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好啦,家裏進賊了!”
廚房裏傳來嶽母的叫聲,我和老婆趕緊進去,就見她指著那盤紅燒肉嚷嚷。
“二十塊紅燒肉少了一塊!”
聽見嶽母的話,我鬆了口氣,撓撓頭,“媽,我做飯的時候嘗嘗鹹淡,就吃了一塊。”
嶽母瞪了我一眼,“錢不見多賺,吃肉比誰都快!”
妻子也跟著指責:“這肉是專門買給兒子吃的,你跟孩子搶什麼?”
兒子跟著有樣學樣:“爸爸偷我的肉吃,爸爸是小偷!”
一時間,我無地自容。
晚上我剛把孩子哄睡,夜不歸宿的妻子發來消息:
“你今天偷吃肉惹媽不高興了,明天去買個金手鐲孝敬她,記得買個大點的。”
我氣笑了,看了眼剛剛中獎800萬的彩票,特意把兌獎時間換到後天,然後回她:“明天早上,民政局見。”
1.
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老婆在淩晨三點才回來。
我輕手輕腳地拉開衣櫃,隻挑了幾件自己的常穿衣服,塞進那個舊的旅行包裏。
看著空了一半的衣櫃,我心裏一陣發酸。
十年了,這個家屬於我的東西,原來一個包就能裝下。
老婆被窸窣的聲音吵醒,撐起身子皺著眉:“大清早的,你折騰什麼呢?”
“收拾東西。”
我沒停下手上的動作,把抽屜裏所有屬於我的東西全部塞進去。
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嗤笑一聲又躺了回去:
“裝模作樣!我看你能收拾出什麼花樣。”
說完便不再理我,繼續睡她的回籠覺。
我默默走到廚房,像過去十年一樣,煎蛋、熱牛奶。
看著鍋裏滋滋作響的雞蛋,想起昨天我被罵做老鼠,胸口堵得發慌。
飯桌上氣氛壓抑,老婆刷著手機,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
“我媽後天過壽,訂了聚賢樓,你到時候下班記得直接過去。”
“還有別忘了買金手鐲給我媽賠禮。”
她頓了頓,習慣性地叮囑,“別又穿你那件起球的破襯衫,丟人現眼。”
我沒應聲,心裏那點猶豫徹底消失了。
飯桌上,誰也沒提昨晚那條信息,仿佛那隻是我一個人的夢囈。
直到小傑背上書包,老婆在門口換鞋時,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斜了我一眼:
“對了,你昨晚抽什麼風?發那信息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我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今天去民政局,離婚。”
她換鞋的動作停住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一扯:
“離婚?張銘,你沒事吧?就因為你昨天偷吃肉被我說了兩句?至於嗎你?”
“至於。”我抬眼看著她,重複道,“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她臉上的譏誚慢慢凝固,轉為被冒犯的怒氣:
“行,離!誰不離誰是孫子,我看你離了我怎麼活!”
我們先去的民政局。
老婆看著民政局的大門,臉色鐵青,但賭著氣,一路無話。
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詢問,我們麵無表情地答“感情破裂”。
當那個暗紅色的印章蓋下去,她接過離婚證時,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
她把證件狠狠塞進包裏,強撐著氣勢:“張銘,你別後悔!到時候跪下來求我,我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我看著她的眼睛,清晰地說道:“今天過後,我就搬出去住,孩子,後麵歸你了,記得去接孩子。”
2.
紅本本拿到手,周萱搶過去塞進包裏,下巴抬得老高。
“張銘,我等著你回來求我。”她掏出手機晃了晃,“別忘了,你工資卡還在我這兒,身上一毛錢都沒有,我看你能硬氣幾天!”
她拉過旁邊玩手機的兒子:“小傑,跟你爸說再見,咱們娘倆過清淨日子。”
小傑頭都沒抬,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不耐煩地嘟囔:
“爸,你趕緊認個錯不就完了?真麻煩,我媽說了,要不是你沒用,我們早換大房子了,我同學他爸......”
