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剛拖著行李箱進門,我媽就遞過來一張名單。
上麵列著八個長輩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麵跟著一個數字600。
“今年你上班了,該給家裏親戚發紅包了。”
“一共八個人4800,現金我已經替你準備好了,你微信把錢轉我。”
見我沒有說話,她繼續說道。
“你小時候他們不也給你紅包了?現在你工作了欠的人情該還了。”
我笑了。
“媽,小時候那些紅包,不是都被你收走了嗎?”
1
我媽臉色一沉。
“怎麼說話的?我那是給你存著!”
“存哪兒了?”
我看著她問。
“我上大學學費不夠,申請助學貸款的時候,你說家裏沒錢,那我的紅包錢呢?”
“花在你弟身上了!”
她理直氣壯。
“你弟小,需要花錢的地方多。”
“再說了,你是姐姐,不該讓著弟弟?”
陳陽出生那年,我四歲。
我記得很清楚,爸爸抱著他在客廳轉圈,媽媽躺在床上笑。
我被外婆拉到一邊。
“小雪,你有弟弟了,高興嗎?”
我說不出話。
因為我知道,從此以後我在這個家的位置,又要往後挪一位。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弟弟喝進口奶粉,我喝豆漿。
弟弟有新玩具,我玩他玩剩的。
弟弟生病,全家圍著他轉。
我生病,媽媽隨便給我兩片消炎藥。
“多喝熱水。”
最諷刺的是過年。
從我有記憶開始,每年除夕我都會收到紅包。
姨媽給的,舅舅給的,叔叔給的。
我媽總會笑著說。
“小雪,紅包給媽媽,我幫你存著。”
我乖乖上交。
後來我發現,那些“存著”的錢,變成了弟弟的新衣服、新玩具、補習班費用。
我問過她。
“我的紅包錢呢?”
她總是理所當然,說花我身上了,說我吃飯穿衣都要錢。
“那弟弟的紅包呢?”
她會說陳陽是男孩,以後要娶媳婦的,他的錢得存起來。
而我是女孩,再多的錢花在我身上,最後也是別人家的。
我那時候才十歲,已經明白了什麼叫“雙標”。
但我不敢說。
因為我媽總會教育我。
“你是姐姐就應該要幫襯著弟弟。”
這句話,我聽了二十幾年。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我曾經生活十八年的家。
牆上掛著弟弟僅有的幼兒園獎狀,整整齊齊一排。
我的呢?
我從小到大得了無數的獎狀,到她嘴裏都會變成一句‘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不能吃不能喝’。
“就一句話,這錢你發不發?”
我媽提高的聲線拉回我的思緒。
我深吸一口氣,第一次不願意再忍下去。
“不發,這錢花在誰身上誰去發,我沒錢。”
“陳雪!”
她一巴掌把紙拍到玄關的櫃子上。
“你要不要臉?你上班了給家裏長輩發個紅包怎麼了?傳出去人家怎麼說我們?”
“怎麼說?”
我看著她的眼睛。
“說我剛工作就要回饋一大家子?說我連自己都養不活還得充麵子?”
“你......”
“我怎麼了?”
我打斷她。
“我大學四年學費貸款,生活費自己打工掙,你問過一句嗎?沒有。”
“你每個月準時給我弟打生活費,他高中一個月2000,我大學一個月200,你記得嗎?”
我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現在我剛工作半年,工資4000,每個月要還助學貸款2000,房租800,我一個月不吃不喝都沒有4800,怎麼發?”
“媽,我是上班了,不是發財了!”
2
我爸從臥室走了出來。
“大過年的,吵什麼吵?”
“小雪,紅包該發還得發,這是規矩。”
“規矩是誰定的?”
我也忍不住一個聲線。
“哪條規矩說剛工作就要花掉一個多月工資給家裏長輩發紅包?規矩是讓人自己都養不活還得充麵子?”
“你怎麼說話的?”
我爸的臉色也沉下來。
“我們養你這麼大,讓你發個紅包委屈你了?”
“養我?”
我笑了。
“爸,我大學四年,你給我打過一次生活費嗎?”
“我申請貸款的時候,你知道要簽多少文件嗎?”
“我工作這半年,你們問過我一句累不累嗎?”
我的三連問,讓我爸愣住了。
“沒有。”
我替他回答。
“你們隻關心陳陽的成績,弟弟的學校,弟弟的未來。”
“我呢?我是誰?我是你女兒,還是你養大以後該回報的工具?”
“陳雪!”
我媽尖叫起來。
“你怎麼跟你爸說話的?我們把你生下來養這麼大還錯了?”
我看著他們隻覺得好笑。
“生下來不養是犯法的,如果可以選,我寧願你們沒養過我!”
