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受治療6個月後,林颯的病好了。
出院前,醫生給她做了000次測試。
再看從前顧彥青在邊境受傷的視頻,她不再赤紅雙眼。
再聽顧彥青和搭檔的女主持的緋聞,她不再歇斯底裏。
總之,與顧彥青有關的一切她都能平靜以待了。
她為了顧彥青才患上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徹底痊愈了。
門衛探出頭:“家裏人不來接你?”
她低頭,從那人身邊走過,“我沒有家人。”
聲音平靜。
“我特意從電視台請了假來接你,遲了幾分鐘而已,你又生氣?”
林颯腳步一頓,抬起頭。
顧彥青從一輛黑色超跑裏下來,墨鏡推到發頂,黑色大衣襯得他肩寬腿長,英俊卓然。
他微笑著,等著她像從前那樣一言不發但用怨氣滿滿的眼神盯著他,又或者說是張開雙臂不顧一切的奔向他。
他做好了一切準備,唯獨沒料到她就靜靜的站在原地,語調疏離。
“能理解,你有自己的事要忙。”
所有預演過的寒暄與柔軟,頃刻失了聲。
林颯繞過他,走向路邊的出租車。
帶起的那陣風,像一隻無形的手,猝然扼住他的喉嚨。
他快步追上去,伸手想拉她的衣袖。
抓空了。
她回過頭,眼神冷靜而陌生。
“還有事?”
顧彥青一時愣住,低頭看到她手裏緊緊捏著的那個軍牌。
上麵“雷寶”兩個字,已經有些模糊,難以想象它的主人到底撫摸過它多少遍。
他的心像被針尖狠狠一刺,語調也隨即軟了下來。
“林颯,你還在為雷寶的事情怨我對不對?”
林颯的睫毛微不可查的顫了一下,可開口時,聲音裏卻有一種近 乎殘忍的冷靜。
“不,我隻怨我自己,是我沒有照顧好它。”
雷寶是她從部隊裏退下來時領養的一隻退休軍犬,跟著她一起追隨顧彥青到了寧城。
顧彥青做前線記者時無數次深入犯罪窩點收集情報,都有雷寶衝鋒陷陣的身影。
可半年前,雷寶在家門口被人用車輪活活碾死。
它臨死前的慘叫撕碎了空氣,撕碎了林颯的心。
她衝到門口,就看到顧彥青的搭檔女主持溫書瑤,正踩著油門,一下一下碾過雷寶破碎的身體。
而溫書瑤給出的解釋是,“它突然衝出來,我以為是哪裏來的瘋狗呢......抱歉啊。”
輕描淡寫的解釋,讓林颯的理智碎成了粉末。
而車輪上密布的鮮血,空氣裏彌漫的血腥味,又把林颯帶入了另一個深淵。
她好像回到了那間潮濕陰冷恐怖的地下室。
五年前,她還是邊防女子特戰隊裏的一員,和那時還是戰地記者的顧彥青相識相知。
顧彥青為拍攝最好的畫麵深入敵營被抓,她冒死前去營救,救出了他,自己卻被抓捕囚禁。
她被敵人用鐵鏈鎖在地下室殘忍折磨。
很多事都記不清了,隻記得被拔掉所有指甲很痛,被敲碎所有牙齒很痛,但被打斷骨頭又一次次的接上再打斷,更痛。
後來她被救了出來,顧彥青悉心照料。
身上的傷好了,心底的傷卻一直好不了。
她患上了嚴重的PTSD,夜夜做噩夢,隨時會發瘋。
最嚴重的時候她想過去死,是雷寶用濕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用溫暖的身體慰藉她,用低低的嗚咽聲把她從地獄邊緣拽回來。
可溫書瑤,開車碾死了它。
那一刻,林颯的整個世界都變得扭曲。
她瘋了。
她把溫書瑤從駕駛室裏扯下來,把拳頭和腳肆無忌憚的砸向她。
溫書瑤的慘叫聲驚動了顧彥青。
他衝了出來。
這個總是哭著說“對不起都怪我”的男人,這個總是把發病的她摟在懷裏的男人,這個總是說“別怕,還有我”的男人,卻不在意雷寶的屍體,也不在意她。
反而護住了凶手,用疲憊、恐懼、厭煩的聲音對她怒吼到破音。
“夠了!難道我要一輩子活在你隨時發瘋的陰影裏嗎?!”
“你怎麼不死在那間地下室裏啊!”
她僵在原地。
看著他護送溫書瑤上車,看著他撥通了精神病院的電話。
“林颯,之前我也是不得已才會......”
顧彥青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在。
她安靜的垂眸,聽著他喋喋不休。
“我知道雷寶對你來說很重要,但它終究隻是一條狗......書瑤的媽媽是電視台的台長,你把她打成這樣,要不是我先一步把你送進醫院,現在你就應該在監獄裏了。”
“而且書瑤不是故意的,我也讓她付出了代價,她被取消了年假。”
林颯低頭,笑了。
七天年假。
換一條命,換她半年監禁,換掉他們之間所有生死相托的過往。
“你喜歡狗,就再領養幾條,十條八條都可以。”
他始終認為,隻是一條狗罷了。
“不用了,我不需要狗了。”林颯的聲音不大,卻像冰塊砸在心上,“放心,我的病好了,不會再發瘋了。”
顧彥青眉心一蹙,手機突然震動。
上麵顯示著“書瑤”兩個字,就連來電都是二人的親密合照。
他迅速轉身,可她已經看見了。
“來姨媽肚子疼?可我現在......好好,我馬上就過來......”
顧彥青掛斷電話時,林颯已經先一步坐上了路邊的出租車,沒有等他。
她不會再等他了。
還有七天,她的調令就生效了。
邊境,一線,她該回去的地方。
她沒告訴顧彥青。
沒必要了。
她曾經以為,愛一個人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給她。
現在她明白了——死在戰場才是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