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媽對錢沒什麼概念，把一百當一千用。

大學時說好的三千生活費隻給了我三百。

我告訴她錢不對，可媽媽愣了愣，隨即扯出一抹苦笑。

“媽媽對錢沒什麼概念，要是少了那媽再給你轉點？”

我看著媽媽頭上的白發，還是搖了搖頭。

直到弟弟要辦婚禮前夕，卻意外聽到她跟弟弟說。

“放心，你姐就是個老實人，我裝了這麼多年對錢沒概念，她到現在還信著呢。”

所以，在媽媽隻給我轉了兩萬，卻和親戚說給了我二十萬替弟弟辦婚禮時。

我轉頭就把定好的豪華婚禮宴會廳，換成15一位的自助旋轉火鍋店。

1.

“各位親朋好友，裏麵請，今天管飽，想吃什麼自己拿，千萬別客氣！”

我站在“轉轉樂自助旋轉火鍋店”門口，臉上掛著職業假笑，招呼著門口神色各異的賓客們。

人群堵在窄小的店門前，麵麵相覷。

劣質音響放出的《婚禮進行曲》混著火鍋底料沸騰的辛辣氣味一股腦撲向來參加婚禮的賓客。

弟媳王嬌嬌看著門口“15元/位，酒水另算”的招牌，臉上白膩的粉底都這蓋不了她臉上的鐵青。

她死死拽著身穿廉價租來西裝的江寶林，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裏，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江寶林！這就是你拍著胸脯保證的二十萬豪華婚禮？你耍我是不是？！”

江寶林也懵了，他看著我，眼神裏全是難以置信和即將爆發的怒火。

我媽，今天這場大戲的另一位主角，終於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

她臉上的恐慌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被當眾扒皮的羞憤取代，化為滔天怒火，像顆炮彈一樣衝到我麵前。

“曉月！”她壓低聲音，卻掩蓋不了聲音裏的崩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你瘋了嗎！啊？你把你弟弟的婚事當成什麼了！你非要今天把這個臉丟到太平洋去是不是！”

我淡淡地甩開她的手，徑直走進煙霧繚繞的店裏，找了個空位坐下。

無視周圍那些探究、鄙夷、看熱鬧的目光，拿起盤子，夾了幾片肥牛，熟練地在翻滾的紅油鍋裏涮了涮。

“媽，寶林，嬌嬌，都愣著幹什麼？”

我抬起頭，對著門口僵持的三人微微一笑。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先進來坐下吃口熱乎的。這家的肥牛還不錯，大家別客氣，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你......你......”

我媽指著我，渾身發抖，眼看硬的不行，立馬捂著臉哭了起來。

“曉月啊，媽知道你看不慣你弟弟，可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啊，你怎麼能這麼作踐你弟弟和你弟媳？”

“要是你弟弟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媽替他給你磕頭道歉都行啊。”

王嬌嬌看著這場鬧劇，臉色越發難看。

她用力甩開江寶林的手，後退一步，眼神裏滿是失望和警惕，語氣冰冷地對著我媽和江寶林說。

“阿姨，結婚前寶林反複跟我確認，婚禮預算二十萬，還說已經把錢全額轉給姐了，讓我放心等著當新娘。結果就辦成這樣？”

“你們是不是故意的？”

江寶林被媽媽的哭和嬌嬌的質問徹底點燃了怒火。

他一把掀翻旁邊擺著油碟香菜的餐具架，瓷碗劈裏啪啦碎了一地，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他額頭青筋暴起，怒吼聲響徹整個小店。

“江曉月！媽明明給了你二十萬讓你辦婚禮！你就給把婚禮場地釘在這個破爛火鍋店？！”

“你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把錢私吞了！？”

店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火鍋咕嘟咕嘟的聲音和我媽抑揚頓挫的哭聲。

王嬌嬌眼神一凜，立刻看向我，帶著審視和不滿。

“姐，寶林說媽確實轉了二十萬給你，就算你覺得預算有富餘，也不該把婚禮辦成這樣啊？”

所有賓客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很好，戲台子搭好了，該我亮亮相了。

在一片死寂和灼灼目光中，我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

戲台子搭好了，該我上場了

我點開手機銀行APP，直接將轉賬記錄界麵亮了出來，屏幕轉向眾人。

“說清楚？好啊。”

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大家都看清楚了，這是我媽當時給我轉的所謂‘二十萬婚禮籌備款’，金額是：兩萬元整。”

2.

