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結婚那年,一直漠視我的丈夫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他開始關心我的生活,記住我的喜好。
甚至逢年過節還會親自下廚做個飯菜。
所有人都說:
“阿音,你好福氣啊,人到中年有個這麼貼心的丈夫。”
連兒子都感歎:
“媽,真沒想到。前半輩子都是你熱臉貼我爸冷屁股,現在倒像雙向奔赴了。”
丈夫在一旁聽到隻是笑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
可我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終於,年夜飯桌上,在我又一次不動聲色的夾出丈夫給我夾的菜。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摔了筷子:
“周晚音!你不是最愛我了嗎?寧願死也要嫁給我,怎麼現在連我夾的菜都嫌臟了?”
1.
一旁的兒子趕緊過來勸和:
“爸,你消消氣,媽怎麼可能嫌棄你呢?所有人都知道我媽最愛你了,我都得排在你後麵。”
其他人也跟著開口,都在說我到底有多愛他,剛才一定是誤會了。
江潯似乎被說動了,他看向我認真地說:
“阿音,你有什麼想法就直接和我說,我們是夫妻,是要白頭偕老一輩子的人。”
“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沒必要的隔閡。”
他說得那麼誠懇,眼神裏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受傷,好像一切真的都是我在無理取鬧。
可明明剛才我對他做的事,在過去三十年裏,他對我做過無數次。
將我做的菜倒入垃圾桶,把我洗過的衣服隨手扔給保潔阿姨。
每一次,都在他的冷暴力,和我的討好裏結束。
那時所有人勸我的理由,和現在勸他的理由一模一樣。
“晚音,你那麼愛他,就別計較了。”
“夫妻嘛,總要有一個先低頭的,你愛他多一些,你讓讓他。”
可為什麼,低頭的都必須是我呢?
因為我愛他,所以我活該承受他的冷漠?
因為我愛他,所以他稍稍施舍一點好臉色,我就必須感恩戴德?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不公平。
見我沒說話,江潯再次冷了神色。
他拿起筷子,夾起那塊丟出的魚肉,重新放進我碗裏,聲音冰冷:
“吃。”
滿屋子的人都看向我。
親戚們的眼神最開始的期待,轉為不耐,最後變成覺得我不識抬舉的嫌惡。
包廂裏的空氣讓人窒息。
餘光裏兒子對我歎息著搖頭。
我拿起筷子夾起那塊魚肉,送進嘴裏。
幾乎沒嚼,囫圇著,用力咽了下去。
調料和魚本身腥氣的味道衝進口腔,胃裏一陣翻攪。
我拚命地吞咽口水,告訴自己:
周晚音,這是你最愛的人給你夾的菜。
你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你還在矯情什麼?
可那惡心感像有了生命,我猛地捂住嘴,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狼狽地衝向洗手間。
門關上的瞬間,我在水池邊劇烈地幹嘔起來。
我一邊用冰冷的水漱口,一邊不受控製地想起。
這雙剛剛給我夾菜的手,曾經不耐煩地揮開我遞過去的醒酒湯,嘴裏清楚地叫著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也曾經親手將我推下樓梯,讓我失去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視線被生理性的淚水模糊,我揚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火辣辣的痛感在臉頰炸開,卻奇異地讓翻騰的胃平息了些許。
我抬起頭,看向洗手池上方的鏡子。
卻在鏡子裏,看到了江潯寫滿關切的臉。
我和他在鏡中對視。
僅僅是一刹那,他再次恢複了那副冷漠的樣子。
他說:
“周晚音,別給臉不要臉。”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忽然笑了。
這才是我熟悉的江潯。
那個我一直愛而不得,也讓我痛不欲生的江潯。
他的溫柔體貼裝得這麼像,演得這麼真,我差點......都不習慣了。
2.