孩子的話像根針,紮得我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周萱得意地哼了一聲,攔了輛出租車,帶著兒子鑽了進去。
車窗搖下,小傑終於抬起頭,扔下一句:“爸,你下次回來記得給我帶最新款遊戲機,要不就別回來了!”
我站在原地,初秋的風灌進領口,有點涼。
手下意識地伸進褲兜,摸到那張褶皺的彩票,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
這薄薄一張紙,是我全部的底氣。
我沒猶豫,直接打車去了省福利彩票發行中心。
兌獎流程比想象中繁瑣,簽字、核驗、扣稅......
當工作人員將最後的憑證遞給我,幾乎是同時,手機“叮”的一聲脆響,屏幕亮起:
【中國銀行】您尾號XXXX賬戶09月XX日10:27完成代付交易人民幣8,000,000.00,餘額8,000,125.30。
看著那一長串零,我反複數了三遍。
直到眼睛發酸,才確認這不是夢。
從彩票中心出來,陽光有些刺眼。
我看了看身上這件穿了三年、領口已經磨毛的襯衫,徑直走向最近的一家商場。
再出來時,已然換了一身嶄新的行頭。
下一站,是公司。部門王總看到我的辭職信,驚訝地扶了扶眼鏡:
“小張,你這是遇到什麼難處了?你是公司老人了,有什麼困難可以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嘛。”
我搖搖頭,語氣平靜:“謝謝王總,沒什麼難處,隻是想通了一些事,打算換種活法。”
收拾個人物品時,同事小李蹭過來,壓低聲音:
“銘哥,你、你真跟周姐離了?她剛在部門群裏說......”
他欲言又止,麵露難色,“說你就硬撐吧,等錢花光了,肯定得哭爹喊娘地回去認錯。”
我隻是笑了笑,把抽屜裏那盒沒吃完的提神糖果留給了他:“以後熬夜加班,用得著。”
發小接到我的電話,早早就在他開的律師事務所樓下等著了。
見麵二話沒說,先給我胸口來了一拳:“你小子,真離了?!”
他上下打量我,眉頭皺起,“周萱沒把你生吞活剝了?”
我把手機短信遞到他眼前。
發小湊近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摟住我脖子:“我艸!八百萬!你蒼天有眼啊兄弟!”
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拉著我就往旁邊一家常去的飯館走,“不行,今天必須喝點,慶祝你脫離苦海,重獲新生!”
幾杯白酒下肚,發小眼圈有點紅,拍著桌子:“離得好,早該離了!周萱她們家,根本就是拿你當長工使,你再看看她那個妹夫,不就是個包工頭嗎?有點臭錢瞧把他嘚瑟的。”
“周萱還整天把他掛嘴邊擠兌你,她怎麼不想想,是誰風雨無阻接送孩子?是誰她媽生病了半夜去醫院排隊掛號?都是你張銘!”
我默默聽著,胃裏被酒精和往事灼燒著。
我掏出新買的手機,給發小斟滿酒:
“兄弟,接下來,還得麻煩你幫我好好規劃規劃,這新日子,該怎麼過,我得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
3.
我在快捷酒店住了下來,走廊裏飄著消毒水的氣味。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個不停,屏幕一次次亮起,映著天花板上昏黃的汙漬。
點開最新一條語音,嶽母尖利的聲音立刻刺破寂靜:
“張銘,你翅膀硬了是吧?敢不接電話,我告訴你,你趕緊給我滾回來,把事情說清楚,給周萱賠禮道歉,這事就算過去了,別給臉不要臉!”