媽媽總是這樣，給我的隻有她說的十分之一。

大學報到第一天，鄰居阿姨笑著拍了拍我的手。

“曉月啊，你看看你媽媽對你多好啊，一個月給你三千的生活費，我都隻給我們家那個兩千呢，你以後可要好好孝敬你媽啊。”

我媽笑嗬嗬地應著。

“月月可是我的心頭肉，再說了，她們小姑娘哪比得上男孩子皮糙肉厚，多給點我也放心。”

等鄰居走了，她卻塞給我三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

“你的生活費，別省著，要是不夠用了再和媽要。”

我捏著那三張帶著體溫的鈔票，看著她布滿老繭的手和鬢角的白發，到了嘴邊的 “錢不夠” 終究換成了一句 “媽，夠用了”。

整個大學四年，我每天啃著幹澀的饅頭配鹹菜，課後還要擠時間去餐廳端盤子、發傳單，到處打工才勉強湊夠了學費和生活費。

還有我談婚論嫁時，她當著男友家人的麵，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親家放心，我們雖然不富裕，但月月可是我們家的心肝，十八萬陪嫁早就備下了！”

等送走客人，她遞給我一張卡，溫柔的說。

“這是從你生出來媽就開始給你攢的陪嫁，媽媽永遠是你的依靠。”

我去ATM機一查，餘額：1800。

那一刻，我差點在銀行門口笑出聲來，心裏又酸又涼，像吞了一把碎冰。

為了不讓我未來的婆家看輕，我掏空了自己工作幾年的所有積蓄才勉強補上。

王嬌嬌猛地湊近屏幕，反複確認了幾遍數字，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大半。

她猛地轉頭，眼神裏滿是震驚和憤怒，死死盯著江寶林。

“江寶林！你跟我說媽轉了二十萬！可這上麵明明隻有兩萬！”

“你騙我？你們家這是騙婚嗎？！”

媽媽的哭聲戛然而止，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

但僅僅幾秒鐘，她就穩住了陣腳。

“你......你......”她捂著胸口，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眼淚說來就來，“曉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媽！媽對錢一向沒概念啊！一百塊一千塊在我眼裏都差不多！我......我肯定是當時老眼昏花，按錯了零啊！”

她捶打著胸口，聲音帶著哭腔，試圖喚起周圍人的同情。

“我當時轉錯了，你當時為什麼不說？你為什麼非要等到今天，在你弟弟的大喜日子上，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麵說出來！”

“你是寶林的親姐姐啊，你是不是非要逼死你媽我才甘心啊！”

江寶林扶住搖搖欲墜、仿佛快哭暈過去的媽媽，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江曉月！你還有沒有良心！媽從小到大對你怎麼樣你心裏沒數嗎？她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那十八萬陪嫁可是掏空了她的養老本！你現在為了這點錢，就這麼汙蔑她！你還是不是人！”

王嬌嬌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眼神裏滿是懷疑。

她顯然沒完全相信我媽的說辭，畢竟“轉錯錢”這種借口太過牽強，尤其是從二十萬錯成兩萬，差了整整十倍。

周圍一些不明真相或被我媽常年“表演”蒙蔽的親戚也開始幫腔：

“就是啊曉月，你媽拉扯你們姐弟倆多不容易，做人不能忘本啊！”

“養你這麼大，花了多少錢，你算得清嗎？”

“快給你媽道個歉，把私吞的錢還回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別鬧得太難看！”

周圍的親戚情緒越來越激動，都嚷嚷著要我把從小到大我媽花在我身上的錢還給她。

可我媽卻攥緊了江寶林的西裝，滿臉恐慌。

3.

我媽抹了抹眼淚，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

“算了，就算再怎麼樣她也是我的親女兒，寶林的親姐姐。”

“月月啊，媽知道嗎錢給少了，但今天是你弟大喜的日子，你先把這個錢補上，把你的婚禮順順利利的辦了。那些錢就當媽借你的，媽會賠給你的。”

她這番“善解人意”，越發襯得我麵目可憎、斤斤計較。

周圍的親戚，尤其是那些長輩，看我的眼神越發厭惡。

“看看！看看你媽多疼你！到現在還護著你！”

“曉月，你真是太過分了！趕緊給你媽和弟弟道歉，別再無理取鬧了！”

江寶林看著他媽“受委屈”，心疼得眼睛都紅了，更加堅信是我貪汙了錢還倒打一耙。

他一把甩開他媽的手，指著我的鼻子罵。

“江曉月，你吞了那二十萬還不夠，還想從媽這裏拿錢？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把那二十萬吐出來，這事沒完！”

“江曉月，我沒想到你這麼惡毒！連自己親媽親弟弟都坑！”

江寶林越說越生氣。

他轉頭抄起一旁放在店門口的塑料椅子。

“媽對你這麼好，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椅子帶著風聲朝我砸來！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有女賓嚇得尖叫。

我早有防備，猛地向後一退，椅子擦著我的胳膊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裂開一道縫。

媽媽哭得撕心裂肺，卻隻是象征性地攔住江寶林，嘴裏念叨著 “那是你親姐姐啊”，手上卻沒怎麼用力。

王嬌嬌被江寶林的暴力行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眼神裏滿是失望和害怕。

幾個男賓客也反應過來，趕緊上前七手八腳地奪下江寶林又一次手裏的椅子。

混亂中，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點開手機裏一個加密的音頻文件，將音量調到最大。

頓時，整個火鍋店安靜下來，隻剩下手機揚聲器裏傳出的、清晰無比的對話聲。

“媽，那二十萬你趕緊給姐打過去啊！酒店那邊催著付定金呢！別磨蹭了！”

