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兒子去火化那天，手機軟件推送給我一條帖子。

【夫妻之間有免死金牌嗎？】

底下有一條高讚回複：

【當然有，我老公的免死金牌就是為了給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兒子生一個健康的心臟源，被迫娶了一個不愛的女人。】

【五天前，他親手設計了一場車禍，終於名正言順地把那個孩子的心臟換給了兒子。】

評論區網友褒貶不一。

有人罵她毫無底線，是在犯法，也有人說為了愛情和孩子，有什麼錯。

想起真的在車禍裏身亡的兒子，我不想再看這種博人眼球、胡編亂造的東西。

評論人卻在此刻又發了一條新回複。

【評論區不要太酸，我老公最愛的就是我和兒子，甚至為了讓我兒子成為他這輩子唯一的孩子。】

【他還假借醫生的手，摘除了那個女人的子宮。】

【我們一家三口，終於可以一輩子幸福下去了。】

配圖是一張打碼的一家三口的甜蜜合照。

匆匆瞥過去的瞬間，我渾身血液驟然凝固。

照片裏男人手腕上的紅色手串，正是死去的兒子親手給他爸爸編的。

01

小腹上15厘米的刀疤傳來劇烈的痛，我一個踉蹌，跌進裴京湛的懷裏。

“老婆，你怎麼了？”

對上他擔憂的眼神，我突然想起，三天前，我從病房裏醒來。

他也是這樣一副心痛又無助的樣子看著我：

“老婆，對不起，元元在送醫的路上，就因為失血過多，就......”

“醫生說車禍撞傷了你的子宮，我們以後不會再有孩子了。”

“但你放心，我這輩子有你就夠了，你永遠都會是我的裴太太。”

那時我沉浸在失去兒子的痛苦中，卻也慶幸自己嫁了如此一個好男人。

可現在，帖子的內容在我腦海裏反複浮現。

它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我：我和兒子引以為傲的好丈夫、好爸爸是假的。

他給我們的愛，也是假的。

唯一的真，是他策劃了一場為期六年的騙局。

利用一場精巧絕倫的車禍，奪走了兒子的心臟。

我強壓住渾身的顫抖，不著痕跡的推開他。

“我昨晚夢到了元元，他站在血泊裏，慘白著臉朝我哭喊，說自己好疼，讓我救救他......”

裴京湛渾身一震，下意識抓住手上的手串。

那是兒子送給他的禮物。

出事之前，裴京湛晚上時常失眠。

兒子便找學校的老師學習了怎麼編手串，然後把紅繩和艾草編在一起送給了他。

那時的裴京湛震驚地看著這條不算美觀的手串，他張了張嘴，很久都沒有說出話。

直到兒子又喊了他一聲“爸爸”，他才把手串接過，鄭重地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抱了抱兒子，說：“元元，謝謝，爸爸很喜歡。”

現在想來，在兒子擔憂裴京湛失眠的時候，他的失眠，卻是為了計劃怎樣天衣無縫的奪走兒子的心臟。

裴京湛眼底閃過一抹複雜，重新抱住我。

“老婆，我向你承諾，我會和你一樣，用餘生所有的時間去懷念我們的元元。”

我低垂下眼，沒再說話。

若我現在唯一的慶幸，是兒子從始至終，都以為裴京湛愛他。

但我不能因為此，便忘記是他害死了兒子。

元元，你放心，媽媽一定會為你報仇。

也會離開這個表裏不一，傷害我們的凶手。

02

兒子下葬的第二天，裴京湛帶我回了家。

如果沒有看到那個帖子，裴京湛是個很好的丈夫。

他會親自為我下廚做飯，貼心地記住我的每一樣忌口。

甚至擔心我殘留對車禍的陰影，每天晚上為我泡腳，按摩。

直到回家的第三天，裴京湛才借口公司有事，早早離開了家。

我從他來不及熄滅的手機屏幕上看到，宋晚星給他發了消息。

【阿湛，希希一直吵著要爸爸，我實在哄不了他了，你快來吧。】

宋晚星的孩子要爸爸，裴京湛二話不說趕去他身邊。

我的兒子，卻死在見爸爸的路上。

我沉默著目送裴京湛離開，然後上了三樓，站在他的書房前。

結婚五年，裴京湛以夫妻也要有私人空間為由，將書房上了密碼鎖。

我輸入宋晚星和宋承希的生日，果然打開了房門。

偌大的書房，四麵牆上掛滿了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從宋晚星懷孕、生產，再到宋承希滿月、長第一顆牙齒，邁出第一步，裴京湛都一一記錄下來。

