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係裏公示保研擬錄取名單那天，我的名字被替換成了顧曉冉。

學校舉辦的優秀師生表彰會上，作為模範教師的媽媽被記者采訪：

“李老師，聽說您女兒主動放棄頂尖高校保研名額，讓給了您資助多年的貧困生，這份格局太讓人敬佩了，您是怎麼引導孩子的？”

媽媽笑得溫和又得體：

“作為教育工作者，我一直教孩子要懂得謙讓與奉獻。曉冉比孟茵更刻苦，也更需要這個機會改變命運，孟茵深明大義，完全支持我的決定。”

閃光燈下，顧曉冉挽著媽媽的胳膊，含淚哽咽：

“謝謝李媽媽。沒有您，我根本沒機會走進名牌大學的研究生院，我一定會加倍努力，不辜負這份信任！”

我站在會場角落，麵色慘白。

三個月前，媽媽說保研材料審核出了點問題，讓我耐心等通知。

可現在，我熬了無數個通宵寫的論文、刷的績點、攢的競賽證書，全都成了別人平步青雲的墊腳石。

記者忽然注意到我，蜂擁過來把話筒懟到我麵前：

“孟茵同學，放棄這麼好的機會，你真的不遺憾嗎？”

媽媽立刻搶過話頭：

“孟茵就是性子內斂，心裏其實為顧曉冉高興著呢。我已經認曉冉做幹女兒了，以後她們就是親姐妹，相互扶持是應該的。”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既然你有了這麼懂事的女兒，那我這個不懂事的，就不打擾你們母女情深了。”

1

說完這句話，我轉身就走，手腕卻被媽媽死死拽住。

“你鬧夠了沒有？”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警告，

“這麼多領導和記者在，你要是敢拆台，曉冉的前途就毀了！”

爸爸也快步走過來，拉著我的胳膊往回拽：

“快給你媽和曉冉道歉！這麼大的人了，一點體麵都不懂，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我們家？”

他們一家三口站在聚光燈下，笑容刺眼。

我像個闖入者，被強行推到鏡頭前，承受著所有人探究的目光。

壓抑的情緒終於決堤，我一把奪過顧曉冉手裏的保研通知，狠狠撕成碎片。

“孟茵！”

媽媽揚起的巴掌，結結實實地落在我臉上。

“白眼狼！我們白養你了！”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直視著她：

“我為了保研每天隻睡四個小時，你說我裝模作樣。顧曉冉稍微熬夜複習，你就燉燕窩、請私教，全程陪著。”

“我論文遇到問題，你說讓我自己想辦法，別總依賴別人。顧曉冉連文獻都不會查，你卻動用關係找導師給她指導。”

現場一片死寂，記者的鏡頭閃個不停。

媽媽慌忙上前阻攔：

“孟茵，有話我們私下說，別在這胡說八道！”

“私下？”

我笑了，眼淚卻忍不住滑落，

“去年我想報保研班，你說家裏經濟緊張，讓我自學。可你轉頭就給顧曉冉報了最貴的一對一輔導。”

“現在我才知道，所謂的經濟緊張，是為了給你們更有潛力的幹女兒留著的。”

爸爸衝過來想捂住我的嘴，我甩開他的手，聲音陡然提高：

“還有你！我才是你親生女兒！你明明知道這個保研名額是我拚命換來的，卻眼睜睜看著媽媽把它讓給別人？難道她是你藏在外麵的私生女？”

“啪！”

又是一記耳光。

媽媽氣得渾身發抖：

“反了你了！快給曉冉道歉！”

“道歉？”

我笑得眼淚直流，

“憑什麼？我為了這個保研名額付出了多少，你們根本不知道！”

“你總說教育要公平公正，可你卻把我的機會，給了一個績點、競賽都遠不如我的人！”

我想不明白，就算媽媽一心想做無私的人民教師。

可她憑什麼拿我的東西給別人，去成全她的無私？

擦了把眼淚，我對著鏡頭和爸媽的臉，一字一句: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她這個幹女兒，那以後，就讓她做你們的孩子好了。”

2

我掙脫他們的束縛，轉身衝出會場。

結果一口氣沒上來，重重摔倒在教學樓門口。

再次睜開眼，我躺在學校醫務室的病床上，校醫正在給我量血壓。

“你長期熬夜和精神壓力過大，身體已經嚴重透支，需要好好休養，不能再受刺激了。”

醫務室的門被推開，爸爸媽媽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眼眶紅紅的顧曉冉。

“醒了？”

媽媽的語氣裏沒有絲毫關切，隻有不耐煩。

“記者那邊我已經安撫好了，但你今天闖的禍太大了，曉冉被網友議論，情緒一直不穩定。”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孟茵姐，對不起......”

顧曉冉走到床邊，眼淚掉得更凶了。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接受這個保研名額的，我現在就去學校申請放棄，把名額還給你，我不上研究生了......”

