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報銷380醫療費,我連續跑了三次保險公司,但都被駁回。
“先生,理賠金額超過300需要提供就診全程病曆。”
“這是急診病曆,上麵都寫得很清楚。”
“先生,您的材料就是不齊,辦不了,這是我們公司的規定。”
我氣笑了,我怎麼不記得自己出過這個規定?
工作人員看我不肯走,直接把主管叫了過來。
還不忘當眾嘲諷我:“買保險的時候不看清楚,現在跑來胡攪蠻纏!”
得,這380塊我就不信報不下來!
1.
她聲音剛落地,主管就出現了。
那主管穿著一身像模像樣的西裝,他看見我不滿的神情與工作人員的態度,臉色變了變,硬是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哎呀,這位先生,您先別動氣。”
他上前兩步,語氣有些抱歉,“我是這兒的主管王智,手下人年輕不會說話,我代她向您賠個不是。”
說著,他還真象征性地朝我欠了欠身。
緊接著,他轉向那個一臉不服氣的員工,板起臉訓斥道:
“小李!跟你說了多少次,對待客戶要有耐心,要講清楚規定,怎麼能說客戶胡攪蠻纏呢?快給先生道歉!”
那櫃員小李癟著嘴,眼眶居然還有點紅了,委委屈屈地小聲說:
“對不起,主管,可是規定就是規定啊,我也是按章辦事......”
那模樣,倒像是我在無理取鬧欺負她似的。
旁邊的客戶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我歎了口氣,這都什麼事啊。
王智沒再深究,轉而拿起我放在櫃台上的病曆和單據,皺著眉頭,裝模作樣地仔細翻看,嘴裏還念念有詞:
“急診病曆,急性腸胃炎,三百八十塊......”
看了足足有兩分鐘,他才放下單據,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掛上了為難的表情。
“先生,您看,這事兒吧......唉,小李她態度是差了點兒,可這話糙理不糙啊。”
他指著病曆,“您這病曆,確實隻有主訴和初步診斷,缺少了詳細的檢查報告和具體的用藥清單、費用明細。”
“我們公司最近為了防範騙保風險,特別是對小額理賠,審核是嚴了不少,明確要求材料得形成閉環,您這個......嚴格來說,確實不符合現行細則的要求。”
騙保?感情他們就是看我的。
“不符合?”
我心頭火起,聲音也冷了下來,“我人剛從醫院急診室出來,公章還蓋著呢,你跟我說不符合規定?”
“王主管,你告訴我,這規定是哪個部門、什麼時候下發的?文號是多少?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王智被我連珠炮似的追問弄得有些慌亂,眼神閃爍,下意識地避開了我的直視。
他搓了搓手,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微妙起來:
“先生,您消消氣,這兒人多嘴雜,有些話我不方便明說。規定嘛,總是上麵一張嘴,下麵跑斷腿......您看這樣行不行?”
他指了指旁邊一間用磨砂玻璃隔出來的小會客室,“您跟我到裏麵坐坐,喝杯水,我慢慢跟您解釋,說不定......還能幫您想想別的轍?總不能真讓您這三百八十塊打了水漂,對吧?”
他話裏話外那種含糊其辭和隱隱的暗示,讓我心裏冷笑更甚。
“好啊,”我按捺住我那暴脾氣,倒想看看他葫蘆裏賣的什麼。
“那我就聽聽王主管你有什麼高見。”
王智臉上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熱情地側身引路:“這邊請,這邊請,小李,趕緊倒兩杯水過來!”
我跟著他,走向那間小小的會客室。
玻璃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大廳的嘈雜。
2.
會客室裏的空氣帶著一股廉價香薰和紙張混合的味道。
王智熱絡地請我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麵。
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擺出一副精英的姿態。
“林先生,您別急,這事兒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公司的規定嘛,說到底是為了規範流程,您這病曆,核心信息是有的,就是缺了點細節。”
“所以,王主管的意思是?”我耐著性子問。
“補材料。”
他斬釘截鐵地說,隨即又露出為難的神色,“就是流程可能稍微有點繁瑣。”
“您得再跑一趟醫院,找當時的急診醫生,請他出具一份詳細的檢查報告說明,最好再讓藥房打印一份蓋章的用藥清單,然後呢,把這些材料拿回來,我們這裏需要重新錄入係統,提交給分行的審核崗,審核崗可能還會要求補充其他說明,一來二去,這時間......”
他拖長了語調,觀察著我的反應。
“時間要多久?”我皺著眉頭問。
“快的話七八個工作日,慢的話,趕上審核高峰,半個月也是有可能的。”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仿佛這隻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畢竟我們要對每一筆理賠負責,流程必須走到位,您說是不是?”
我心裏冷笑。
為了三百八十塊,讓客戶再耗費大量時間精力去補一堆並非必需的材料,這分明就是軟刀子殺人,逼客戶知難而退。
我不信正常流程是這樣的。
“王主管,我買的保險條款裏,可沒寫明理賠需要這麼複雜的材料。”
“急診病曆作為核心理賠依據是通用的做法,你們這內部規定,是不是有點層層加碼了?”我語氣平靜,但話裏的質疑毫不掩飾。
王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林先生,話不能這麼說,風險控製是動態的,規定也是與時俱進的,我也是按章辦事,希望您能理解配合。”
“如果我無法配合呢?或者說,我認為這個內部規定不合理,要求你們按照標準條款辦理呢?”
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他。
王智的眼神瞬間變得不耐,避開我的注視,語氣帶上了幾分強硬:
“那就沒辦法了,不符合規定,係統無法提交,這筆錢肯定賠不了,林先生,我勸您還是按流程走,雖然麻煩點,但錢最終能拿到手,何必為了爭一口氣,因小失大呢?”