其實我愛上江潯時,我們都不像現在這麼不堪。
不過是一見鐘情,我就栽進去了。
縱使知道他心底有喜歡的人,我還是不知所謂的開始追求他。
我收買他室友打聽他的課表,去他打工的便利店一坐就是半天,買一堆根本用不上的東西。
周圍所有人都開始打趣,說江潯好福氣,找了這麼個漂亮又家世好的女朋友。
連他媽媽都拉著我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我也這麼認為。
直到我見到了林清清。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江潯露出那樣的表情。
柔軟得像化開的春水,專注得仿佛全世界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原來他愛人時是這樣的。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江潯沒可能了。
所有的死纏爛打,在他眼裏,大概連那女孩一個淺淺的笑都比不上。
我灰溜溜地退了場,試圖把這個人從生命裏剜出去。
直到江潯母親重病缺錢,我們才又有了交集。
那段時間,我陪在醫院,忙前忙後。
他媽媽拉著我的手,眼淚汪汪,說我是他們家的恩人。
江潯對我雖然還是客氣疏離,但至少,不再回避我的目光。
我以為,是我的誠心終於打動了他,是患難見了真情。
我滿心歡喜地嫁給了他,以為終於走進了他的世界。
直到他一次醉酒後,迷迷糊糊喊了林清清的名字。
我才意識到他並不愛我。
可我不明白,不愛我,又為什麼要和我結婚。
我變得焦慮,易怒,小心翼翼又歇斯底裏。
然後,我發現了他們的見麵。
在城西一家很舊的咖啡館。
我沒忍住,找上了門。
那個女人臉上也有了歲月的痕跡,她看著狼狽的我,沒有驚訝,隻有嘲諷。
她說:
“周晚音,你這麼鬧,有意思嗎?他的心從來就沒在你身上過。”
“當年要不是他媽以死相逼,你以為你能嫁給他?”
“他媽媽嫌我家窮,嫌我爸媽是賣菜的,逼著他跟我斷了。他孝順,聽了。”
“不過沒關係,他就算娶了你,心裏裝的也還是我。”
“我哪怕結了婚,生了孩子,隻要我找他,他都會來。你留不住男人的心,是你自己沒本事。”
我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原來我這場自以為是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男人心不甘情不願的妥協。
我失魂落魄地回家,腦子裏全是她的話。
可等著我的,是一臉盛怒的江潯。
林清清把我們之間的對話,添油加醋地告訴了他。
他眼睛紅得嚇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周晚音!你去騷擾她?!你憑什麼?!”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不是那樣的,想問他為什麼信她不信我。
可話堵在喉嚨裏,隻剩下顫抖。
爭執中,他猛地一甩手。
我失去平衡,滾下了樓梯。
醒來是在醫院。
小腹空蕩蕩地疼,在我知道孩子到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沒了。
江潯站在床邊,身影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我啞著嗓子,剛想說什麼。
他卻先開了口,聲音幹澀:
“現在你滿意了?”
我怔住,巨大的悲傷和茫然讓我發不出聲音。
後來,從前來探望的朋友的話語裏,我拚湊出了後續。
林清清死了。
她那個本就酗酒家暴的丈夫,因為我的上門發現了她和江潯的聯係。
一場激烈的爭吵後,男人失手,打死了她。
我失去了一個未成形的孩子。
林清清失去了生命。
江潯失去了他最愛的人。
這麼算下來,我仿佛成了受傷最輕的那一個。
也成了最現成的替罪羊。
如果我不去鬧,如果孩子還在,如果......
似乎一切悲劇的引線,都是我點燃的。
那之後,三十年如一日的冰冷,漠視,視而不見都是成了我自找的。
活著的時候,我爭不過她。
她死了,我連爭的理由都沒有了了。
可就在我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得時候,他忽然又變了。
開始讓我在他身上重新看到愛人的模樣。
這算什麼呢?
我緊緊盯著鏡子裏的江潯,
“江潯,你還愛她嗎?”
鏡子裏的他,明顯僵了一下。
許久,他才惱羞成怒地低吼出來:
“周晚音!所以你今天鬧這一出,就因為這個?都過去多少年了,你還揪著不放?有意思嗎?”
“快五十的人了還翻舊賬,也不嫌丟人,我不愛她,我愛你行了吧。”
我重新掉下淚來。
快半百的人了,好像再說些情啊愛啊,太矯情了。
可我還是想說,江潯,不行。
因為,我不愛你了。
3.
