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禦前侍衛抓到大殿上時,我以為自己暴露了。
雙腿一軟正要跟皇上求饒,卻見裹著披風發抖的昭陽公主,正抓著皇上的衣袖哭得梨花帶雨:
“父皇,就是此人,他是個假閹人,奪走了我的清白,您可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說著,她眼裏閃過決絕,拔下頭上的簪子,突然朝我撲過來——
“你個狗奴才,昨夜膽大包天玷汙本宮,今日卻不敢認嗎?”
皇上震怒,猛地一拍龍椅:
“放肆!竟敢欺負朕的女兒,來人,給我將他千刀萬剮!”
我跪在地上震驚不已,我的確是個假太監。
但是,我是女扮男裝的那種啊!
1
皇上話音剛落,旁邊就有侍衛上前,抓住我的胳膊要帶走行刑。
來不及思考對策,我隻好立馬喊冤:
“皇上明鑒,小的和公主都沒說過幾句話,更何況,我一個殘缺之身,如何毀公主清白?”
這話一出,餘怒未消的皇上一時愣住,看向了公主。
昭陽公主哭聲一頓,隨即變得更加淒楚。
她抬起淚眼,指著我的手指微微發顫,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父皇!他......他竟敢狡辯!正是因為他是一個太監的身份,女兒才更覺羞辱難當啊!”
“誰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竟沒淨身幹淨!這才玷汙了我!”
她抽泣著,一臉羞憤的表情:
“那日是上月初三,女兒去禦花園賞梅歸來,途經永巷,恰好遇見這狗奴才。”
“他見四下無人,便......便上前對女兒言語不敬,說女兒......說女兒比那梅花還要嬌豔動人......”
公主說到此處,羞憤難當,幾乎暈厥過去,靠在皇上臂彎裏緩了口氣,才繼續道:
“女兒當時驚駭莫名,又怕聲張出去壞了名節,隻得厲聲嗬斥,盼他知難而退。”
“誰知他見女兒不敢聲張,反而更加得寸進尺!他竟敢......竟敢伸手拉扯女兒的披風!”
她猛地扯緊自己的披風,像是要隔絕那不堪回首的記憶:
“之後......之後他更是變本加厲,多次奉命送東西到我寢宮時,對我出言不遜,言辭越發下流!”
“直到昨晚,宮中設宴,女兒多飲了幾杯,提前離席回宮,在長春宮後院的假山旁......他,他竟突然衝出,用迷藥捂了女兒的口鼻......待女兒醒來,已是......已是衣衫不整......”
“我這才知道,他沒淨身,不知怎的混進宮裏當了太監!”
“放肆!”
皇上聽得目眥欲裂,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已信了七八分。
我欲哭無淚,隻得低頭辯解:
“皇上,我是被冤枉的啊!奴才從未私下見過公主,絕不可能輕薄公主啊!”
公主撲在皇上懷裏,哭得委屈。
“人證物證俱在,你個狗奴才還要狡辯!”
“父皇,女兒貼身宮女錦書昨夜尋我時,曾遠遠瞥見這賊子的背影!”
“還有......女兒掙紮時,曾扯下他腰間一枚玉佩,又抓破了他的衣袖,留下了碎片!錦書!”
很快有婢女進來,手裏捧著一個盒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宮女聲音發顫。
“昨夜奴婢確實見一身影從假山後倉皇離去,身形與這太監相似。事後,奴婢在假山旁找到了這枚玉佩和這片碎布。”
錦盒打開,裏麵赫然躺著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玉玉佩,正是我前幾日不慎丟失的那枚!
就在這時,侍衛匆匆進門,把一件衣服丟在我身邊。
“啟稟皇上,這衣服是在淩晏的住處找到的,衣袖處確有缺口。”
說完,他拿起錦盒上的那片碎布朝衣服上一拚,嚴絲合縫!
皇上氣得砸了身邊的茶盞。
“大膽,公主金枝玉葉,不日即將前往他國和親,你個狗奴才,竟敢做出這樣的事!”
“給我把這狗奴才拖出去,杖斃!”
我這才吃了一驚。
公主是有備而來,所有汙蔑我的證據都準備得齊全了!
我急切開口:
“皇上,奴才每次去公主寢殿送東西,都有李進喜陪同,他可替我證明清白!”
我身邊跪著的錦書一下僵住了身體。
公主也變了臉色,從皇上懷裏起身,指著我急切道:
“父皇,這閹人還敢狡辯!這玉佩,這碎布,難道會是女兒自己變出來的不成?”