“胡說什麼！”

媽媽立刻打斷她，溫柔地拍著她的背。

“保研名額已經確認了，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這機會多難得，你可不能犯傻！”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冰冷：

“你看看曉冉多懂事？不像你，隻會無理取鬧。我們養你這麼大，你就不能懂點事嗎？”

爸爸在一旁歎氣：

“孟茵，你媽也是為了圓曉冉的夢想，她一個孤兒不容易，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

“體諒？”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我體諒了二十年！體諒你們工作忙，沒時間陪我；體諒你們要資助貧困學生，省吃儉用供別人；體諒你們要維持無私奉獻的名聲，把我的需求一再往後放！”

校醫連忙上前：

“李老師，孟茵現在情緒很不穩定，不利於恢複......”

“她需要的是反省！”

媽媽打斷校醫，走到我床邊。

“你知道曉冉有多不容易嗎？從小在孤兒院長大，靠撿廢品湊學費，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你怎麼能這麼自私，想毀掉她的未來？”

“我自私？”

我笑了，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十歲生日，你說要去給顧曉冉送生活費，讓我自己吃泡麵。”

“十五歲我參加奧數競賽，你說要給顧曉冉輔導功課，連問都沒問一句。”

“二十歲我準備保研，你全程陪著顧曉冉準備期末考試，卻讓我自己在出租屋裏啃麵包！”

我每說一句，胸口就更痛一分：

“你給顧曉冉買名牌衣服，給她報昂貴的輔導班，把本該屬於我的保研名額雙手奉上！她哪裏比我可憐？她明明比我過得好千倍百倍！”

顧曉冉哭得渾身發抖：

“孟茵姐，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以為你是自願讓給我的......”

“自願？”

我冷笑一聲。

“誰不知道保研名額是個好東西？我怎麼可能自願讓出去，你在這裝什麼裝？”

3

聽了我的話，媽媽皺緊了眉頭，眼裏滿是失望。

“孟茵！你怎麼能這麼想曉冉？”

“我怎麼想？”

我靠在床頭，渾身無力卻眼神堅定，

“你不是總說，做人要憑真本事嗎？顧曉冉績點不夠、競賽沒有，你就動歪心思搶走了我的保研名額，這就是你教我的道理？”

爸爸氣得直跺腳：

“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不懂事！你媽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幫你積德，你怎麼就不能理解？”

顧曉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著說：

“都是我的錯，我現在就去研究生院申請退學，把名額還給孟茵姐！李媽媽，你別怪孟茵姐，要怪就怪我！”

她說著就要往外衝，被媽媽死死拉住。

“傻孩子，你別衝動！”

媽媽緊緊抱著顧曉冉，轉頭看向我時，眼神裏滿是失望和恨意，

“孟茵，我沒想到你這麼心胸狹隘，為了一個保研名額，竟然想逼死曉冉！”

“我逼死她？”

我覺得荒謬至極，

“我隻是想要回屬於我的東西，這也有錯嗎？”

一直沉默的校醫終於忍不住開口：

“李老師，這個名額本來就是孟茵的，人家想要回來，有什麼錯？”

我猛地抬頭看向校醫，眼眶瞬間紅了。

媽媽的臉色更加難看，厲聲嗬斥：

“你一個外人，別在這裏胡說八道！”

可連外人都能站出來為我打抱不平。

我的媽媽，卻要親手毀掉了我的未來。

媽媽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最後的決定：

“孟茵，事到如今，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曉冉比你更需要這個機會，這個保研名額給她，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

她頓了頓，語氣冰冷：

“你要是能反省自己的錯誤，向曉冉道歉，我可以再想辦法給你找個工作。至於這個保研名額，你就別想了。”

說完，她牽著顧曉冉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醫務室。

爸爸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最終還是跟著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著窗外他們三人並肩離去的背影，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原來在他們心裏，我永遠都比不上那個所謂的幹女兒。

校醫猶豫了一下，低聲說：

“孟茵，我知道你心裏委屈。我認識一個教育部門的朋友，可以幫你反映情況，說不定還有機會......”

“不用了。”

我輕輕搖頭，眼淚滑落，

“我要跟他們斷絕關係。”

我看著那三個漸行漸遠的背影，聲音平靜卻堅定：

“然後，我要把事情的真相公之於眾。”

4

爸媽再也沒來看過我。

倒是顧曉冉，開始每天給我發視頻。

視頻裏，她穿著我的新裙子，坐在我曾經的書桌前看書。

“孟茵姐，你看李媽媽給我買的新電腦，比你那個舊電腦好用多了。”

“孟茵姐，幹爸幹媽帶我去買了研究生入學用的行李箱，還是名牌呢，你從來都沒用過吧？”

“孟茵姐，你怎麼還不跟李媽媽道歉啊？你再這樣，他們真的不會管你了，你以後可怎麼辦呀？”

我看著手機屏幕裏她得意的嘴臉，心臟一陣陣抽痛。

最後，我打開社交平台，曬出自己的績點截圖、競賽獲獎證書、保研材料提交記錄。

然後附上了顧曉冉發來的視頻，配文：

【請問，什麼樣的父母會搶走親生女兒的保研名額，轉頭送給資助的幹女兒？】

三個小時後，媽媽瘋了一樣衝進出租屋。

“孟茵！你發了什麼東西！”