接著，是我媽那壓低了的、帶著精明算計的聲音。

“你慌什麼？媽心裏有數。我先轉兩萬給她。你姐那人你還不知道？老實，好糊弄！到時候錢不夠，她肯定自己就貼上了，絕對不會拉下臉來問我們要錢的......放心，這錢，媽肯定給你省下來！”

錄音播放完的那一瞬間，整個“轉轉樂”火鍋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嬌嬌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眼神裏滿是震驚、憤怒和屈辱。

剛才還喧鬧指責我的人群，此刻鴉雀無聲。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看向我媽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審視和鄙夷。

我媽徹底癱軟下去，像一灘爛泥，眼神空洞，連假裝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

江寶林也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死寂隻持續了不到五秒。

江寶林猛地反應過來，他像是垂死掙紮的野獸，赤紅著眼睛，聲音嘶啞地吼道。

“假的！都是假的！江曉月！你偽造錄音！你處心積慮就是想私吞那二十萬！你他媽好毒的心！”

他掙紮著還想衝過來，但被身邊的人死死按住。

看著他們母子黔驢技窮的醜態，我心底最後一絲對親情的幻想也徹底湮滅。

我往後退了幾步，確保自己在安全距離，然後在一片死寂中，掏出了手機。

我當著他的麵，清晰地按下了三個數字。

整個火鍋店裏，隻聽得見我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

“喂，110嗎？我要報警。有人汙蔑我盜竊巨額財物，並且剛剛在公共場合試圖對我進行人身攻擊。地點是......”

4.

“喂，110嗎？我要報警......”

我話音未落，被眾人按住的江寶林像是被徹底點燃的炸藥桶！

“報警？！你敢報警！我讓你報！”

他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猛地掙脫了拉扯，像頭發狂的公牛朝我衝來！

我下意識地後退，卻狠狠撞到了身後的火鍋桌，桌上的餐具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江寶林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啪” 的一聲脆響，火辣辣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

我重心不穩，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左手臂下意識撐向旁邊還在咕嘟冒泡的麻辣火鍋！

“嗤——”

一聲輕響，伴隨著鑽心的劇痛！

滾燙的紅油和熱湯瞬間潑濺在我的小臂上，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密密麻麻的水泡立刻冒了出來，觸目驚心！

“啊！”

我疼得慘叫出聲，眼前一陣發黑，幾乎暈厥過去。

手機也從手中脫手飛了出去，“啪嗒” 一聲掉在油膩的地麵上，屏幕瞬間碎裂。

“曉月！”

有親戚發出驚呼。

王嬌嬌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嚇得臉色發白。

但就在這時，一直癱軟在地、仿佛失去所有力氣的我媽，眼中卻閃過一絲狠絕的快意和慌亂！

她看到了地上我那屏幕已經碎裂的手機！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受傷的我、和再次被製住的狂暴江寶林吸引時。

她猛地從地上竄起，將我的手機扔進了旁邊那鍋還在沸騰的、滿是紅油和辣椒的火鍋裏。

我媽大口喘著氣，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毀滅證據後的輕鬆和解脫。

她立刻又換上那副受害者的麵孔，扶著一旁的江寶林，對著周圍的賓客哭訴。

“曉月啊！我的兒啊！你為什麼要這麼狠心，編造這些假證據來害我和你弟弟啊！你讓媽以後在親戚麵前怎麼抬頭做人，怎麼活啊！”

江寶林也立刻反應過來，順著我媽的話大聲附和，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對！媽說得對！她就是偽造錄音！現在眼看要報警露餡了，就故意把手機毀了，想嫁禍給我們！”

母子倆一唱一和，試圖將這盆臟水徹底潑在我身上。

幾個服務員手忙腳亂地關掉了那鍋火鍋的電源，但我的手機早已浸泡在滾燙的油湯裏，救不回來了。

我媽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得意，雖然轉瞬即逝，卻被我清晰地捕捉到。

她以為，她贏了。

在一片混亂和竊竊私語的質疑聲中，我強忍著手臂上鑽心的疼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一步一步朝著旁邊的年輕表妹走去。

我認得她，她是學法律的，向來有記錄重要事件的習慣，剛才的一切，她大概率都拍下來了。

“小雅，”我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顫抖，但異常清晰，“手機借我用一下，可以嗎？”

小雅愣了一下，立刻把手機遞給我。

我接過手機，沒有理會我媽和江寶林越來越不安的眼神，以及周圍“她還想幹什麼”的竊竊私語。

我忍著痛，手指顫抖但堅定地打開瀏覽器，輸入了我的雲盤網址。

找到那個命名為“銀行卡流水”的加密文件夾。

輸入密碼。下載。

我看著顫抖著嘴唇的母親，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媽，你以為，毀了我的手機，我就沒有證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