語氣依舊強勢,仿佛我隻是鬧了場無足輕重的脾氣。
下一條是小舅子發來的,語氣帶著他慣有的的精明:
“姐夫,哦不,張銘,聽說你真離了?那你之前答應借我那八萬塊錢買房首付,什麼時候轉過來?親兄弟明算賬,這錢你總得認吧?我姐可是證人。”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打字時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
在他乃至整個周家看來,我張銘的存在,大概就是一個理應被他們予取予求的附屬品。
我泡了碗康師傅紅燒牛肉麵,霧氣蒙在眼鏡片上。
想起訂婚那天,嶽父拍著我肩膀說“我們周萱從小嬌生慣養”,當時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保證會對她好。
可現在他們全家都忘了,當年是周萱先追的我。
手機又亮起,是老家堂哥發來的:“偉子,你嶽母電話都打到咱村了,你媽氣得血壓升高,說你丟盡了老張家的臉!”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掐進了掌心。
我們老張家是窮,可祖祖輩輩沒出過離婚的。
當年我考上大學,全村湊錢送我出的山溝溝。
忽然想起周萱第一次來我家,她捂著鼻子說旱廁太臭,當晚就鬧著要住縣城賓館。
那時我媽偷偷塞給我兩千塊錢,那是她撿廢品攢了半年的。
手機屏幕幽幽亮著,家族群裏堂姐轉發了一條文章:《男人沒本事才會離婚》。
底下親戚紛紛點讚,三叔公留言:“小銘從小就窩囊。”
我扯了扯嘴角,拿起新買的手機,撥通了發小的電話。
“都安頓好了?”他那邊聽起來有些嘈雜,但很快安靜下來。
“嗯,在酒店。”
“周萱那邊沒再找你麻煩?”
“找了不少,”我頓了頓,看著窗外,“都是催我回去認錯的。”
發小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猜到了,他們是不是覺得你離了他們活不了?”
“看樣子是。”
“律師這邊材料準備得差不多了,就等你過來簽字,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股混合的氣味依然令人不適。
“明天。”我說,“先從找房子開始,總不能一直住酒店。”
4.
發小開著我新提的SUV,載著我穿過大半個城市,駛入一個綠樹成蔭的高檔小區。
車窗外掠過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泛著粼粼波光的人工湖。
“這小區私密性好,安保嚴,閑雜人等進不來。”
發小一邊說著,一邊幫我把那個舊旅行包從後備箱拎出來。
包癟癟的,在新環境裏顯得格外寒酸。
新租的房子在十八樓,是個視野開闊的大平層。
開門進去,寬敞的客廳通透明亮,光潔的地板倒映著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際線。
空氣裏有新房子的味道,和我過去十年呼吸的油煙味截然不同。
我正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規劃著該添置些什麼,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但我知道是誰。
我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光潔的島台上。
果然,嶽母尖利的聲音立刻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起來,“張銘,你個沒良心的,你把我女兒外孫扔下不管,我六十大壽你都不露麵,我的老臉都讓你丟盡了!親戚們都在問,我怎麼有你這麼個白眼狼女婿!”
“阿姨,”我目光掃過亮堂的落地窗,“我們離婚了。”
“離婚怎麼了?離婚就不是晚輩了?”
她的哭腔立刻收住,轉為尖利的指責,“小傑這幾天吃不下睡不好,整天哭著想爸爸,都是你害的,你怎麼這麼狠心?”
我幾乎能想象出畫麵,嶽母開著免提,周萱抱著手臂站在一旁,冷眼等著我的服軟。
他們需要的不是老公、爸爸,而是一個能做飯、接送孩子、隨時待命的傭人。
發小正幫我搬書進來,聽到這兒一把搶過手機:
“老太太,小傑想爸爸?那怎麼不讓孩子接電話?張銘淨身出戶的時候,你們誰替他說過一句公道話?”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隨即傳來周萱冰冷的聲音:
“我就知道你靠不住,現在還要靠朋友出頭?我告訴你張銘,等你這點錢花完了,看你這些朋友還能留幾個!”
她頓了頓,熟悉的對比又來了:“我男閨蜜白手起家,現在手下管著幾十號人,你呢?離個婚還要找兄弟撐腰,真是越活越出息了!”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整個房間,暖洋洋的。
我看著窗外開闊的景色,第一次沒有感到胸悶。
我拿起手機,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
“周萱,他確實有本事,所以他那個工地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事兒,要是被質檢部門知道,不知道他那點本事還夠不夠他折騰的?”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我繼續淡淡地說:“至於我過得好不好,就不勞你費心了,另外,關於小傑的事,撫養費我會按時給,掛了,別再打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