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近年末,我從醫學院放假回家,直奔鎮衛生院。
我爸因為腰椎間盤突出住院,疼得在床上直哼哼。
作為一名準醫生,我一眼就看出他這是老毛病犯了,盤算著稍後辦完出院手續,帶他回家過年。
可就在我拿著住院費用單去繳費時,我愣住了。
我爸堂堂一個大男人,為什麼繳費單上會有一項婦科檢查?!
1.
繳費窗口的阿姨戴著老花鏡,指甲塗得鮮紅,正低頭刷著短視頻。
「你好,結一下12床的費用。」我把住院單遞進去。
她頭也不抬接過單子,在鍵盤上一通敲。
「鄭開平是吧,一共七千三百二十五塊六。」
我正準備掃碼,視線卻被費用清單上一行小字釘住。
「後穹窿穿刺,120元。」
我眉頭一皺,把單子抽了回來。
「阿姨,這個項目是不是搞錯了?」
她終於抬起眼皮,一臉不耐煩:「什麼搞錯了?電腦打出來的單子,還能有錯?」
「我爸一個大男人,怎麼會有婦科檢查?」我指著那行字。
窗口阿姨的表情僵了一瞬,又恢複了那種冷漠。
「我不懂什麼科,單子上寫了我就收錢。有疑問找你們管床醫生去。」
說完她又低下頭,屏幕裏的魔性笑聲再次響起。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回到病房。
我爸鄭開平正靠在床上,同病房的潘叔在跟他聊天。
「小榆回來啦,」潘叔樂嗬嗬地打招呼,「你爸可算有盼頭了,能回家過個好年。」
我爸臉上也擠出笑容:「怎麼樣,手續辦好了?」
「還沒,」我壓下火氣走到他床邊,「爸,我問你,這幾天醫生給你做過什麼特別的治療沒?比如從後麵紮針抽東西之類的?」
我特意用了「後麵」這個詞。
我爸是個老實農民,一輩子跟黃土打交道,腰椎病是累出來的。他哪裏懂什麼醫學術語。
他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說那個啊!羅醫生是給我弄過,說是現在最新的技術,從後腰那兒紮一針,把裏麵的壞水抽出來,病就好得快。」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後腰位置。
「疼不疼?」
「有點酸脹,不過羅醫生說這是正常反應,說明有效果。」
旁邊的潘叔也湊過來:「對對對,羅醫生也給我做過這個,我這腿風濕,他也說是裏麵有濕氣,抽出來就好了。你別說,做完是感覺輕快點。」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這純粹是心理作用。
後穹窿穿刺是經由女性特殊部位進行的婦科操作,跟後背、後腰、大腿沒有半毛錢關係!
這幫人就是看準了鄉親們不懂這些專業名詞,又圖省事,一聽帶個「後」字,就下意識以為是治後背的毛病。
一個一百二,看著不多,混在幾千塊的住院費裏根本不起眼。
可全院的病人,要是每天都來上這麼一次呢?
我拿著繳費單,轉身就往醫生辦公室走。
我倒要看看,這個羅彥輝到底長了幾個膽子。
2.
醫生辦公室裏煙霧繚繞,幾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閑聊。
我一眼就看到了胸牌上寫著「主治醫師羅彥輝」的那個人。
三十多歲,戴著金邊眼鏡,頭發梳得油光鋥亮。
「羅醫生。」我敲了敲門。
羅彥輝看到我,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是鄭開平的女兒吧?有什麼事嗎?」
我把繳費單拍在他桌上:「羅醫生,這個『後穹窿穿刺』,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
他的笑容凝固了。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其他幾個醫生都朝我們看來。
羅彥輝推了推眼鏡,拿起單子看了一眼,語氣平靜:「哦,這個啊,是輔助治療,促進康複的。」
「輔助治療?」我氣笑了,「羅醫生,我是醫學院大四的學生,明年就實習了。你能不能用我聽得懂的話,解釋一下,你們怎麼給我爸一個大男人,做婦科穿刺的?」
「醫學院的?」羅彥輝愣住,隨即臉色沉了下來,「哪個學校教你這麼跟前輩說話的?」
「我哪個學校畢業,也得先弄明白我爸的賬單。您今天不說清楚,我就隻能去衛生局問清楚了。」
「你!」羅彥輝被我噎得滿臉通紅。
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醫生趕緊出來打圓場:「小羅,是不是搞錯了?趕緊給人家查查。」
羅彥輝借坡下驢,拿起電話裝模作樣地撥號:「喂,收費處嗎?查一下12床鄭開平的賬單......對,後穹窿穿刺......哦,哦,是新來的護士搞錯了,把隔壁床的項目打上去了。行,我跟家屬解釋一下。」
掛了電話,他換上一副和善的麵孔:「誤會,都是誤會。新來的護士業務不熟練,我馬上讓她給你重新打一張單子。」
「那隔壁床的病人,現在做了這個穿刺嗎?」我冷不丁地問。
羅彥輝又是一愣,眼神閃爍:「做了,剛做完。」
「是嗎?可我剛從病房過來,12床旁邊是13床的潘大爺,再旁邊是11床的李阿姨,她三天前就出院了。」
羅彥輝的額角滲出了細汗。
「行了,」我懶得再跟他廢話,「把我們家的費用單改了,這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我爸還在醫院,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羅彥輝如蒙大赦,立刻親自帶我去了收費處,刪掉了那個項目。
拿到新的繳費單,我一刻也不想多待,隻想趕緊辦完手續帶我爸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3.
