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刷到一條熱門視頻。

文案是“真的有不愛自己親生孩子的父母嗎？”。

點讚數最高的一條評論卻讓我的愣在原地。

“有啊！我養父母就不愛親生女兒！隻愛我！沒辦法，誰讓我更會當女兒呢？”

“剛開始那個親生女兒可是全家掌心寶，可惜她太蠢太天真。”

“我隻需要在她發脾氣時默默掉眼淚，很快，全家人都覺得我柔弱懂事，她驕縱霸道。”

“慢慢的，他們全家就看她越來越不順眼。”

“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高考前，我向一個追求她失敗的混混透露了她的行蹤......她差點出事。”

“家裏人反而覺得是她自己不檢點，更心疼被連累受驚的我。”

“現在嘛，我才是家裏唯一的女兒，而她呢？聽說離家後混得很慘，在酒吧賣唱呢。”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因為我，就是她口中那個在酒吧賣唱、被棄若敝履的真千金。

1.

這個匿名評論的主人，是我曾經的養妹，唐希。

我下意識想關掉手機，可目光卻死死釘在了評論下方的回複上。

大部分人在痛斥評論者的惡毒。

但也有一部分聲音，為她說話，認為她隻是在爭取更好的生活。

“話糙理不糙，不被愛的才是外人，自己爭取有什麼錯？”

“現實就是這樣啊，真千金自己沒腦子怪誰？養女懂得利用優勢，這才是生存法則。”

“說真的，一個巴掌拍不響，要是真千金沒問題，怎麼會輕易被取代？”

這些言論瞬間將我拉回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秦願，發什麼呆呢？快到你上場了！”

酒吧經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

我回過神，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裏翻湧的酸澀和鈍痛。

狹小昏暗的後台，彌漫著煙酒和廉價香水的混合氣味。

鏡子裏映出一張濃妝也掩不住疲憊的臉。

與曾經那個穿著幹淨校服、懷抱吉他的少女判若兩人。

這就是我離開那個家七年後的生活。

今晚的客人似乎格外難纏。

唱到一半，就有人醉醺醺地往台上扔鈔票，嘴裏不幹不淨。

我強忍著唱完最後一首歌，逃也似的回到後台。

感覺像是打了一場硬仗，渾身虛脫。

下班時，已是深夜。

微涼的夜風吹在我的臉上，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站在街口，我卻不知道該去哪裏。

那個所謂的家，我早已回不去了。

而現在棲身的小出租屋，也不過是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房東發來的消息，提醒我下周該交房租了。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單薄的演出費。

唐希說得對，我確實混得不怎麼樣。

連維持最基本的生存，都顯得如此吃力。

2.

回到那個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我癱倒在床上。

目光無意間掃到牆角那個落滿灰塵的吉他盒。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十五歲生日時，爸爸送給我的禮物。

他曾摸著我的頭，驕傲地說：“我們小願以後肯定是個大歌唱家！”

從小，我便熱愛音樂，夢想著考上全國最好的音樂學院，站在光芒萬丈的舞台上唱歌。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生計被困在煙霧繚繞的酒吧裏。

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打開積灰的琴盒。

那把吉他靜靜躺在那裏，琴弦卻已經鏽跡斑斑。

就像我的夢想，早已蒙塵，再也發不出清脆的聲音。

吉他盒的夾層裏，我摸到了一張硬硬的紙片。

抽出來一看，是一張微微泛黃的、被精心壓平的老照片。

照片上，爸爸摟著媽媽的肩，我站在中間，懷裏抱著這把吉他，笑得一臉燦爛。

而唐希，則安靜地站在旁邊，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眼神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或者說不甘。

照片的背麵，有一行娟秀的字跡，是媽媽寫的：

“祝小願十五歲生日快樂，夢想成真！”

日期，恰好是七年前。

我的眼眶瞬間就濕了。

曾經的溫暖和期許，如今看來，隻剩巨大的諷刺。

唐希親手摧毀的，不僅僅是我的家庭，更是我整個賴以生存的夢想。

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段被刻意遺忘的時光。

3.

