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媽說我有凝血功能障礙,是碰不得的玻璃寶寶。
每次我犯錯,他們不舍得罰我,就拚命罰姐姐給我立規矩。
我挑食,媽媽就逼姐姐吃垃圾桶裏的剩飯。
我喂死了金魚,爸爸就殺掉姐姐最愛的小狗。
無論姐姐怎麼求饒。
爸媽都不會放過她。
但隻要我被嚇哭,媽媽就會立刻將我摟進懷裏輕哄:
“寧寧知道錯了對不對?”
“你要記住,你犯錯了,姐姐就要受罰,寧寧要是心疼姐姐,就做個乖孩子。”
可我好笨。
還是連累姐姐挨了不少打。
因此,當得知期中考試,隻考了110分時。
我從我家的陽台一躍而下。
是不是我死了。
姐姐就不用替我受罰。
1
我數學扣了十分,其實是班裏的第一名。
可往常回家隻需要十分鐘的路程,我硬生生走了半個小時。
還沒等想清楚怎麼應對爸媽。
先聽到了鄰居的交談:
“602那老宋家真夠狠的,這麼冷的天,竟然罰女兒跪走廊。”
“誰說不是呢,不就是小女兒沒回來嗎,跟大女兒有什麼關係,真懷疑這大女兒是不是他們親生的。”
我腦子裏嗡地一聲炸開。
腳步也僵在原地。
眼尖的大娘看見我,還急忙朝我吆喝:
“小寧,你快回家看看吧,因為你,你姐要被你爸媽打死啦。”
我再也顧不上恐懼。
匆匆將成績單揉成一團塞進包裏,就往家跑。
好不容易爬上六樓。
我一眼就看見姐姐隻穿著一件睡衣,跪在大門邊,膝蓋已經跪出了一片青紫。
露出的皮膚上也沒有一塊好肉。
我的眼淚瞬間掉下來,急忙脫下外套去包裹她冰涼的身體。
姐姐沒拒絕。
她冷眼看著我做的一切,隨後將頭撇了過去。
似乎連看我一眼都嫌臟。
然後用隻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說:
“宋時寧,你看見我這個樣子,滿意了嗎?”
“是不是等到爸媽打死我的那天,你才能學會不闖禍。”
我的心瞬間像破了個大洞,仿佛能聽到鮮血汩汩流出的聲音。
痛得我幾乎難以呼吸。
從小,我就知道我有一對偏心到了極致的父母。
明明我和姐姐,都是他們的親生孩子。
可他們對我有多寵愛,對姐姐就有多殘忍。
我做錯一道題,常年年級第一的姐姐就要挨一道戒尺。
我挑一次食,隻能吃我剩飯的姐姐就要餓一天。
就像今天,明明是我沒有按時回家,是我惹了爸媽生氣。
可被責罵,被羞辱,像畜生一樣任人圍觀的,還是姐姐。
見我回來,爸媽終於願意打開門。
屋裏的熱氣撲麵而來,讓我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
媽媽輕柔地用紙巾擦去我的眼淚,不讚同地皺了皺眉:
“小寧,你怎麼這麼不乖。”
“告訴你別亂脫外套,你身體不好著涼了怎麼辦,是不是又要媽媽教訓你?”
她的眼神偏移到了一邊。
我急忙將姐姐擋在身後,向他們攤開掌心:
“媽媽,是我做錯了,我願意認罰,你們要打就打我吧,不要再打姐姐了。”
爸爸輕輕拍了下我的手心:
“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我和你媽罰姐姐,不就是不舍得罰你。”
“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了沒,咱們可約好的,你錯一道不該錯的題,你姐就要挨一耳光,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了。”
我身子緊緊繃住,勉強控製住自己不要打顫。
強笑著說成績還沒出,爸媽這才沒有繼續糾纏。
可我撒謊了。
還考了這樣低的分。
如果被他們發現,他們會打死姐姐的。
當天晚上,我偷偷溜進姐姐的房間。
她從下午就開始發燒,我拿了退燒藥和冷帕子。
可剛觸碰到她的額頭,一直閉著眼睛的姐姐就打開了我的手:
“宋時寧,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一怔,沒來得及說話。
便聽她繼續說:
“你想讓媽媽發現你沒有好好睡覺對不對?那我今晚就也不用睡了。”
“打從你出生起,還得了個不知所謂的病,我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宋時寧,你放過我吧,我也會累。”
我鼻尖一酸。
“不是”兩個字堵在喉嚨口,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解釋再多有什麼用呢?
我已經足夠謹言慎行了,可我就是笨,讓姐姐受了不少連累。
我最後一次給她蓋好被子,默默回了房間。
桌上那揉皺的成績單正對著我。
像一張血盆大口。
它要吞掉我的姐姐,吞掉我的一切。
如果爸媽發現了它,姐姐會怎麼樣?