“女兒金枝玉葉,何必用自己的清白來誣陷一個卑賤的奴才?”
一旁的貴妃眼珠子一轉,輕聲對皇上道:
“皇上,此事確實荒誕蹊蹺,又涉及公主清譽,要不,傳喚李進喜來問清楚?”
公主氣急,當即就要阻止,被皇後三言兩語擋了回去。
皇上看了我半晌,還是傳召了李進喜。
公主臉色越發焦急。
我心裏鬆了一口氣。
李進喜很快弓著身子進來跪下:
“啟稟皇上,奴才親眼所見,淩晏借著去公主寢宮送東西,多次騷擾公主!”
2
剛鬆了的那口氣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上方的公主微不可察的鬆了一口氣,朝我旁邊的侍衛多看了一眼。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李進喜。
進宮三年,我和他互相幫襯,對他多有照顧,他為何要幫著公主誣陷我?
李進喜看都沒看我一眼,依舊四平八穩地扯謊:
“昨日宮裏設宴,我和淩晏都被挑到負責傳膳。”
“宴會過半,淩晏突然不見身影,一問說是肚子不舒服去了茅房,但半天未歸。”
“要入睡前他才衣裳淩亂地回來,衣袖處破了一塊。”
“問他去哪了,他笑得高興,卻並不答話。”
這話一出,我氣得心裏狂罵他。
昨日我的確是肚子不舒服去了茅房啊!
李進喜繼續編得有鼻子有眼:
“之前,淩晏從不和我們一起沐浴,在住處也是遮遮掩掩,奴才早就覺得他不對勁,沒想到是根本沒淨身!還......還敢對公主不敬!”
皇上冷哼一聲:
“淩晏,你還有什麼要狡辯的?”
我隻得幹巴巴辯解:
“皇上,那天我的確是肚子不舒服去了茅房,並沒有去過長春宮附近。”
公主氣得把滾燙的茶水往我身上潑。
“你說沒去過就沒去過?”
“難道還是我用女兒家的清白汙蔑你?”
我額頭已布滿冷汗。
皇上也被公主的話提醒,暴怒道:
“來人,給我押下去斬了!”
我嚇得心跳都快停了。
一旁的貴妃忙勸慰皇上:
“皇上,不可啊,使臣馬上就要進京,若此事傳到使臣耳朵裏,那就糟了。”
“依臣妾看,要不以偷竊的罪名把這太監打入大牢,等和親一事過後再處罰他?”
皇上沉吟半晌,最後朝侍衛一揮手:
“把他給我押入大牢,嚴刑拷打!”
身後的侍衛粗暴的把我拖出大殿,被茶水燙過的皮膚刺痛,我心裏卻是一陣寒意。
公主的話如同冰錐,狠狠紮進我心裏。
的確,在所有人看來,她金枝玉葉,何必自毀名節來陷害一個微不足道的太監?
這罪名,我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天牢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血腥氣,慘叫聲不絕於耳。
我被剝去外袍,捆在刑架上,渾身被抽得皮開肉綻。
獄卒不厭其煩揮鞭,我的後背火辣辣的疼。
我隻敢咬緊牙,大喊冤枉:
“奴才......從未對公主不敬......”
獄卒臉上帶著鄙夷:
“還敢嘴硬!人證物證俱在,公主親口指認,你還不認罪?”
認罪?若是認罪,父親的冤案將永無真相大白之日。
可我該如何脫身。
我女兒身萬萬不能被發現,否則,欺君之罪,到時候我一樣是死路一條。
思緒漸漸走遠,獄卒的咒罵我漸漸聽不見了,我滿心隻有一個疑惑。
公主為何,平白無故誣陷我?
還有誰,能來救我嗎?
不知過了多久,獄卒終於打累了,丟開鞭子。
一道尖細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很快,獄卒出去了,我勉力抬頭,才看清眼前的是林總管。
林總管不忍的看了我半晌,隨後才小心問道:
“那玉佩,是你的?”
我點點頭,雖然不知道林總管來這盤問我幹嘛,但還是解釋:
“那玉佩在一個月之前就丟了,我真的沒有玷汙公主......”
我看到林總管眼眶似是有些紅了,上前一步,激動的看著我。
“前戶部尚書淩明哲與你是什麼關係?”
他這話一出,我顧不得疼,驚疑的看著他。
林總管似是想起舊事,目光虛無:
“那是淩明哲貼身之物,你怎麼會有?”