最後的年夜飯還是不歡而散。
大年初一,兒子江暮雲敲開我的房門。
“媽,跟您商量個事兒。明天初二,按理說該陪然然回娘家。”
“可您也知道,然然她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爸......還在牢裏,娘家實在沒人了。”
“我們就想著,去墓地祭奠一下她媽媽,盡個心意。”
他說了一堆親家母的好,說她如何含辛茹苦,如何堅強善良。
話裏話外,滿是憐惜。
最後,他終於說到了重點:
“要不......媽,您和爸明天也跟我們一起去吧?就當是一家人,去看看。”
從昨晚爭執後就一直沉默的江潯,這時候也抬起了頭,目光掃過我,
“兒子說得對,咱們也去看看吧。”
街道兩旁張燈結彩,走親訪友的人提著紅豔豔的禮盒,臉上洋溢著笑。
我們的車卻後備箱裏裝滿了紙錢一路開往城郊。
到了目的地,兒子和林然已經蹲下身,開始擺放水果糕點,點燃紙錢。
江潯走過去,將手裏的白色雛菊放在了墓碑前方。
一切都那麼自然,那麼理所應當。
除了墓碑上那張即便褪色也依然溫婉的遺照。
和照片下方,那三個我一輩子也忘不掉的名字,
林清清。
原來,林然,是林清清的女兒。
我的目光從江潯平靜的側臉,挪到兒子微微低垂的頭上,
最後,死死釘在林然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
我轉身就走,兒子卻快步過來拉住我,
“媽,你還沒燒紙呢,怎麼就走了。”
我回過頭看這個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眼神躲閃了一下,沒有否認,
“媽,您別這樣......那都是你們上一輩的恩怨。和我們沒關係。然然隻是想她媽媽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看著我的兒子,看著他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沉默姿態,忽然就笑出了聲。
原來我的兒子,和他父親一樣。
林然這時往前站了半步,
“媽,我知道您心裏不舒服。但我媽媽已經去世這麼多年了,我都不介意你們之間的關係,您有什麼好介意的呢?”
我有什麼好介意的呢?
三十年前,林清清也這麼問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和江潯的關係了,有什麼好介意的呢?
三十年後,她的女兒,也用同樣的話來反問我。
一切仿佛一個荒誕的輪回。
我的丈夫,我的兒子,墓碑上的白月光和她的女兒,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隻是個局外人。
我說不出話,也沒有了爭辯的力氣。
這時候。江潯居然擋在了我的麵前。
“林然,夠了!”
“我今天讓你媽來,隻是想和過去做個了斷。”
兒子不認同的看向他,江潯卻像是沒看見,轉身看向了我:
“阿音,你去給清清道個歉。當年的事,你確實有衝動的地方。”
“隻要你肯道歉,今天,就在這裏,所有的事一筆勾銷。”
他仿佛做出了極大的讓步:
“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我......我會對你好的。”
兒子沉默著,表達了他的態度。
我卻伸出手打了他一巴掌。
“啪!”
江潯的臉偏過去,他愕然地看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一般。
江暮雲和林然都發出了驚呼。
我沒再看他們任何人,轉身就走。
出租車上窗外的景物開始流動,熟悉的街道,喜慶的紅色,都模糊成一片晃眼的光影。
我忽然想起兒子第一次帶林然回家吃飯的情景。
那天江潯異常沉默,幾乎沒怎麼說話,隻是目光時不時落在林然身上。
我當時隻以為是長輩對兒子女友的審視。
飯吃到一半,林然小聲咳嗽了一下。
江潯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盛了碗還雞湯放到林然麵前,聲音溫和:
“喝點湯,潤潤嗓子,小心燙。”
其實一切早就有預兆,隻是我沒發現。
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是江潯。
接聽後,對麵傳來他焦急的聲音:
“晚音!我的話其實還沒說完。”
“我從兒子決定結婚那天起,就真的想通了,想跟你好好過下半輩子。”
“我今天帶你去,真的是想跟過去徹底告別,我不想心裏永遠梗著根刺......”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一切轉變都在兒子婚禮。
原來是他的遺憾被兒子彌補。
是我的罪孽被他原諒。
他終於整正視了我的付出和他對我的愛。
可這一切,我都不需要了。
“可我不想和你好好過了。”
我輕輕打斷他,
“江潯,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