十個耳光下去,臉會高高腫起,會很醜,會告訴全世界她受了多大的屈辱。
那時候的姐姐,要怎麼辦?
我瞬間打了個寒戰。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正抓著那張紙往自己的嘴裏塞。
對,它消失了,爸媽就不會發現了。
我消失了,姐姐就不用替我受罰了。
我推開窗,屋外的雪花飄進來,我的人飛出了窗外。
2
我這才知道。
原來,人從六樓掉下去,是有聲音的,好幾戶家的狗叫了起來,又被他們的主人嗬斥。
原來,死了也不怎麼痛苦,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看著雪花穿過手心。
蹲下身,俯視著自己掩埋在雪坑裏的身體。
爸媽總說我有凝血功能障礙,一點小傷口都會要了我的命,要姐姐時刻不離地看著我。
可我現在看了看。
血好像也不怎麼多呀。
想到爸媽,我心底突然湧上來一股衝動,想再回去看看他們。
他們雖然不是一對合格的父母。
對我卻是極好的。
我還沒來得及,跟他們好好告個別。
思緒一動,我飄回家裏,回了爸媽的臥室。
媽媽正翻著菜譜,小聲跟爸爸商量:
“明早燉個豬肝湯?你看寧寧這臉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還是得好好補補。”
爸爸合上書:
“你決定就行,辛苦了老婆,我給寧寧約了複查,下周帶她去省醫院。”
即便已經是個沒有溫度的靈魂。
我還是覺得鼻尖一酸。
對不起爸爸媽媽,我的病再也不會好了,但好在,也不會繼續拖累這個家。
不會讓你們為我操心,又不舍得教訓我,隻能拿姐姐立威,害得她遍體鱗傷。
我轉身向姐姐屋裏走去。
現在她看不見我了,我待在她身邊,再也不會招她厭煩。
可還沒等我出門,突然聽見媽媽在身後說:
“老公,你說明天找什麼理由教訓安安呢?”
“寧寧最近太聽話了,成績也一直在進步,要不是今天晚回來半小時,我這周都挑不到什麼錯去打安安。”
我耳朵旁邊仿佛落了一道驚雷。
震得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急忙貼到他們麵前,想把每個字都聽清楚。
便見爸爸安撫性地拍了拍媽媽的肩膀:
“簡單,你明天往寧寧的牛奶裏加半片安眠藥,保證她最多上第二節課就會睡覺。老師肯定會來找咱們的。”
我幾乎不敢信我聽到了什麼。
所以,爸爸媽媽想打的人,是姐姐,他們想管教的人也是姐姐?
那為什麼要挑我的錯,借我的名義?
自從懂事,知道我的一舉一動都會連累姐姐挨打,我就活得小心翼翼。
我不敢交朋友,不敢有自己喜歡的運動。
生怕蹭破一點皮,連累姐姐挨打。
我腦子笨,熬夜做了一套又一套習題,哭著背單詞背課文。
還是怕成績不好,連累姐姐挨打。
可原來,我做的一切,根本就沒有意義?
我蹲在牆角,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隻知道姐姐突然大力打開了爸媽的房門,她的臉色一片煞白:
“爸,媽,小寧不見了!”
爸媽對視一眼。
姐姐還指著我的房間想說什麼。
媽媽一個耳光扇在姐姐臉上,將她的頭重重打偏過去。
我急忙攔在姐姐麵前。
可沒有用,媽媽的手穿透我的身體,狠狠揪住了姐姐的頭發:
“宋時安,你活著有什麼用啊,連妹妹都看不好。”
“她肯定又一大早跑出去玩了對不對,連逃學都會了,還有什麼不敢的。”
我想說我沒有出去玩。
我死了。
我的屍體掩埋在了外麵的雪地裏,可我又怕他們看見我的樣子。
姐姐被媽媽重重一推,狠狠砸在牆上。
她眼中的光熄滅了。
竟然不怒反笑了起來:
“又打我,你們又為了宋時寧打我。”
“你們知不知道......”
