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患上魚鱗病合並代謝異常的那天起,我三十八歲,女兒剛上高一。
我的世界就隻剩下一種顏色,別人掩鼻躲開的灰。
醫生說這病治不好,隻會越來越嚴重。
所以老公把家搬到了郊區,因為鄰居投訴味道太重。
為了給我買進口抑製劑,他賣掉了婆婆留給他的玉鐲。
直到我四十歲那年,女兒終於爆發了。
她在飯桌上摔了碗:
“我同學問我家裏是不是養了死老鼠!你們知道我有多丟人嗎?”
那次,是老公這麼多年第一次對她吼:
“她是你媽媽!”
老公吼完把頭埋進手裏,整夜整夜地抽煙。
直到女兒大學畢業典禮那天,我感覺到熟悉的灼燒感。
皮膚像被放在炭火上烤,一片片灰白色的皮屑開始翻卷脫落。
我踉蹌著敲書房門:
“老公,我又發作了,幫我把藥箱拿來......”
老公卻突然砸了手邊的玻璃杯,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煩躁:
“又要發作?每次重要場合你就發作?”
“薇薇就不能有個正常的畢業典禮,全家都得圍著你轉才行嗎?”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我們連親戚都不敢走動,你要逼死我們嗎?”
他把藥箱狠狠摔在我腳邊,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手臂上那些翻卷起來的皮屑,像一片片死去的魚鱗。
......
剛剛玻璃杯碎裂崩起的碎渣,把我衣袖下的手臂劃破了。
待到老公離開,我想起醫生反複叮囑的話:
“千萬別抓破皮,感染了會引發全身性炎症。”
我得趕緊給自己清理,不能讓老公和女兒擔心。
藥箱裏的藥散落一地,我彎腰去撿。
不小心手臂蹭到桌角,一片皮屑被掀開,露出下麵鮮紅的肉。
我趕忙去拿無菌紗布。
可血已經滲出來了,混合著組織液,在皮膚上蜿蜒出一道渾濁的痕跡。
肮臟又惡心。
老公最討厭清理這些了,他既要養家,又要照顧我。
我不能讓他更煩。
趕緊慌張地抽紙巾去擦。
可那些分泌物像有自己的意識,越擦越擴散。
我抓起藥膏胡亂塗上一層。
體溫在飆升,從關節一直燒到頭皮深處。
我踉蹌著走進衛生間鎖上門。
打開冷水時,才覺得灼燒感稍微緩解一點。
皮屑像是開了閘的洪水。
不斷地脫落,像下雪一樣落在瓷磚上。
這次的發作格外劇烈。
好似以前被抑製住的病症全都一股腦爆發了出來。
我突然很想女兒,用手機撥通她的號碼。
響了很久,傳來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又打給老公。
那邊傳來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
好熱鬧,是女兒邁向成人,真正開始長大的興奮。
但這一切都與我現在格格不入。
“老公,我好像又發病了,身上好燙——”
不耐煩的聲音夾雜著背景的歡呼:
“你能不能別鬧了?薇薇在台上領獎!”
“我們為你犧牲得還不夠多嗎?就今天,就兩個小時,讓我們像個正常家庭行不行?”
“自己打20,別煩我!”
下一秒,忙音在充滿藥味的衛生間響起。
我看著鏡子裏那個全身覆蓋著灰白鱗片、皮膚龜裂滲血的女人,忽然很想把鏡子砸碎。
好惡心。
我發了狂,以一種絕望式的自我放棄的方式。
瘋狂的抓撓我身上的醜陋。
這些癢到極致,惡心到極致的東西被抓撓下來。
在此刻我感受到我人生中第一次的肆意和自在。
老公說的對,我好像總是在最不該的時候出問題。
生病是錯,難受是錯,現在打電話更是錯。
洗手台上放著女兒忘在這的香水小樣。
我把瓶子握在手心,上麵還有她最愛的梔子花香味。
好像回到沒生病時,她還會撲進我懷裏,說媽媽身上好香。
水還在流。
體溫好像降了點兒,大概快熬過去了吧。
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我在想,是不是這次發作特別嚴重,我就能解脫了?
老公就不用每天對著我這個怪物了。
女兒就不用再為有我這樣的媽媽而羞恥了。
我也用不著再塗那粘膩的藥膏,不用在深夜聽到老公壓抑的歎息。
我蜷在濕冷的地磚上,像一條擱淺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