可我兒子從出生到死亡，四年的照片，都填不滿一本小小的相冊。

我又打開裴京湛桌上的日記本。

【2018年5月21日，晚晚說要給我一個驚喜，她懷孕了！我竟然控製不住落了淚。】

【1月23日，我當爸爸了，我給他取名希希，希望的希。】

【他小小的一隻，我把他抱在懷裏的時候，那一瞬間，我幾乎想把名下所有的資產都送給他們母子。】

【可下一秒醫生卻告訴我，希希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臟病。】

【9月30日，為了希希，我結婚了，新娘不是晚晚。】

【晚晚，我一定會當一個好丈夫，好爸爸。】

看到他寫下的最後一句話，幾乎要穿透紙的字跡仿佛下定了多大的決心。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原來和我結婚，是這麼忍辱負重的一件事。

怪不得新婚那一晚，房間裏沒有開燈。

我借著窗外的月光，才看清裴京湛的臉。

以前，我以為是他不好意思。

現在看來，隻是因為他想娶的人不是我。

也怪不得五年前，我滿心歡喜地把孕檢報告捧到裴京湛眼前，他卻是沉默了很久。

然後像完成了一件任務般，跟我說：謝謝。

元元出生，裴京湛抱也沒有抱他。

他見他的第一眼，隻是冷靜地吩咐醫生，去帶元元做一個全身檢查。

尤其是心臟。

日記內容雜亂無章，無一不是關於宋晚星和宋承希。

我一頁頁翻過去，日記的最新日期，是七天前。

【也許艾草對助眠真的有效。】

【我睡了一個好覺，夢裏竟然夢到了......】

裴京湛後麵沒有寫，我也沒有心思再去看。

我把日記本的內容拍了照，發給委托的私家偵探，然後將其放回原位。

走出書房的時候，裴京湛回來了。

他見我從三樓下來，平靜的臉上劃過一絲慌亂。

“怎麼突然想起來去樓上了？你的傷還沒好，要多臥床休息。”

我拒絕了他下意識的攙扶。

“在床上躺久了，累了。”

裴京湛盯著我，看我麵色如常，暗自鬆了口氣。

他把身後的東西拿出來。

“老婆，你最愛吃的城東糕點，我特意去給你買的。”

我是喜歡吃城東的糕點不假。

可五分鐘前，宋晚星在朋友圈發了同樣的糕點圖片。

配文：希希一句想吃，某人就開車兩個小時買了回來。

她以前經常發這種模棱兩可的朋友圈。

那時我以為她隻是在炫耀她的愛情。

卻不會想到她口中的某人，會是我的丈夫。

我在裴京湛看不見的地方，給宋晚星的朋友圈點了讚。

我想，再等等。

等我找到足夠多的證據，我就能給兒子報仇了。

03

給私家偵探結清尾款的時候，宋晚星聯係了我。

她約我見麵，地點在郊區的一間別墅。

暖色調的房子裏布置得很溫馨，不像我和裴京湛的家。

他說喜歡簡單點，家裏全部的家具、擺設，清一色的黑白灰。

宋晚星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欣賞自己新做的美甲。

“你終於知道我和阿湛的關係了。”

得到了元元的心臟，她裝都不裝了。

“阿湛答應了我，他會帶我和希希回家，還要讓希希認祖歸宗。”

我平靜地看著宋晚星。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和我講這些嗎？”

我冷淡的語氣讓宋晚星的得意僵在臉上，她猛地從沙發上站起。

“容梨，你在用什麼身份和我說話？裴太太嗎？”

“少做夢了！你以為阿湛真的愛你嗎？”

“當年，他是為了我和希希，才會......”

