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其給你發年終獎,還不如用來升級AI。”
李總漫不經心,仿佛這事不值一提。
我從公司初創跟到現在,10年,寫了963條腳本策劃,884個全網爆款視頻。
“AI維護一年3千,一分鐘10條,”他又說,“你月薪5千,一周兩條......有點虧本,懂我意思吧?”
稅前5千,創造6位頭部主播,一次商單300萬,虧本。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說,“辭職信我中午前能交。”
李總滿意地嗯了一聲,頭也沒抬地揮手。
我離開時,頓了一下。
“李總,那版權的事......”
他還是拒絕:“都說了沒必要。”
“好,那就這樣。”
我按滅了手機錄音,推門離開。
1.
HR小柳看我進來,歎了口氣。
“林姐,合同真不能改。”
“柳經理,我不是來說這個的。”
我打斷她。
她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是李總讓你來的吧。”
HR剩下的話沒說完,但她欲言又止的模樣,我看得出。
公司一早就有辭退我的打算了。
我今年32歲,大學剛畢業就進了公司。
當初公司隻有五、六個人,擠在單間公寓裏,電費昂貴,空調暖氣也舍不得開。
那時我太年輕,憑著一腔熱血,一人身兼數職,策劃、拍攝、後期......悶頭就隻知道幹活。
勞動合同更是簡單。
從網上照搬的模版,連版權條款都沒有。
公司裏誰都不懂,又不知道能不能做起來,幹脆就沒加。
直到我一手包攬的視頻,在某個夜晚一炮而紅。
從此以後,那些任務就焊在了我的肩上。
爆款視頻越來越多,我眼下的黑眼圈越來越重。
自媒體原本容易熬夜,合同上的朝九晚五,被我上成了夜班。
公司裏多了張折疊床,家裏變成了臨時浴場。
新人一個個的來,我帶。
試用期結束,送去其他部門。
我問李總:“什麼時候給我招個助手?”
李總說:“公司規模太小,跟你一樣本事的不屑來,等做大了,專門搞一個策劃部門給你。”
公司上市後,策劃部門有了,我的工作還是沒變。
“林姐,這個策劃案,你完善下吧。”
“林姐,攝影請假了,你來拍吧。”
“林姐,視頻風格要一致,隻能你剪。”
“林姐,你辦不了辭退......”
HR小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抬起頭。
她滿臉糾結,最終還是開口:
“李總說了,你這算主動離職。”
“主動離職的意思,”我說,“是沒有賠償金,對嗎?”
小柳臉色難看地點了點頭。
“你那份合同上,寫了主動離職後,放棄賠償......”
這我當然知道。
因為我的合同,還是十年前的那個模版。
十年前,勞動法監管不夠,模版上到處是資本家鑽空子的內容。
但誰也看不出來,就知道一個辭退賠償。
而放棄的原因也很簡單,創業沒錢,要麼走,要麼放棄。
要不然說還是大學生好說話,這種條件都能留下。
可我現在32,離開學校10年了。
10年前,沒有年終獎,工資稅前5000。
10年後,沒有年終獎,工資稅前5000。
“行,那就離職吧。”
我應下了。
小柳鬆了口氣,手腳麻利的給我準備資料。
我站在一旁,看著她敲擊鍵盤,忽然問到:
“我工作交接對象是誰?”
小柳盯著屏幕說:“不是AI上崗嗎?”
“我是說,用AI的人。”
“......就、你那個助理吧。”
“李玉冠?”
“對,李總侄女,你知道的......”
她幹笑了兩聲,掩飾尷尬。
這我當然也知道。
當初是李總親自帶著人,到我麵前:
“小林啊,這我侄女。大學生,搞AI技術的,你們互相學習學習。”
視頻裏應用AI特效,也是這兩年剛興起的事。
加上小姑娘看著規規矩矩,我雖有不滿,也還是接受了。
可我接受不了工資。
她稅後10000,我稅前5000。
“林姐幹了這麼久,工資肯定比我高多了!”
李玉冠笑著想搭肩,被我避開了。
她奇怪:“林姐,怎麼了?”
“公司不能談薪資,”我說,“我給你發點腳本先看。”
那天晚上,我對了一夜的合同條款。
第二天,我去找老板。
“李總,我這合同也該更新了。”
他點著煙,問:“為什麼?”
我想了想,沒直接說:“一是跟上公司的規章製度,二是這上麵的版權歸屬——”
“別跟我說那些陳詞濫調。”
他打斷了我。
“你就是想找借口漲工資吧?”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勸我:
“小林啊,你跟公司這麼久,還不知道公司有多不容易嗎?”
“你吃住都在公司了,平時又能花多少錢?”
“做人要知足啊!”
可是能給關係戶發一萬工資的公司,又有多不容易呢?
