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廳裏,傭人在安靜地收拾殘局。
媽媽走過來,視線無意識地看向手機。
爸爸坐在沙發上,歎了口氣。
媽媽先開口,聲音沙啞:
“江衡,現在沒外人了。你跟媽媽說,為什麼不要?”
爸爸抬起頭看我,眉頭皺著:
“你知道那協議值多少錢嗎?多少人一輩子掙不來零頭。”
彈幕飄過:
【就是啊,遺產能買男配多少條命了。】
【該不會他發現條款裏說明了繼承遺產的前提是捐心臟了吧?】
【我去,細思極恐。】
【樓上的恐什麼呀?江家養他這麼多年,他不該做點貢獻嗎?】
我看著爸媽眼角的細紋,還有頭上冒出的幾根白發。
他們的眼神焦灼,在等我的回答。
我在思考彈幕的問題:
他們養我這麼多年,有沒有一瞬間是真心把我當兒子的?
我問出口:
“爸,媽。”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顯得很輕。
“十八年了。你們有沒有哪怕一天......真的把我當兒子?”
空氣凝固了。
媽媽張了張嘴。爸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兩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然有!”他們幾乎同時說出口。
媽媽快步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江衡,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們對你怎麼樣,你感覺不到嗎?”
我避開了她的手。
彈幕飄過:
【你別說,這問題問的,我真感覺男配發現真相了。】
【唉,其實男配也是有點可憐的。】
【這父母反應好假,好感度還是0,他們撒謊。】
我看著媽媽的眼睛,又看向爸爸。
“好,”我說,“我知道了。”
我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梯上很清晰。
“你去哪兒?”媽媽在身後問。
“收拾點東西,我想出去住幾天。”
我沒再回頭。
我坐火車回了王阿婆家。
那是我做暑期誌願活動時認識的慈祥的奶奶。
到達時天剛蒙蒙亮,我推開吱呀作響的門。
“誰呀?”房間裏傳來蒼老的聲音。
王阿婆拄著拐杖走出來,眯著眼看了我好一會兒:
“......江衡?是江衡嗎?”
“阿婆,是我。”
她顫巍巍地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真是你,怎麼想到來我這個老婆子了?”
“阿婆,我來住幾天。”
阿婆的手粗糙溫暖。她念叨著:
“好啊,最近南瓜都熟透了,正愁沒人陪我吃呢。”
“你等著啊,我去給你熬南瓜粥。”
我幫她生火,柴火劈啪作響。
“我記得你來做誌願活動那會啊,你爸媽還攔著。”
“說怕你在我這山溝溝裏摔壞咯,怎麼?現在又舍得讓你過來了?”
她的疑問讓我想起很多類似的事。
媽媽每天雷打不動的豬肝菠菜湯,我喝到想吐也必須喝完。
爸爸不許我熬夜,十點必須睡覺,“對心臟好”。
我體育課跑一千米暈倒,他們連夜帶我做全套心臟檢查,結果是一切正常。
媽媽卻哭了:“嚇死媽媽了,還好沒事。”
那時我以為,那是愛。
我往灶膛裏添了把柴,火星子劈啪往上躥。
“他們......不知道我來這兒。”
阿婆正攪著鍋裏的南瓜糊,聞言動作一頓:
“又吵架了?”
我沒說話,她也沒再問。
她把我拉起來,按到小板凳上坐好,又盛了碗剛熬好的南瓜粥。
金黃的粥裏飄著幾縷薑絲,熱氣騰騰地直往人鼻子裏鑽。
“快吃,這南瓜啊,是我自己種的,甜著呢。”
南瓜香甜,米粒軟糯。
最重要的是,它不像豬肝菠菜湯,帶著目的性。
【男配享受上了,他的表情怎麼那麼悲傷呢?】
【其實他活的也怪辛苦的吧?有家不能回。】
手機在下午響起。是媽媽打來的第五通電話。
我接了。
“江衡!你在哪兒?具體位置告訴媽媽!”她的聲音很急。
“媽,”我看著地裏忙著除草的阿婆,“我想過幾天自己的生活。”
“什麼屬於自己的生活?你先回家!有什麼話我們當麵說!”
風吹過,被單輕輕晃動。
“我會回去的。”
我掛了電話。
夕陽西下,老宅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阿婆遞過一個柿子:“嘗嘗,甜得很!”
彈幕飄過最後一句:
【這可能是他最後幾天自由了。】
倒計時,還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