她的話戛然而止，可又咽不下這口氣。

“感情中，不被愛的人才是小三！孩子也是！”

“我的希希，會是阿湛唯一的兒子！他所有的一切，也會是希希的！”

“至於你那早死的兒子，你就在思念的時候多燒幾張紙錢吧！”

提及元元，我胸中的怒火無法壓抑。

我恨不得在她的臉上扇一巴掌，可身體的虛弱卻讓宋晚星死死抓住我的手。

她湊近我，一字一頓。

“容梨，你活該，保護不了你的孩子。”

屈辱和怨恨湧上心頭，我眼睛都紅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宋晚星，她卻突然拉著我的手，在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

她倒在地上，委屈地看著我。

“阿梨姐，元元死了我也很傷心，可我到底哪裏得罪了你，你要這麼對我？”

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身後一股大力將我推倒。

額頭撞在茶幾上，鮮血頓時流出。

裴京湛卻像沒看到一般，他緊張地扶起宋晚星。

“晚晚，你怎麼樣？有沒有事？”

宋晚星搖搖頭，眼淚卻掉下來。

“阿湛，我的頭好痛。”

裴京湛眉頭緊皺，惡狠狠地看向我。

“容梨，你孩子死了，來這裏發什麼瘋！”

“趕緊給晚晚道歉！”

我又恨又氣，眼淚再難控製住。

“裴京湛，你搞清楚，我的孩子，也是你的親生兒子。”

“他叫了你四年的爸爸！”

裴京湛神色一僵，視線直直看向手腕上那條手串。

許久的沉默，他手掌攥成拳，像是在壓抑著什麼，身體開始顫抖，也不敢再與我對視。

直到宋晚星嗚咽出聲，裴京湛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他猛地橫抱起她。

“晚晚，我送你去醫院。”

裴京湛抱著宋晚星離開。

他步子很快，卻在路過我時，腳步似乎異常沉重。

空曠的客廳，隻剩下我一人。

手機裏，是剛才錄下的音頻，以及私家偵探發來調查好的全部證據。

其中一條視頻，是元元倒在血泊裏，朝裴京湛伸出小手。

“爸爸救我，元元好疼，爸爸......”

可男人隻是冷著臉，眼睜睜地看著孩子的手，一點，一點，垂落在地上。

我看著屏幕上元元的臉，看著他眼底對爸爸的渴望，從希望，到不解，再到絕望。

原來，我的孩子在死前，還是知道了爸爸不愛他的真相。

他那時會想什麼？

是他究竟做錯了什麼，還是裴京湛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亦或者是，媽媽快跑......

痛苦、憎恨，各種情緒讓我渾身都在顫抖。

身後再次傳來腳步聲。

五六歲的孩子臉色蒼白，抱著飛機模型站在臥室門口。

他問我：“阿姨，你是誰？為什麼出現在我家？”

他的臉那樣熟悉，他的心跳聲，同樣熟悉。

我盯著他的胸口，衣服掩蓋下跳動的，是我兒子的心臟。

如果不是宋承希，我的元元，就不會死。

所以憑什麼元元死了，他還活著？

我的眼神逐漸冰冷，而後在宋承希疑惑的視線裏緩緩蹲下身。

“希希乖。”

“跟阿姨回家，阿姨，給你準備了糖吃。”

......

開車前往醫院的路上，裴京湛一直緊皺著眉頭。

他眼前不斷閃現著容梨含淚質問他的畫麵，每回想一次，心裏就如同被砸進去一顆石頭。

沉甸甸的，讓他越發惶恐不安。

突然，手機鈴聲在靜謐詭異的空間響起。

聽筒裏，容梨的聲音冷靜得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裴京湛，宋承希在我手裏。”

汽車急刹車停在路邊，裴京湛雙手猛地攥緊方向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