我忽然沉默了。
不是憤怒,不是寒心。
像一陣穿堂風,從結痂的舊傷口掠過。
清醒,通透,痛苦。
獻血滴落,我才發現自己從未釋懷。
我根本不想拿著這點錢,幹最累最苦最多的活。
最後年終獎被AI拿走,賠償金都沒有。
還要被說不知足。
拿到離職資料後,我走出HR辦公室。
在無人的角落裏,我撥通了競品公司總裁的電話:
“我考慮好了,年後報道。”
“對,我們公司所有的作品版權都在我手裏,您這邊打算出多少錢?”
2.
第一次重談合同時,我確實有一部分要漲工資的想法。
但更多的,還是發現了合同中的版權漏洞。
初創公司時,沒有抗風險能力,隻能自己的作品自己承擔。
而作品統籌策劃,從始至終,隻有我一個。
當年李總拍著我的肩膀說:“小林啊,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他們都是為了利益,隻有你,是真想幹出一番事業。”
就這樣,公司的風險,我承擔了10年。
一直這樣下去,總歸不安全。
可後來,每當我想提起這件事,李總就會覺得,我隻是為了漲工資。
“除了工資,我不是每年還給你年終獎嗎?”
年終獎比工資還少,隻有3000。
而那個隻是混經驗的李玉冠,年終獎有5萬。
他們說,是因為李玉冠的進步速度快。
我發給她的策劃案,她一鍵拖入AI程序。
幾分鐘後,五六條不重樣的內容就出現在我眼前。
那些由AI重組的文字,仿佛是將我的心血分屍、粗暴縫合後的怪物。
我第一次發了火:
“李總讓你用AI,是為了用新技術實現內容!”
“不是讓你敷衍、抄襲!”
李玉冠被我吼得一愣,皺眉道:
“你要死啊?那麼大聲!”
“誰跟你說是用什麼技術了,本來就是為了快速出策劃的呀!”
她撇著嘴,滿臉不屑:
“拜托,你也就是老資曆,我才聽叔的給你麵子。”
“你一周才倆視頻,投上去早過時了!”
“像你這種沒價值的崗位,早就該被AI替代了!”
那次我們不歡而散。
沒過一個月,就發生了開頭的事。
要說我被AI優化掉這件事,中間沒有李玉冠的手筆,我是不信的。
我剛坐在座位上,她就從對麵站起身來。
臉上毫不掩飾的得意:
“林姐,還是新時代好吧,咱們公司,也得跟上潮流啊。”
“世界以後還得是年輕人的天下,你說對吧?”
明晃晃的惡意撲麵而來。
我沒搭話,而是低頭打開電腦:
“交接資料我下午前給你。”
李玉冠見我沒反應,無趣地嘖了一聲。
她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想到什麼,直接打斷我整理的動作:
“誒呀,又不是招新人來,交接什麼工作!”
說著,她發給我一個鏈接,點進去,裏麵是公司新升級的AI數據庫。
我不解的看向她。
李玉冠清了清嗓,轉身對其他人大聲宣布:
“多虧了林姐慷慨奉獻出了自己的年終獎,這才讓我們公司的AI係統得到了全新升級!”
“現在我們的AI數據庫可以自定義添加了!”
“林姐,決定第一個做表率,離職前,她會把所有經驗和作品都投入AI,供大家隨取隨用!”
她轉過頭,看向麵色不善的我,笑嘻嘻地舉起雙手:
“大家給林姐鼓鼓掌,致意!”
劈裏啪啦地掌聲響起,仿佛是打在我的臉上一樣。
我攥緊了拳,久久不發一言。
李玉冠語氣戲謔:“怎麼,林姐,你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辦公區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中一片清明。
“怎麼會,我肯定傾囊相授。”
掌聲和歡呼聲在李玉冠的帶領下再次響起。
嬉笑聲隨著她的背影愈走愈遠。
我看著麵前密密麻麻的數據內容,下定了決心。
除了我的經驗,我還會額外送給他們許多“附加內容”。
3.
下午,公司前台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戴著墨鏡、身材高挑的女生,在幾個工作人員的簇擁下走進來。
雖然遮了半張臉,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來——
那是平台頂流網紅蕭盈,粉絲量近五千萬,妥妥的行業天花板。
年關將近,她們團隊打算和公司合作一款新年主題視頻。
李總親自從辦公室小跑出來,把人請進大會議室。
轉頭,火急火燎地把李玉冠叫了過去。
“玉冠,這個機會千載難逢!”
“你之前不是說AI做國風內容很拿手嗎?這次你主負責,務必把案子拿下!”
李玉冠眼睛都亮了,拍著胸脯保證:
“叔你放心,我現在就讓AI出方案,保證又快又好!”
我在隔壁工位,聽著他們的話,結束了對AI數據庫標注的最後一項。
傍晚,李玉冠趾高氣揚地回到辦公區。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策劃案通過了,而且我們的方案還是最快、最新穎的!”
幾個平時圍著她轉的同事立刻奉上恭維。
“玉冠姐太厲害了!”
“AI就是牛,這要讓人做,得磨好幾天吧?”