“我不是爭氣,我是爭個理。”
我聲音冷了下來,“我看不是規定問題,是人的問題吧?是不是卡著這些小額理賠,故意拖延,讓客戶自己放棄,你們網點的理賠支出就能好看點?”
“你!”王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來,臉瞬間漲紅了。
“林先生,請你放尊重一點,我們一切都是按照規章製度辦事,你這是在汙蔑!是誹謗!”
他徹底撕下了偽善的麵具,惱羞成怒地指著門口:
“既然你這麼不配合,還惡意揣測我們,那我們這裏不歡迎你,請你立刻離開,否則我叫保安了!”
我也站了起來,毫不退讓:
“怎麼?被我說中了?理虧了就趕人?”
王智不再廢話,直接按下桌上的內部通話鍵:“保安來會客室,這裏有人鬧事。”
很快,兩個穿著保安製服的人推門進來。
王智指著我,故意大聲說道:“這個人,涉嫌騙保未遂,在這裏胡攪蠻纏,擾亂辦公秩序,把他請出去,以後列入網點不受歡迎名單!”
“騙保?”
我氣極反笑,“好大一頂帽子!”
保安上前,試圖架住我。
我甩開他們的手,冷冷地看著王智:“行,我自己走,王主管,今天的事,我記下了。”
我拿起桌上的病曆和保險單,仔細收好。
拉開會客室的門,大廳裏等待的客戶們都好奇地望過來。
王智為了製造聲勢,跟在我身後,故意提高音量對大廳裏的人說:
“大家看看啊,現在有些人,想騙保被識破了就惱羞成怒,大家以後理賠可要準備齊全真實材料,不要學這種人!”
頓時,各種議論聲窸窸窣窣地響起:
“看著人模人樣的,怎麼做這種事......”
“就是,騙保可是犯法的。”
“難怪剛才吵那麼凶,原來是心虛啊。”
這些指指點點的聲音和異樣的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
但我心裏反而平靜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智一眼。
我沒說話,隻是把那疊證明我清白的單據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後放進包裏。
轉身,大步走出了理賠網點的大門。
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回頭看了看這家網點的招牌。
好,很好。
軟的不行,來硬的。
誣陷趕客,還廣而告之。
既然你們把路走絕了,那就別怪我把這條路,變成你們的絕路。
3.
走出網點,熾熱的陽光裹挾著街上的喧囂撲麵而來。
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驅車回了總部大樓。
刷卡進入專屬電梯,直達我所在的樓層。
我打開電腦,登錄內部財務係統,調取了那個網點近半年來的理賠支出明細。
數據流水般在屏幕上滾動。
如我所料,小額理賠的項目零零散散,數量不少。
金額從幾十元到幾百元不等,看起來一切正常,每一筆都對應著一個理賠申請號,似乎都有據可查。
但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些支出的時間分布過於均勻,而且,單筆金額似乎被刻意控製在某個閾值以下。
我調出了公司該網點的總業務量和與之對應的理論理賠率模型,進行交叉比對。
一個明顯的缺口出現了:
實際的小額理賠支出總額,比根據業務量和常規發病率測算出的理論值,低了接近百分之三十。
這個缺口,被巧妙地隱藏在那些看似合規的零星支出裏。
換句話說,有很多本該正常賠付的小額理賠,要麼像對待我一樣被各種理由拒之門外,要麼就是客戶在繁瑣的流程中主動放棄。
可這些沒有報銷的錢,並沒有計入公司的總賬內。
僅僅從總部的數據層麵,還無法看清全貌,也無法拿到確鑿證據。
我看著電腦上那些材料,氣笑了。
看來他們為難的並不隻是我啊。
也怪不得那小員工那麼咄咄逼人,最後還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好,你們要材料,我就給你們材料。
接下來大半個月,我請了年假,專門跟他們耗上了。
我先去了醫院,掛了個號找急診科醫生。
醫生聽我說要補開詳細說明,皺著眉頭說病曆上不是都寫清楚了嗎?
我好說歹說,他才勉強給寫了一份補充說明,連檢查指標都標注了參考值。
我又跑藥房打了帶公章的用藥清單,厚厚一疊材料,心想這次總該沒問題了。
再去網點,櫃員小李接過材料時愣了一下,沒個好臉色給我。
她翻看的速度慢得出奇。
“得等係統錄入,”她低著頭不耐地說,“有消息會通知您。”
這一等就是四天。
接到王智電話時,他語氣倒是客氣:“林先生,用藥清單還得麻煩您找醫生簽個字,確認是這次看病用的。”
隻好又跑一趟醫院。
醫生已經認得我了,一邊簽字一邊歎氣:“你們這理賠比看病還麻煩。”
第二次提交後,等來的通知更離譜。
說要我寫個聲明,保證投保時沒隱瞞病史。
我壓著火氣問這是哪門子規定,電話那頭確信鑿鑿,隻說風控需要。
像個陀螺似的被抽著轉,醫院、網點、家裏,三點一線。
每次以為終於達標了,總會有新的要求冒出來。
有回我故意在網點多待了會兒,看見小李把我那摞材料塞進檔案櫃最底層,壓根沒往係統裏錄。
最後那次接到通知時,已經是第十七天。
王智在電話裏連借口都懶得找了,直接說風控沒通過。
“我們也盡力了,”他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不耐,“要不您再考慮考慮其他解決方案?”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暮色正一點點漫過樓群。
這大半個月的奔波像場荒誕劇。
所謂的流程就是個幌子,真正目的是把人耗到放棄。
但他們沒想到,我等的就是這個結果。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總裁辦的號碼:
“是我,林澈,通知各部門,半小時後頂層一號會議室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