我一個人辦,你能不能來幫我。”
黑市電影院,沈宴清靠在私人影廳的沙發上,忙著給許曼遞爆米花。
“什麼走了?我在看電影呢,聽不清。”
“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吧,這幾天別煩我。”
“曼曼,喝可樂嗎?”
前後不過兩秒,語氣卻截然不同。
我拿著手機,聽了他們私語好久,直到護士拿著父親的死亡通知書找到我,才緩緩回神。
在一起三年,我沒想到。
直麵沈宴清出軌,是在我爸去世的第28分鐘。
記憶尤深的痛苦再次襲來,我眼神恍惚了一瞬,沒有及時回應。
沈宴清眉頭皺的更緊,帶著一絲很容易被人察覺到的煩躁。
“還不夠?”
“你看中的那條項鏈,我給你買。”
“這下行了吧?”
我下意識點頭,又搖頭。
點頭是因為那條項鏈我確實喜歡,跟我爸送我媽的結婚禮物是同一個牌子。
搖頭是因為,那條項鏈是沈宴清答應給我的訂婚禮物。
6月8號,都過去半年了。
“不用了,”我平靜地拒絕,順道提醒他,“沈宴清,我們分手了。”
“就在昨天,你忘了嗎?”
我好意提醒他,沈宴清的臉色卻驟然黑了。
“趙晴,我已經當著你的麵把車票燒了,也答應會補償你,你還想怎麼樣?”
“難不成要鬧到你爸麵前,讓他來評判誰做的對嗎?”
“你別忘了,我救過你媽,你和你爸永遠欠我一份人情!”
我抿了抿唇,他說的沒錯。
我和沈宴清認識是因為朋友的一場聚會。
那時他和許曼因為異地分手,在聚會上借酒消愁。
我剛好來找人,遞給他一張紙巾。
當時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隻記得那個不開心的男人,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忽然亮起了眼睛。
三個月後,我們在一起了。
沒有鮮花,沒有告白。
隻有他在我媽心肌炎爆發,危在旦夕時,背著她跑過的八條街。
所以哪怕後來,我發現沈宴清心裏還有個放不下的影子。
發現他明裏暗裏,對許曼的思念。
發現,其實他可能,真的沒那麼愛我。
但我還是舍不得放手,因為沈宴清,在我這永遠有一塊免死金牌。
直到這次我爸去世,葬禮辦了整整七天。
沈宴清沒來。
我看著許曼發在朋友圈的那些雙人合照,還有沈宴清在底下評論的那句,發自內心的:
【在我這裏,你永遠有特權。】
我才恍然驚覺,免死金牌,也是有時限的。
三年,不多不少。
剛剛好過期。
被我眼裏的平靜刺了一下,沈宴清握緊拳頭。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醫院找你爸?看他會不會同意我們分手!”
說完,他轉身就走,甚至沒注意到我胸前的白花。
我也沉默著。
第一次,沒有像過去那樣,追上去,挽留他。
求他別生氣,我知道錯了,我們還是好好的。
沈宴清走到車前,拉開主駕駛的車門,回頭看我。
“我要去醫院,你不攔我?”
我怔了兩秒,笑著說:
“攔不住,也不想攔了。”
反正,我爸已經走了。
我媽早就不在了。
辦完這場葬禮,我就再也沒親人了。
車門被人大力關上,黑色奧迪迅速駛入車流。
我在門口站了足足十分鐘,直到腳底發麻,才緩緩回神。
轉身走回了靈堂。
沈宴清,其實隻要你朝我多走一步,就能發現。
我身後的家已經變成了靈堂。
我爸走了,我也累了。
這次分手,是認真的。
2
清理完院子裏的最後一點紙花,我打車去了市中心的蛋糕坊。
其實,今天是我的生日。
小時候每次過生日,爸媽都會提前給我訂好蛋糕。
等吃過晚飯,一家人坐在桌前,拍著手唱生日歌。
後來媽媽因病去世。
買蛋糕的人變成了爸爸。
現在他也走了,隻剩我一個人過生日。
拿到蛋糕,我直接在店內找了個地方坐下。
還是以前的款式,奶油很甜,每一口都混著眼淚的酸。
吃到一半,我才發現沈宴清半小時前給我發了條消息。
【叔叔轉院了?病房怎麼沒人?】
他拍了張護士整理床鋪的照片,以為我還在故意鬧脾氣。
【為了不讓我找叔叔告狀,你竟然還讓他轉院,趙晴,你真行啊。】
我沉默著,回複他。
【沒有故意鬧脾氣。】
【我爸他......】
最後一條消息還沒發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門進來,左手緊緊牽著另一個女人。
許曼?她竟然回來了。
還和沈宴清,牽著手。
沈宴清一手牽著她,一隻手發消息。
【趙晴,說話!】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要是再作,我就真不管你了。】
他恨恨地發完這條消息,轉頭卻又熟練地對著店員開口:
“一塊藍莓慕斯,不要香草。”
藍莓,是許曼最喜歡的水果。
她的喜好,和沈宴清在一起的這三年,他在我耳邊不經意地提過無數次。
“曼曼不喜歡酸的,草莓樹莓都不吃,唯獨喜歡吃藍莓。”
“曼曼不會做飯,討厭身上的油煙氣,但她愛喝雞湯,尤其是加了黨參和紅棗的。”
“曼曼......”
剛聽到這些的時候,我難過的快要死掉了。
鼓著臉問沈宴清:
“那我呢?你記得我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
男人一愣,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最後也隻是坦誠地搖頭。
“不知道,懶得記。”
不知道,懶得記。
這六個字,曾在我心上烙下過深可見骨的傷疤。
但現在......