辦完出院手續,我扶著我爸走出病房。
他的腰還是有些疼,但精神好了不少,一個勁兒地念叨:「還是閨女厲害,一回來就給爸省了錢。」
我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在繳費大廳,我們又碰到了潘叔的兒子,潘磊。
他正焦頭爛額地跟收費窗口的阿姨爭論著什麼,臉漲得通紅。
「怎麼可能要這麼多錢?我爸不就是風濕腿疼嗎,住院一個星期花了一萬多?」
還是那個塗著紅指甲的阿姨,還是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單子都在這兒,一項一項都寫著呢,你自己看。」
潘磊拿起單子,密密麻麻的項目他一個也看不懂。
我爸歎了口氣,拉了拉我的袖子:「小榆,要不算了,咱回家吧。」
他怕我多管閑事惹上麻煩。
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走了過去。
「磊哥,怎麼了?」
「小榆啊,」潘磊看到我像看到了救星,「你快幫我看看,這單子是不是有問題?太貴了!」
我接過單子,一眼掃過去,心沉了下去。
在各種藥品和理療項目之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幾個字。
「後穹窿穿刺,120元/次」,後麵跟著的數量是「7」。
一天一次,一次不落。
我抬頭,看了一眼窗口裏那個麵無表情的阿姨。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去玩手機。
「磊哥,」我把單子遞還給他,壓低聲音,「你什麼都別說,先把錢交了,發票和費用清單一定要收好。」
「啊?可這......」潘磊一臉不解。
「聽我的,」我語氣不容置疑,「你先帶潘大爺回家,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潘磊雖然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咬牙付了錢。
看著他扶著潘叔離開的背影,那股被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誤會」。
這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專門捕獵那些善良、無知、又對醫生充滿信任的鄉親們。
羅彥輝,你真以為把我打發了,這事就完了?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我大學導師的電話。
「王老師,我好像......發現了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4.
王老師是國內頂尖的婦產科專家,也是我最敬重的老師。
聽完我的敘述,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小榆,你確定你看到的所有男性患者的賬單上,都有『後穹窿穿刺』這一項?」
「我不確定是所有,但我爸和潘叔叔的單子上都有。而且那個羅醫生的反應,絕對有問題。」
「這個羅彥輝,我好像有點印象,」王老師的聲音變得嚴肅,「幾年前在我們醫院進修過,業務能力平平,但特別會搞關係。沒想到他竟然敢這麼做!」
「老師,我現在該怎麼辦?直接報警嗎?」
「別衝動,」王老師立刻製止我,「你手上隻有兩份賬單,說明不了問題。他們完全可以推脫是操作失誤。你貿然報警隻會打草驚蛇,讓他們銷毀證據。」
我心一沉:「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能算!」王老師的語氣斬釘截鐵,「這種行為是整個醫療行業的恥辱!小榆,你聽我說,這件事你不要再親自出麵了,羅彥輝已經對你有了警惕。你現在的任務是想辦法,不動聲色地,拿到更多的證據。」
「怎麼拿?」
「想想看,除了費用清單,還有什麼東西能證明他們做了這件事?病曆。每一次操作,病曆上都應該有記錄。但是,病曆我們外人拿不到。」
王老師的話讓我陷入了沉思。
對,病曆。
「後穹窿穿刺」雖然是個小操作,但也需要記錄在案。如果他們為了做假賬,在每個男病人的病曆上都偽造了這一條......那這就是鐵證!
可問題是,我怎麼才能看到別人的病曆?
掛了電話,我送我爸回了家,安頓好他。
「閨女,你是不是有心事?」我爸看出了我的不對勁。
「沒事,爸。就是學校有點事。」我隨便找了個借口。
「醫院的事咱就別管了,咱小老百姓,胳膊擰不過大腿。」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晚飯後,我借口出去散步,又一個人回到了鎮衛生院。
夜晚的醫院比白天安靜許多,走廊裏隻有值班護士偶爾走動的聲音。
我換上了從學校帶回來的白大褂,戴上口罩,壓低了帽簷,裝作是值班的醫生,溜進了住院部。
我的目標是護士站的病曆車。
每天晚上護士都會把當天的病曆整理好放在車上,第二天早上再歸檔。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護士站裏,一個小護士正在打瞌睡。
我屏住呼吸,像做賊一樣,悄悄地走到病曆車旁。
車上放著厚厚一疊病曆夾。
我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麵那本,封麵上的名字是「錢大軍」。
我記得他,住我爸隔壁病房的,因為礦上事故腿斷了。
我翻開了他的病曆。
一頁,兩頁......
在「長期醫囑」那一頁,我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生理鹽水100ml+維生素C2.0g靜脈滴注」
「低頻脈衝電治療每日一次」
而在「臨時醫囑」那張紙的角落裏,赫然打印著一行小字:
「後穹窿穿刺探查,12月25日,執行人:羅彥輝。」
日期就是今天。
我又飛快地翻開了下麵幾本病曆。
王二柱,62歲,慢性支氣管炎。病曆上有。
孫國富,58歲,高血壓。病曆上有。
李建民,71歲,腦梗後遺症。病曆上,還有!
每一個,全都是男的!
每一個,都做了「後穹窿穿刺」!
羅彥輝這個畜生,他不僅在賬單上做手腳,他還在病曆上偽造記錄!
就在我準備拿出手機拍下這些罪證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