她一把搶過我的手機，看到屏幕上999+的轉發和上萬條評論，氣得渾身發抖，

“刪掉！馬上刪掉！”

“曉冉已經被網友人肉了，她剛拿到保研名額，你是要毀了她嗎？”

我平靜地看著她：

“那我呢？我被搶走了夢想，住在破舊的出租屋裏無人問津，就該承受這一切嗎？”

“那是你自找的！”

媽媽的聲音尖銳刺耳，

“如果不是你無理取鬧，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曉冉那麼懂事，她隻是想上個好研究生，你為什麼就不能成全她？”

“成全？”

我笑了，

“我成全了她，誰來成全我？我二十年的努力，難道就這麼一文不值嗎？”

媽媽深吸一口氣，換上了虛偽的溫柔：

“孟茵，媽媽知道錯了。你把帖子刪掉，公開道歉，這件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媽媽帶你去旅遊，給你買你喜歡的東西，好不好？”

“不好。”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

“我不需要你的補償，我隻想要回屬於我的東西。”

媽媽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語氣冰冷如刀：

“孟茵，你別給臉不要臉！如果你不刪掉，我就斷了你的生活費，讓你在外麵活不下去！而且，我已經跟所有親戚朋友都說了，是你自願放棄保研名額的，沒人會相信你！”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這張臉曾在我小時候承諾過要好好愛我，可現在，隻剩下算計和威脅。

“隨你。”

我閉上眼，不想再看她。

她見我態度堅決，狠狠摔了一下手機，轉身就走：

“你等著！我不會讓你毀了顧曉冉的前程！”

5

第二天，我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走出了出租屋。

剛走到路口，就看到了媽媽、爸爸和顧曉冉。

三個人站在台階下，曉冉依偎在媽媽懷裏，爸爸站在一旁，三人看起來溫馨又刺眼。

媽媽今天化了精致的妝，穿著得體的套裝，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完全看不出昨天威脅我的狠厲。

“孟茵，你怎麼自己出來了？”

她快步走上來，伸手想扶我，

“快回去，你身體還沒好，不能這麼任性。”

我側身躲開她的手，聲音平靜無波：

“李老師，有事直說，別浪費彼此時間。”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幾秒後才勉強恢複自然：

“記者想重新采訪，就在前麵的會議室。我們好好談談，把誤會說清楚，對你、對曉冉都好，行嗎？”

“誤會？”

我冷笑一聲，目光掃過他們三人，

“搶了我的保研名額是誤會？還是你為了名聲，把我當墊腳石也是誤會？”

“孟茵！”

爸爸低聲嗬斥，

“怎麼跟你媽說話呢？家醜不可外揚，你就不能為這個家想想？”

曉冉抬起哭紅的眼睛，怯生生地走上前：

“孟茵姐，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接受這個保研名額的。我今天來，就是想當著記者的麵把名額還給你，我回學校辦理退學手續，你別再生氣了，好不好？”

“別裝了。”

我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算計，

“你要是真不想要，當初就不會心安理得地收下，要是真愧疚，就不會每天給我發視頻炫耀。”

曉冉的臉瞬間白了，眼淚掉得更凶：

“我沒有......我隻是太開心了，想跟你分享......”

“分享？”

我還沒說什麼，媽媽立刻護著她：

“孟茵，媽知道錯了。是媽媽考慮不周，忽略了你的感受。給媽媽一個機會，我們一家人坐下來好好解決問題，行嗎？”

一家人。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我看著他們急於挽回名聲的嘴臉，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熱搜還掛著，網友的憤怒越來越強烈，學校已經成立調查組，媽媽的模範教師稱號岌岌可危，甚至可能影響她的職稱評定。

她來找我，從來不是因為擔心我，而是想讓我配合她演戲，堵住所有人的嘴。

“好，我去。”

我點頭答應。

會議室裏，記者們早已等候多時。

媽媽坐在中間，曉冉緊緊挨著她，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像個多餘的旁觀者。

記者率先提問：

“李老師，請問當初您讓女兒放棄保研名額給曉冉同學，是出於什麼考慮呢？”

媽媽接過話筒，聲情並茂地說：

“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一直倡導奉獻與包容。孟茵從小就被我教導要懂得體諒他人，她知道曉冉同學身世可憐，比她更需要這個機會改變命運，所以主動提出放棄。我為我的女兒感到驕傲。”

她說著，伸手想握住我的手，試圖營造母女和睦的假象。

我猛地抽回手，動作幅度不大，卻被所有鏡頭精準捕捉。

“孟茵同學，”

一位記者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立刻追問，

“你似乎並不認同你母親的說法？”

話筒遞到我麵前，我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記者，最後落在媽媽慌亂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

“我從來沒有主動放棄過保研名額。”

我拿出提前準備好的證據，一一擺在桌上，

“這是我的績點截圖、競賽獲獎證書，還有保研材料提交記錄，每一項都符合頂尖高校的保研要求。”

“而這份，是我媽和係主任的聊天記錄，上麵清清楚楚地顯示，是我媽媽私下聯係係主任，謊稱我自願放棄，強行把我的名額轉給了顧曉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