我拉起行李箱,轉身要走。
“你去哪兒?”
我媽喊道。
“回我該去的地方,這年,不過了。”
“你敢!”
她衝過來拉住我。
“你走了,明天親戚來了我們怎麼說?”
“實話實說。”
我甩開她的手。
“就說您女兒沒本事,剛工作還欠著貸款,沒錢充大款發紅包。”
“你......!”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回來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媽,這話你說了不止一次了。”
“小學六年級,我想買一本課外書,你不給錢,我說‘同學都有’,你說‘這麼喜歡攀比就別讀書了’。”
“高三那年,我想報一個補習班,你說太貴,我說‘那我考不上好大學怎麼辦’,你說‘考不上就別讀了’。”
“現在,你又說‘走了就別回來’。”
我笑了笑。
“你以為,我還會怕嗎?”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是我媽的怒吼。
“這是翅膀硬了,反了天了!”
門外寒風刺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又倔強。
春運的票早就沒了,住酒店又有點舍不得,想著隨便找一家便宜的賓館住下。
這時,閨蜜蘇曉電話打了過來。
“雪妹,新年快樂!安全到了沒?春運人是不是超多?累壞了吧?”
“到了,你也新年快樂。”
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
“那就好,我跟你說今天逛街看到一條手鏈,一下子就想到你了,我買了兩條,你一條我一條,等我們就是姐妹款。”
“好......”
我捏著手機,喉嚨突然哽住。
這種被記得、被放在心上的感覺,像一根細針刺破了我強撐的硬殼。
“雪妹?”
蘇曉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你怎麼了?聲音不對,是不是家裏又給你氣受了?”
她太了解我,了解我的家庭。
知道瞞不過去,也太想有個宣泄情緒的出口。
我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經過。
蘇曉氣得不行。
“你爸媽是不是有病?!他們不知道你這些年有多難嗎?!”
“大學四年,他們關心過你嗎?你助學貸款自己還,生活費自己掙,最難的時候一天就啃兩個饅頭配老幹媽,他們問過一句嗎?!”
“現在你剛工作,喘口氣都難,他們倒好,想起來要回饋了?還4800?他們怎麼不去搶!”
3
她一句句質問,比我更憤怒,更替我委屈。
我聽著,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手背上。
蘇曉的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心疼。
“雪妹,你別難過,不值當。”
“他們不疼你,我疼你,咱們不靠他們,靠自己也能過得特別好。”
“你別去賓館了,不安全,去連鎖酒店住兩天,記得鎖好門窗。”
掛了電話,蘇曉給我轉來八百塊錢。
看著備注自願贈予的壓歲錢幾個字,我忍不住大哭起來。
我站在最便宜的酒店窗邊,看著外麵的萬家燈火,想起拿到大學通知書那天。
省內一本,還算不錯的專業。
我媽隻看了一眼,就放到一邊。
“學費多少?”
“一年5800。”
“這麼貴?!”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早點工作嫁人不好?”
我沒說話了。
爸爸在旁邊抽煙。
“讀還是要讀的,不過家裏最近緊張,你弟馬上要上高中了,擇校費就要三萬。”
我主動提出可以申請助學貸款。
我媽眼睛一亮。
“這個好,但是你自己貸得自己還,家裏確實沒錢。”
就這樣,我貸了四年的學費,一共兩萬三。
每個月生活費,我媽隻給我200。
“省著點花,別跟你弟弟比,他在長身體,吃得比較多。”
我知道,陳陽的生活費是2000。
但我沒爭。
因為我知道,爭了也沒用。
大學四年,我打了四份工。
食堂幫廚,一小時8塊。
超市收銀,一小時10塊。
周末家教,兩小時100塊。
最累的時候,我一天隻睡五個小時,上課都在打瞌睡。
但我不敢停。
因為貸款要還,生活費要掙,我還要存錢。
存錢幹什麼?
我不知道。
我隻是覺得,我誰都靠不住,隻能靠自己。
今年大四畢業,我找到了工作。
一家小公司,月薪4000,扣除五險一金,到手3500。
我在公司附近合租,月租500。
剩下的錢,每個月要還2000的助學貸款。
我算過,還完貸款需要一年。
這一年,我得靠剩下的1000塊生活。
1000塊,在一個二線城市,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不敢參加同事聚餐,意味著我每天自己帶飯,意味著我連買件新衣服都要猶豫很久。
但這些,我沒跟家裏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
第一個月發工資,我媽問我。
“工資多少?”
“4000。”
“這麼少?你表姐在深圳一個月都有一萬多,你要懂事跟著去打工,早掙大錢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著了,早上是被我媽的電話吵醒的。
第一個我沒接。
她又打,我還是沒接。
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
“今天年三十你趕緊回來!親戚馬上來了!”