她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心裏卻湧上來一股莫大的不安。
媽媽皺著眉想說什麼。
可姐姐推開她跑回房間,緊緊鎖上門。
我趕忙跟著進去,看見她先是靠著門滑落在地上,崩潰大哭。
然後拿出了一個本子。
那上麵像賬本一樣,記了好多條。
【宋時寧偷吃零食,罰站陽台,減1】
【宋時寧打碎吊燈,罰跪,打掃一周衛生,減1】
最後她寫上。
【宋時寧離家出走,逃學,一個耳光,減1】
零零散散算完,扣了將近一百來分。
宋時安又哭又笑。
我摟住她的脖子,將自己緊緊嵌進她的懷裏。
親愛的姐姐,我已經不在了。
這個本子上麵的分數,不會再增加了。
3
姐姐哭過一場後,似乎冷靜下來了。
她整理了一堆東西,放進了我的房間。
有她很寶貝,從來不舍得借我的漫畫。
她親手做的,用玻璃罩保護得好好的絨花首飾。
甚至還有她生日那天,媽媽難得給她訂做的,她愛不釋手的旗袍。
她一一拍照,然後給我發消息:
【宋時寧,你不是很喜歡這些東西嗎?我都送你了。】
【我要走了,以後你自己闖禍自己扛吧,好自為之。】
我的靈魂都震顫了起來。
姐姐竟然要離家出走。
她不要這個家了。
宋時安最後看了一眼我的床頭。
那上麵是我們唯一一張合照,被我用塑封膜小心地包好,固定在桌麵上。
她摸了摸那上麵難得的笑臉,眼淚唰地一下掉下來。
“宋時寧,我應該恨你的。”
“可我又恨不起來。”
“算了,說這些有什麼用,一切都結束了。”
我試圖攔在她麵前。
想向她解釋,她身後的窗戶,就是我昨晚打開的窗戶。
我的身體就在那下麵。
等到中午,太陽出來,積雪融化,我就會被發現了。
到那時,我的姐姐就會知道,一切早就結束了。
她根本用不著放棄家庭。
我們不過是初中生,她離開家的話,要怎麼活呢?
可我的聲音,她聽不見。
人人都說姐妹之間會有心靈感應,可她就算不恨我,也怨我到了極點,我從來不知道她有這樣多的心事。
就像她也不知道我的。
我的心一抽一抽地攥緊。
急忙去找爸媽,也許他們會愛我一點,會聽到我的聲音。
可一出門就見爸爸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寧寧到底跑哪去了,手機也不帶,錢包也不帶,應該走不遠啊。”
“我找好幾個鄰居問過了,都說沒見過寧寧。”
“你說,你昨天打安安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寧寧之前從來沒鬧過離家出走。”
媽媽翻了他一個白眼。
因為煩躁,語氣也不怎麼客氣。
“那不是你說最近安安叛逆,早戀,上課也不好好上,一定要好好教育的嗎?”
“也是你說的,安安性子倔,直接打她她肯定要記仇,所以才用寧寧當借口。這樣安安也就隻會恨寧寧了。”
“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安安成績一直第一,寧寧那麼笨的腦子也考前十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腦子裏一陣恍惚。
不等我說什麼,我房間的門被一腳踹開。
姐姐沉著臉,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血液順著她的指尖流淌下來。
“你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是個人都能看出姐姐的難過。
可爸爸卻仿佛更生氣了。
他沉著臉,額角的青筋暴起:
“你怎麼跟長輩說話的?寧寧多乖的一個人啊,我們這麼多年明著是說她,背地裏哪一句不是敲打你,你還真不知道啊?”
“我們為你的教育煞費苦心,你還不滿上了,你在不滿什麼?”
我姐的嗓門直接拔高,聲調幾乎淒厲:
“你們教育我,就是挑一些莫名其妙的錯,踐踏我的尊嚴?你們不想我恨你們,就天天拿小寧當幌子,你們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直接掐死她。”
話音未落,我爸重重的一巴掌扇在了姐姐臉上。
他的力氣哪裏是我媽能比的。
姐姐被打得直接後退了好幾步,撞碎了一旁的花瓶,頭破血流。
我在一片混亂中失聲尖叫。
頭一次恨我竟然死了,我說什麼,他們都聽不到。
姐姐抹了下額角的鮮血,直直瞪向爸爸。
爸爸被她看得有些心虛,可他永遠不會承認自己錯了,隻梗著脖子道:
“怎麼?不服氣?”
“我是你老子,你吃我的,用我的,教育你還教育出錯了。”
“還掐死你妹妹,你知不知道她的病......”
他沒繼續說下去,隻惡狠狠撂下一句:“我看該死的是你。”
姐姐的臉垂了下去。
長長的頭發擋住了她的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卻感受到了一種打心眼裏的寒冷。
就在這一片令人恐慌的死寂中。
鄰居大娘直接推開了我家的門:
“老宋,你快去樓下看看吧,我們剛才掃雪,掃出來一個人。”
“看著,看著怎麼這麼像寧寧......”
爸媽的臉色一變。
我媽還沒反應過來,強笑著說:
“不會的,寧寧怎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你一定是看錯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
樓下便傳來“砰”地一聲巨響。
有人的尖叫聲傳來:
“我去,這不602的姑娘嗎?!她從哪跳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