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三十,我被臨時叫去頂替同事在抽血窗口值班。
突然排隊的隊伍裏插進一個小女孩,陪同的中年男人帶著口罩低聲催促。
“麻煩插下隊,孩子趕時間。”
見後麵人沒有反對,我按流程核對信息。
“是許願小朋友的骨髓配型專用血樣嗎?”
女孩乖乖伸出胳膊,男人卻突然伸手擋住針頭。
“等等,我們今天不做了。”
我心裏罵著神經病,抬頭時發現人已走遠,檢查單落在台前。
監護人簽字“李國明”正對著我。
那是我爸爸的名字,筆跡我認得。
我掏出手機,手指凍得發僵。
“爸,你今天在單位值班嗎?”
電話那頭傳來醫院特有的廣播聲,他停頓了三秒。
“......是在單位啊。”
我沉默不語,掛斷電話後,我調出醫院係統後台,輸入了許願的名字。
“患者許願,配型需求方:李國明。關係父女。”
“李護士?還做嗎?”
後麵排隊的大爺不耐煩的探過頭問。
我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撐著台麵的手指關節已經捏得發白。
“抱歉,稍等。”
我強迫自己繼續完成剩下的工作,腦子裏全是爸爸剛才的話。
交班時間一到,我衝進更衣室,鎖上門,才敢把那張紙重新拿出來。
“患者:許願,年齡:6歲,診斷: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配型需求方:李國明。關係:父女。”
“父女”。
這兩個字燙得我眼睛生疼。
我掏出手機打開醫院內部係統輸入了“許願”的名字。
更詳細的病曆頁麵跳出來。
就診記錄最早是九個月前。最近一次是三天前,門診,開了新一輪的化療藥物。聯係人電話一欄,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地址是:翠湖苑1號樓8單元602。
這不是我們家的地址,也不是爸爸單位宿舍的地址。
我盯著那個地址,腦子使勁回想。
九個月前正是爸爸開始頻繁“加班”、“出差”的時候。母親還心疼他,說公司今年項目多,讓我少去煩他。
我打開地圖軟件,輸入那個地址。
距離醫院8.5公裏,一個叫“翠湖苑”的中檔小區。
我不知道怎麼走出的醫院大樓,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梧桐路,翠湖苑。”
路上我死死攥著口袋裏的檢查單,雙手合十的祈禱自己想的千萬不要成真。
我來到小區帶上口罩眼睛躲在側麵一棵粗大的香樟樹後。
就在我快要被凍僵,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或者這一切隻是一場荒謬的誤會時。
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小區裏。
是爸爸。
他上了樓出現在了樓上窗戶裏。
他彎下腰,輪廓清晰。
他在摸那個小女孩的頭。
很輕,很溫柔。
小時候我發燒,他也會這樣摸我的額頭,但近些年,這樣的觸碰越來越少,他總是很忙,摸頭變成了敷衍的、快速的一拍,注意力似乎總在別處。
原來,他的溫柔和時間,並沒有消失。
隻是給了別人。
我忍住眼淚舉起手機,鏡頭有些抖,但我還是拍下了那扇窗戶,拍下了那三個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我不知道在樹下站了多久,直到晚上窗戶的燈光熄滅父親也沒有出來。
看來爸爸今晚不會回家了。
想到媽媽還在家裏等著過年。
我拖著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挪出了小區。
回家的路上,我努力平複好心情,試圖讓臉上的表情自然一點。
“晚晚回來啦?”。
母親係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笑意。
“正好,我剛把餃子煮上。你爸剛發消息說單位臨時有事,今年又得晚點,讓咱們先吃。”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她實情。
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我用力閉了閉眼,把即將衝口而出的真相咽了回去。
“我去洗個手。”
轉身走向洗手間時,眼淚終於忍不住。
我擰開水龍頭,讓水聲掩蓋住嗚咽。
飯桌上,我試探的問起媽媽。
“爸爸工作這麼忙嗎?過年都不休。”
“理解,工作要緊。”
我低下頭,用力咀嚼著嘴裏的米飯,卻嘗不出任何味道,胃裏像堵著一塊冰。
不能再等了。
假期最後一天,我提前到了醫院。
和血液科病區的護士隨口閑聊。
“最近忙吧?過年都沒法清淨。”
“可不是嘛,特別是那幾個高危的白血病孩子,治療不能停。有個叫許願的小姑娘,才六歲,可憐見的。”
我的心猛地一縮。
“許願?這名字挺特別。”
“是啊,長得也可愛,她爸也上心,幾乎天天來,陪著做治療,哄著吃藥,有時候一守就是一夜。這種爸爸,現在少見了。”
“是啊......”
我輕聲附和,喉嚨發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