“紅包我都準備好了,沒錢我先借你!”
“你非要讓全家丟臉嗎?”
最後一條。
“你弟說想你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笑了。
想我了?
我弟陳陽,今年18歲,大一了。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主動叫我一聲姐,除非是要錢。
“姐,我想買雙球鞋。”
“姐,我手機壞了。”
“姐,給我轉200,我跟同學吃飯。”
而我雖然沒錢,但每次都會給點。
不是因為我窮大方,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不給我媽會罵我,甚至連我的200生活費都收回。
我吐出一口氣,打字。
“媽,別騙我了,陳陽不會想我的,他隻會想我的錢。”
消息發出去,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晚上,我一個人在酒店看春晚,卻並不覺得孤單。
反而覺得,這是我二十二年來,最輕鬆的一個除夕。
4
大年初一,我接到了舅舅的電話。
“小雪啊,怎麼沒回家過年?”
“舅舅,我工作忙,回不去。”
他語氣裏帶著責怪。
“再忙也得過年啊,你媽說你就是怕給我們發紅包才不回家,這不像話啊。”
“爸媽養你這麼大,就等著你畢業工作了......”
我輕聲問他。
“舅舅,你知道我讀大學學費是自己貸的款嗎?知道我大學生活費是200,而陳陽的生活費是我的十倍嗎?”
舅舅用咳嗽掩飾尷尬。
“這......那不是你媽覺得比你弟弟懂事,知道給家裏減輕負擔嗎?”
懂事。
從小到大,我最常聽到的兩個字。
“小雪懂事,讓著弟弟。”
“小雪懂事,自己想辦法。”
“小雪懂事,別跟別人比。”
我懂事,所以活該被忽視。
我懂事,所以活該被要求。
“舅舅,我剛工作半年,一個月工資到手3500,還助學貸款2000,房租500,剩下的1000要吃飯要生活,如果是你,你能拿出4800發紅包嗎?”
舅舅噎了一下。
“長輩也不是想要你的錢,你媽就是讓你表示表示,知道點人情往來,你看小時候,我們不也給你紅包了?”
我冷笑著說。
“是啊,我小時候的紅包,全被我媽媽收走了,花在陳陽身上了。”
“舅舅要是真覺得紅包該還,那你找陳陽還吧,他這些年收的紅包,可都自己存著呢。”
舅舅不說話了。
掛了電話,沒過十分鐘,姨媽的電話又來了。
“小雪,你媽哭了一晚上,你做女兒的不能這樣。”
“姨媽,我媽哭,是因為我沒聽她的話,還是因為我在親戚麵前沒給她掙麵子?”
“你......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說話?這還不是......”
我出聲打斷她。
“我說的是實話。”
“姨媽,你也是母親,你會要求剛工作的表姐拿出一個月工資給親戚發紅包嗎?你會把她小時候的紅包收走花在表哥身上,然後說她欠了人情該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如果你不會,那就別勸我。”
一個上午,我接了六個親戚的電話。
說辭大同小異。
“你媽不容易。”
“你是姐姐該懂事。”
“一家人別計較。”
我一個個回。
“我媽不容易,是我造成的嗎?”
“我懂事了二十二年,還不夠嗎?”
“一家人?一家人會這麼對我嗎?”
到後來,他們都不打了。
也許是無話可說。
也許是發現,那個從小沉默寡言的陳雪變了。
大年初三,我回了工作的城市。
打開微信,家族群裏消息99+。
全是我媽在訴苦。
“女兒大了,管不了了。”
“辛辛苦苦養她這麼大,讓她給大家發個紅包都不願意,真是丟人啊。”
“現在連家都不回了,白養了。”
下麵一群親戚安慰加吐槽。
“孩子還小,不懂事。”
“小雪以前挺乖的,以前真是白疼她了。”
“都工作了,這點人情往來都不懂,以後怎麼在社會立足。”
我看著那些話,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們永遠站在道德的製高點,指責那個“不懂事”的孩子。
卻從來沒人問過,那個孩子為什麼“不懂事”。
我退出了家族群。
然後,我發了一條朋友圈。
“剛工作半年,月薪到手3500,每月還助學貸款2000,房租500,
媽媽要求我給八個長輩發紅包,每人600共4800。
我說我沒錢,她說我小時候收過他們的紅包,該還。
但那些紅包,早被她收走花在弟弟身上了。
而我大學四年學費自己貸款,生活費家裏給200,剩下的要自己掙。
現在,我被全家人指責‘不懂事’‘不孝順’。
我想問問,大家這紅包我該不該發?”
發出去五分鐘,第一個打電話來的人,卻讓我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