曾經，我擁有讓人羨慕的一切。

我是秦家的獨生女，父母恩愛，家境優渥。

我從小喜歡唱歌，天賦也不錯，拿過不少獎，是親戚朋友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而唐希，是在我十二歲那年，被爸媽領了回來。

“小願，這是希希，她父母是我們的好友，前不久意外去世了。”

記得她剛來的時候，瘦瘦小小的，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像隻受驚的小鹿。

媽媽說看到她就像看到小時候體弱多病的我，執意要帶她回家，給我做個伴。

剛開始，我是真心歡迎這個妹妹的。

我把自己的玩具、衣服、房間分給她一半，帶著她熟悉新環境。

在學校裏也護著她，不讓別人欺負她。

她也很懂事，總是怯怯地跟在我身後，姐姐長姐姐短。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味。

我發現，隻要我稍微表現出一點不耐煩或者小脾氣，

唐希就會立刻紅著眼眶，默默地躲到一邊掉眼淚。

一開始，爸媽還會來哄我，讓我讓著點妹妹，說她父母雙亡很可憐。

可次數多了，他們看我的眼神就漸漸帶了責備。

“小願，你是姐姐，要懂事一點。”

“希希膽子小，你別老是嚇唬她。”

而我大大咧咧、直來直去的性格，在唐希日複一日的柔弱和懂事襯托下，

變成了驕縱、霸道、不懂事。

慢慢的，爸媽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失望，對唐希則越來越憐愛。

家裏的氛圍，也從最初的溫馨，變得微妙而壓抑。

高中時，我憑借聲樂特長，成了學校藝術節的常客，是校園裏小有名氣的百靈鳥。

而唐希，成績中等，各方麵都不突出，總是安安靜靜的。

我以為，至少在音樂上，我還能有最後一點驕傲。

直到高三上學期的那個冬天。

市裏舉辦了一個極具分量的青少年音樂大賽，冠軍可以直接獲得頂尖音樂學院的保送麵試資格。

這對夢想走音樂道路的我來說，是至關重要的機會。

我拚盡全力準備參賽曲目，每天泡在琴房和聲樂教室裏。

唐希則一如既往地扮演著貼心妹妹的角色，會給我送水，幫我記譜。

甚至在我練習的時候，主動幫我應付那些追求者帶來的小麻煩。

包括那個後來差點毀了我的混混，周晟。

當時周晟瘋狂地追求我，被我明確拒絕後仍不死心，時常糾纏。

唐希知道後，自告奮勇地說可以去幫我勸勸他，讓我安心準備比賽。

我還傻傻地以為，她真的是在幫我。

卻不知，那才是她為我精心鋪設的、通往地獄的第一步。

4.

比賽前一周，我幾乎住在了學校的琴房。

那天下午，唐希照例來給我送水，神色卻有些慌張。

“姐，我剛才好像看到周晟在琴房外麵晃悠，眼神嚇人得很。”

我心裏一緊。

周晟自從上次被唐希勸走後消停了一陣，沒想到又出現了。

唐希拉住我的手，聲音帶著安撫。

“姐，你別怕，我從後門帶你走吧，避一避。決賽要緊，別節外生枝。”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當時隻覺得自己之前是不是錯怪她了。

我收拾好樂譜，跟著她悄悄從琴房樓的後門離開。

那裏確實僻靜，平時少有人走。

“姐，你先回去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我幫你把琴房鎖好，別落了東西。”

唐希體貼地說。

我不疑有他，將鑰匙交給她，獨自回了家。

第二天，當我滿懷信心地回到琴房，準備做最後衝刺時。

卻發現存放我所有為參賽準備好的東西不翼而飛了！

那可是我幾個月的心血。

尤其是那份專門為決賽改編的、獨一無二的伴奏帶。

我瘋了一樣翻找，卻一無所獲。

打電話給唐希，她帶著哭腔說：

“姐，我昨天鎖好門就走了，是不是你記錯放哪兒了？”

“或者......會不會是周晟？他昨天好像一直在附近......”