我收回視線,將一口蛋糕塞進嘴裏。
都過去了。
以後也不會在意了。
我現在唯一想的隻是,祝自己,生日快樂。
3
吃完最後一口蛋糕。
我看了眼背對著門口的兩人,想當個陌生人一樣悄無聲息的離開。
誰知,手剛扶上把手,就被大力扯了回來。
“趙晴!”
似乎就是一瞬間的事,外麵下起了大雨。
沈宴清鬆開了許曼的手,站到我麵前。
“你跟蹤我?”
他微揚了下眉梢,有些得意。
“我還以為你多有骨氣呢,當麵那麼硬氣,背地裏又來跟蹤我,對了,介紹一下,這是許曼,我的......初戀。”
初戀這兩個字,在沈宴清嘴裏像是裹了蜜糖。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我,等著看我的反應。
我知道他在期待什麼。
以前,別說是許曼站到了我麵前,就是偶爾一句朋友圈若有似無的暗示。
我也會立刻就紅了眼。
怕他再續前緣,也怕他不要我。
在一起三年,我總把自己低到了塵埃裏。
可我也說了,那都是以前了。
從醫院那通沒聽清的電話起。
從我一個人給父親辦葬禮,醫院、殯儀館兩頭跑起。
從親戚、朋友,甚至小區的門衛大爺,都抽空參加了葬禮,給父親上香,而沈宴清依舊沒出現起......
我和沈宴清,就隻剩下了前緣,沒有後續。
我歎了口氣,對上許曼訝異摻雜著炫耀的眼睛,禮貌點了點頭。
“你好,很高興認識你,再見。”
十個字,我快速結束了話題。
掙開沈宴清的手,走進雨裏,沒管後麵的人是什麼反應。
沈宴清也沒追上來,隻是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點開,是男人如以往一樣簡單直接的質問:
【趙晴,你來真的?】
【你忘了我當初背著你媽去醫院了嗎?】
雨水打進我的瞳孔,霧蒙蒙的,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眼淚。
我躲到了屋簷下,手指輕點鍵盤。
【沒忘,認真的。】
4
晚上,我在家整理父親的遺物。
手機一個小時響了六次,全都是我和沈宴清的共同好友。
“阿晴,你知道許曼回來了嗎?”
“宴請不知道發什麼瘋,把她帶到我們的聚會上了。”
他們發來一張許曼倚靠在沈宴清懷裏的照片,昏暗的燈光下,盡顯曖昧。
“宴清這次真有點過分了,你什麼時候過來?”
我平靜地搖搖頭。
重複那句說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話。
“看見了,不過來了。”
比起沈宴清,我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收拾完最後一件遺物,已經到了半夜。
我拿著垃圾出門。
沈宴清的車,停在門口。
猶豫片刻,我還是敲了敲車窗。
“有事?”
隔著車窗,我看見男人沉默地將香煙按滅,帶著說不出來的煩躁。
“老張他們找你了。”
我點頭。
“嗯。”
“你知道我剛剛是在陪許曼?”
“嗯。”
“你不生氣?”
他看著我,破天荒的,竟然有些迷茫。
我反問他:
“為什麼要生氣?我們不是已經分手了嗎?”
我不明白,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總要我提醒。
車門砰地一聲拉開,手腕一疼,我的世界顛倒,沈宴清將我按在車上。
“為什麼?”
他審視著我的臉,彷佛想找出一點口是心非的痕跡。
“我和許曼早就結束了,車票我也燒了,你不開心,以後都不會再去找她。”
“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眨了眨眼,眼神放空。
是啊,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大概是,父親去世,我第一時間給沈宴清打電話,他卻在陪許曼看電影。
又或者是,我一個人在火葬場簽完父親的遺體火化協議,因為悲傷神經性抽搐,沈宴清的朋友圈卻更新了黑省的冰雪大世界。
整整七天的葬禮,親戚知道、同事知道,和沈宴清的共同好友都知道。
偏偏隻有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隻知道,這個坎,我邁不過去。
閉了閉眼,我對上沈宴清憤怒夾雜著慌亂的眼睛,輕聲說道:
“別鬧了。”
我和沈宴清在一起三年,總是他提醒我要聽話、別胡鬧。
沒想到今天,位置顛倒了。
沈宴清也愣住了。
完全沒料到我會是這個態度。
第一次,我在他眼裏看出了手足無措。
不知過了多久,沈宴清鬆開我,從副駕上拿出一個六寸的生日蛋糕。
他掏出蠟燭,點燃。
“你看,我還記得你生日。”
我垂眸,想起了去年生日。
我爸邀請沈宴清一起回家吃飯,他沒來。
因為許曼在朋友圈更新了一張生病發燒的照片。
還有前年,我們在一起一周年。
我生日那天,沈宴清送我的禮物是一根迪奧的口紅。
色號和牌子,都是許曼常用的。
過去三年的失望太多,所以這一次偶爾的施舍,他竟然也覺得是獎賞。
我歎了口氣,真有些累了。
“沈宴清,我們分手了。”
我第三次提醒他。
沈宴清的手僵在空中,帶著莫名的執拗:
“我說了,我不同意。”
“如果你是因為許曼,我和她已經分手了,如果是因為車票,我昨天就全部燒掉了。”
“還有三年前,是我背著你媽去的醫院,趙晴,你說過的,你永遠不會跟我分手。”
“你要是找不出一個讓我滿意的理由,我絕不會同意......”
“那我給你理由!”
我拉著他走進還沒撤下的靈堂,指著供台上的遺照,大聲宣布:
“沈宴清,我爸死了,你卻在黑省陪許曼,連葬禮都沒參加。”
“這個分手的理由,夠不夠?”
沈宴清的眼,在這一刻,徹底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