我心下一動,追問道:
“林總管認識淩大人?”
林總管歎了一口氣。
“當年要不是淩大人,我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我愣了一下,隨後心裏湧上點希望。
既然我爹是他的救命恩人,那他會幫我嗎?
時間緊迫,我謊稱自己是淩家的一個仆人,淩家對我有恩,所以進宮當太監,希望能找到證據為淩大人翻案。
林總管激動道:
“當真?那你之前多次在檔案房鬼鬼祟祟,便是在查找證據,找到了嗎?”
我心裏一驚,沒想到自己的行蹤被林總管看到了。
對上他期待的眼,我歎了一口氣,決定賭一把。
“我發現當年淩大人呈給皇上的奏折中,賬本有過修改的痕跡。必定是有人修改了淩大人的賬本。”
“我這裏有另一本賬本,裏麵記載了淩大人在位期間所有的賬目。”
林總管喜形於色。
“太好了!既如此,淩大人便能翻案了!”
探望時間不多,林總管隻匆匆交代我:
“皇上最近正為賀蘭國使臣提和親一事煩著呢,等這事解決了,說不定你的事還能有轉機,你且安心等著吧。”
說完他匆匆走了。
而我,因為他這句話愣在原地。
一個大膽的猜想浮現在我心頭!
難怪公主要誣陷我,原來如此!
3
猜到公主為何要誣陷我,我反而不慌了。
想來賀蘭國和親的事情不解決,皇上也想不起我來,我暫時應無性命之憂。
隻要我利用這幾天,查明真相,那一切還來得及!
林總管之後又來見了我一次,我讓他給太子帶句話。
之後的事情,我便隻有等。
接下來的這幾天,獄卒打我也打得少了。
隻偶爾在一旁陰陽我:
“你這太監,膽大包天,還染指公主,一時不知道該說你是嫌命大還是命好,竟能和公主有肌膚之親!”
“公主原本是要去賀蘭國當可敦的,被你這麼一玷汙,還讓使臣知道了,害得昭陽公主不僅被眾人恥笑議論,還讓貴妃的女兒敏陽公主撿了漏!”
旁邊的獄卒緊張的看了下四周,低聲喝道:
“你不要命了,竟敢議論公主!”
起先說話那個獄卒一臉不在意。
“怕什麼,公主再高貴,不也成了個殘花敗柳之身?”
“你沒聽說嗎?公主揭發這老太監之前投湖自盡,被一個禦前侍衛救起。”
“事後那侍衛主動向皇上求娶公主,說是自己當時救人,摟抱了公主,壞了公主名聲。”
“皇上為了保全皇家顏麵,已經答應了!皇後在殿前跪了一下午都沒能讓皇上回心轉意。早知道我也去救了,現在說不定就是駙馬了!”
我心下了然。
第二天,獄卒又在一旁談起,公主和那叫蕭寒的侍衛婚期定在了三日後。
下午便來了皇上身邊的近侍,宣讀皇上判了我腰斬,一日後行刑。
我坦然接受,一旁的獄卒還嘲笑我平日總喊冤,今日被嚇傻了,一句話不說。
第二日正午,來接我的人到了。
卻沒朝著刑場去,而是帶著我進了禦書房。
皇上依舊威嚴的坐在高位,一旁站著太子,還有一個正瑟瑟發抖的大臣。
我順從的跪下去,並不言語。
皇上正要開口說話,書房外卻傳來一道欣喜的聲音:
“父皇,女兒來給您送我親手做的桂花糕。”
下一秒,剛踏進禦書房的公主看到跪在地上的我,雙眼不可置信的瞪大,手裏的食盒砰的一聲落了地。
她臉上帶著憤怒,雙眼猩紅,指著我厲聲道:
“這個太監怎麼還在這裏?父皇,你不是賜了他腰斬之刑嗎?”
我勾起一個笑,轉身艱難朝公主行了一個禮。
“公主,別來無恙。”
聽到我這話,公主雙眼微瞪,提著裙擺就朝我撲過來。
她揪住我淩亂的頭發,使勁給了我一巴掌,隨後又開始對我廝打。
我艱難躲避,奈何在牢裏被打得太厲害,完全反抗不動。
一旁的侍衛忙上前拉開我,公主依舊不依不饒,狠狠朝我伸出手。
撕啦!
布帛撕開的聲音響起。
我暗叫不好!
麵朝著我的公主呆住了,臉上的憤怒還沒褪去,夾雜著意外,滑稽地站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手裏的東西。
那赫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