距離決賽隻有三天，重新準備根本來不及。

我崩潰大哭，最終被迫放棄了比賽。

音樂老師惋惜不已，父母更是失望，覺得我關鍵時刻掉鏈子，心理素質太差。

而唐希，在一旁紅著眼眶安慰我，把所有的責任都引向了周晟。

我甚至沒有機會辯解，因為證據似乎都指向了意外。

那是我第一次嘗到有苦說不出的滋味。

夢想的翅膀剛剛展開，就被無形的手狠狠折斷。

自那以後，我消沉了很久。

高考臨近，我的文化課成績本就一般，藝術特長的路子又似乎被堵死，前途一片迷茫。

而唐希，卻在此時意外地被一位來學校參觀的音樂學院教授看中。

說她雖然技巧不算頂尖，但情感真摯，很有潛力，願意給她一個機會參加特招考試。

父母欣喜若狂，將所有資源和關注都傾注到了唐希身上。

仿佛我才是那個不成器的養女，而她才是能給家裏帶來榮耀的親生女兒。

家裏的天平徹底傾斜。

我變得沉默寡言，脾氣也越來越差，與父母的衝突不斷。

而唐希，總是恰到好處地出現，柔聲細語地勸解。

每一次都讓父母覺得她識大體、顧大局，而我則是不知好歹、無理取鬧。

高考前夜，因為填報誌願的事情，我又和父母大吵一架。

我憋著一肚子氣，摔門而出，去找了我的聲樂老師。

因為他既是老師，更是朋友，也始終相信我。

我告訴了唐希我的去向，讓她轉告父母我晚點就回。

然而，我剛走到老師家附近的巷口，就被周晟帶著幾個人堵住了。

他滿身酒氣，眼神瘋狂，嘴裏不幹不淨地說著：

“秦願，你裝什麼清高！唐希都告訴我了，你其實喜歡我，就是不好意思承認，對吧？”

“今晚就讓哥幾個成全你！”

5.

我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掙紮呼救。

幸好老師聽到動靜衝了出來，嚇跑了周晟。

我衣衫不整，驚魂未定地回到家。

迎接我的卻是父母震怒的臉和唐希驚恐的眼神。

“秦願！你半夜三更跑出去見周晟那種人？你還要不要臉了！”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

“不是的，爸！我是想去老師家，是周晟他......”

母親打斷我，眼裏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痛心。

“夠了！”

“希希都告訴我們了！她說你最近總和周晟聯係，她還勸過你！”

“你怎麼能這麼不自愛！馬上就要高考了啊！”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唐希。

她躲在母親身後，淚流滿麵，一副因為我的自甘墮落而心痛又害怕的模樣。

“姐......我知道你壓力大，可是你也不能......不能這樣作踐自己啊......”

那一刻，我看著父母眼中毫不掩飾的嫌惡和唐希那張梨花帶雨的臉，

如墜冰窟，百口莫辯。

我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個家裏，我早已是那個不被愛的外人。

我的夢想，我的清白，我的一切，都可以被唐希輕描淡寫地奪走，並踩在腳下。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了房間。

唐希那副虛偽的嘴臉和父母不信任的眼神在我腦中反複交織。

高考的最後一天，剛走進考場，許多同學用一種異樣的目光打量我。

甚至在我經過時故意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就是她啊？看著挺清純的，沒想到......”

“聽說昨晚跟社會上的混混在外麵......被家裏人抓了個正著？”

“真的假的？高考前夜還這麼亂來？”

“她那個養妹唐希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嘖嘖，平時裝得跟什麼似的，原來私底下這麼爛......”

汙言穢語讓我氣得渾身發抖，我幾乎想立刻回家撕爛唐希那張嘴。

可考試的預備鈴響了，我隻能強迫自己先考試。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我直接衝回家。

父母和唐希都坐在沙發上，有說有笑。

積壓了兩天的怒火瞬間衝垮了我的理智。

“唐希！是不是你造謠汙蔑我？！是不是你跟周晟串通好的？！”

唐希像是被嚇壞了，眼淚瞬間滾落下來，瑟縮著躲到母親身後：

“姐......你在說什麼呀......我沒有......是周晟他糾纏你，我勸過你的呀......”

我氣得渾身發抖。

“明明是你！是你告訴他我去老師家！是你在爸媽麵前顛倒黑白！”

父親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地瞪著我。

“你還有完沒完！自己行為不檢點，鬧得人盡皆知，現在還想把臟水潑到希希身上？！”

母親聲音裏充滿了失望和疲憊。

“小願，無風不起浪！希希一直那麼懂事，她怎麼會害你？”

我看著母親眼中對我的懷疑，最後一點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我沒有再爭辯，默默地轉過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直到高考成績公布，我毫無意外地考砸了。

而唐希，則拿到了一所不錯的音樂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麵對我的成績，父母甚至連責備都懶得給予，隻剩下徹底的失望和冷漠。

他們所有的關注和喜悅都傾注在了唐希身上，仿佛我隻是一個不相幹的陌生人。

一個清晨，我帶著簡單的行李和那把舊吉他，離開了這個再也無法稱之為家的地方。

沒有留戀，沒有回頭。

離家後，我住過彌漫著黴味的地下室，在深夜的便利店打過工。

最後靠著在酒吧賣唱，艱難地維持著最基本的體麵。

原來，已經過去了七年了。

將過往放下，我繼續尋找下一個能唱歌的酒吧。

這晚，我來到新的酒吧剛唱完一曲。

酒吧經理領著兩人來到後台，說是重要的投資人想見見歌手。

昏暗的燈光下，我們六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