“所以時代變了嘛,跟不上就被淘汰咯。”
我拉上背包拉鏈,拿起水杯,打卡下班。
晚上回到家,我收到一個電話。
是蕭盈團隊的製片人顧業成。
“林老師,抱歉這麼晚打擾。”
“今天看了你們公司提的方案,有些地方......想私下跟您聊聊。”
我大概猜到了:
“您說。”
“我們團隊調研過市場,貴公司過去那幾個出圈的國風視頻,我們都仔細研究過。”
“節奏、敘事、文化細節的融合,都相當考究。”
“聽說都是您主導的?”
我沒否認:
“是我。”
很快,顧製片立馬接話:
“所以我們有點疑惑,今天這份方案,雖然看著好,但內核和貴公司以往紮實的風格很不像。”
他頓了頓,說道:
“恕我直言,這裏麵有很明顯的AI生成痕跡。”
我握著手機,沒立刻回答。
“林老師,我們這邊是很誠心想做好這個項目。”
“如果貴公司內部的創作方向有調整......”顧製片試探著問,“您個人,是否還參與這個項目的競標?”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
“顧製片,我三天後正式離職。”
那頭安靜了片刻,回複道:
“我明白了,希望這不會影響我們與您的後續合作。”
第二天一早,李玉冠麵色鐵青的走到我工位麵前。
她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林姐,不忙吧?”
我說:“忙。”
她噎了一下,強行按耐住脾氣,繼續說:
“那個,蕭盈團隊那邊,點名要您跟進後續策劃......”
我目不轉睛的說道:“不是有AI嗎?”
李玉冠深吸了一口氣,轉移話題:
“他們團隊太古板了!不樂意用!還得靠人工。”
話裏挽尊,實際就是對方不滿意。
我這才正眼看向她,麵上波瀾不驚:
“要我做也行,把辭退賠償的錢補上就行。”
李玉冠還想道德綁架,我卻立馬轉過身:
“那我還是不幹了,反正都要離職了,本來就沒錢,公司怎樣和我無關。”
半小時後,手裏的離職單換成了辭退通知。
看著上麵規矩的補償說明,我笑了。
你看,公司什麼都知道。
4.
拿到賠償金那日,是個晴天。
辦公區很安靜,隻能聽到李玉冠刻意提高的嗓音。
我抱著紙箱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幾句壓低卻清晰的嗤笑:
“真以為離了她不行啊?AI一周產的量比她一年都多。”
“就是,早該換血了,思維僵化。”
“以後都是智能創作時代了,手動擋遲早淘汰。”
前兩天AI被拒絕,求我做事的恥辱,看來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沒回頭,順手帶上了門。
樓外陽光刺眼。
我拐進街角的咖啡店,點了杯熱美式。
剛坐下,手機震了。
屏幕上彈出郵件通知標題:
“作品著作權登記申請核準通知書”。
附件裏,是那963條腳本、884個視頻的版權確認文件。
申請是在我最後一次提出更新合同被拒後,悄悄遞交的。
流程走了挺久,卡在這個點,剛剛好。
俗話說高風險高收益,既然公司不願意承擔風險,那這些年來創造的所有收益——
我就全部笑納了。
我抿了口咖啡,苦後回甘。
然後打開微信,給競品公司的總裁發了兩個字:
“成了。”
對方秒回:
“位置?”
我把咖啡店地址發過去。
十五分鐘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
下來一位戴眼鏡的斯文男人,正是之前聯係我的聞總。
他坐下,沒寒暄,直接遞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版權轉讓協議和一張支票。
“林老師,按之前談好的,你們公司旗下的所有作品版權,獨家授權費,這個數。”
他指了指上麵的金額,很可觀:
“後續產生的盈利分紅,五五分,打到您個人賬戶上。”
我仔細看了遍條款,確認無誤,簽字。
支票薄薄一張,捏在手裏沒什麼分量,卻買斷了我的十年。
“聞總,”我收起筆,“東西什麼時候能用?”
他笑了:“現在就是我們的了。”
“我們的法務部已經準備好,半小時後,貴公司——”
“哦,您的前公司,就會收到正式律師函,要求立即下架所有由您創作且未獲授權的內容。”
“包括他們正在用AI學習和生成的那些衍生品。”
我點點頭:“AI那個就先等兩天,除了版權費,我還給他們準備了一份大禮。”
聞總心領神會:“沒問題,這些事交給我們,您不用費心。”
“麻煩你們了。”
“互利互惠。”
聞總站起身,又問了我一回:
“您真的不考慮來我們鳴雀娛樂發展嗎?我們肯定給您最好的待遇。”
我搖了搖頭,笑著說:
“賣給你們的版權費就夠我吃一輩子,這麼多年,我也該休息了。”
另一邊,李總很快就接到了法院傳話:
“您好,經核實,貴公司視頻內容涉嫌侵權,請您即日起,立刻全網下架所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