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江叔叔不喜歡家裏有外人,你先去外麵住幾天。”
媽媽高興地試著她的裙子,漫不經心的把我趕出家門,隻為給他白月光騰地。
“那我能住哪兒?”
我穿著起球的毛衣,泛白的指尖捏著行李箱的把手。
“你這麼大個人了,自己想辦法。”
我媽瞥了我一眼,就把我趕出門外。
我在消防通道駐足良久後,隻聽見屋裏傳來媽媽溫柔的聲音:
“江哥,你喝茶。”
這樣的語氣,我很多年沒聽過了。
上一次聽到,是爸爸活著的時候。
......
我拖著行李箱,狼狽地住到了朋友家的隔間。
手機裏媽媽的朋友圈實時更新了。
九宮格照片,燭光晚餐,兩人舉杯對視,媽媽笑靨如花。
配文是:
“時隔二十年,最後還是你。”
我盯著手機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明明爸爸車禍去世那天,她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
可是現在,她有江景遠了。
借住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暖暖,你江叔叔的女兒明天到,家裏房間不夠,你的東西我幫你收拾出來了,你有空來拿走。”
我握著手機,喉嚨發緊:
“媽,那是我的家。”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媽媽的語氣不耐煩起來:
“人家淼淼剛從國外回來,人生地不熟的,總要有個住的地方,你先委屈一下,等媽媽......”
“等什麼?”
我打斷她:
“等你嫁給江叔叔,我就更不需要回家了,是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暖暖,媽媽也需要幸福。”
我蹲在同事家的陽台上,看著遠處樓房闔家團圓的燈火,胸口一陣陣悶疼。
江淼淼來的第七天,媽媽讓我回去吃飯。
我請了半天假,特意去商場挑了件像樣的衣服。
開門的是江淼淼,我被客氣的迎進門。
她上下打量我,笑了笑:
“你就是吳暖姐吧?聽阿姨提起過。”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
“暖暖來了?快進來,馬上開飯。”
餐桌上擺滿了菜,卻全都是我會過敏的海鮮。
媽媽熱情的給江淼淼和江景遠夾菜。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發現我的碗是空的。
吃到一半,江淼淼突然說:
“吳暖姐,我聽阿姨說你住同事家?多不方便啊,我前兩天在市中心租了套公寓,咱倆一起搬過去吧。”
媽媽立刻說:
“那怎麼行,暖暖這孩子難伺候,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
江淼淼看著我:
“反正我一個人住也孤單,吳暖姐來陪陪我,正好。”
江景遠點點頭:
“淼淼說得對,一家人就該互相幫助。”
媽媽這才看向我,眼裏有難得的溫和:
“暖暖,你覺得呢?”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
江淼淼笑得真誠,江景遠表情讚許,媽媽眼裏有期待。
期待我答應,期待我懂事,期待我不要給她添麻煩。
我低下頭,悶悶地說:
“好。”
媽媽鬆了口氣,又給江淼淼夾了隻蝦,不停誇她。
江淼淼租的公寓在市中心頂級小區,兩百平的大平層,俯瞰江景。
她給我安排了次臥,帶獨立衛生間。
“吳暖姐,你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我提著行李箱站在房間裏,看著窗外的江景,突然想起我和媽媽住的那個老小區。
六樓,沒電梯,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
但那是我的家。
或者說,曾經是。
住進江淼淼家的第五天,媽媽來了。
她拎著大包小包,全是給江淼淼的。
“淼淼,這是阿姨給你買的護膚品,聽說這個牌子特別好。”
“這是燕窩,女孩子要對自己好一點。”
“這條絲巾配你那條白裙子肯定好看......”
江淼淼笑著接過去,嘴甜得像抹了蜜:
“謝謝阿姨,您對我真好。”
媽媽笑得眼睛都眯起來,親熱地摸江淼淼的頭:
“傻孩子,跟阿姨客氣什麼。”
下一秒,她終於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
卻是吩咐:
“暖暖,你幫淼淼把這些收拾一下。”
我接過那些昂貴的禮物,鼻子酸澀得我差點流出淚。
媽媽從來不知道我喜歡什麼牌子的護膚品。
我也從來沒有吃過她買的燕窩。
我很難過,但平心而論,我嫉妒不起來江淼淼。
她對我其實還不錯。
她會在點外賣時問我吃什麼,會在我加班時留盞燈,會在我感冒時給我遞藥。
她禮貌,周到,但也疏離。
直到有一天,我在她書房裏看到了一張照片。
2.
她和江景遠,還有另一個女人。
三個人在海邊,笑得燦爛。
照片背麵寫著一個字:
“家。”
江淼淼發現我在看照片,走過來,輕輕從我手裏抽走。
“這是我媽媽,兩年前病逝了。”
她聲音很輕:
“她去世後,爸爸一直很難過,直到再次遇見你媽媽。”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
“吳暖姐,你說人為什麼要再婚呢?明明心裏還裝著以前的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爸爸。
他還是年輕時的樣子。
和媽媽一起站在老房子的陽台上,笑著對我招手:
“暖暖,回家吃飯了。”
醒來時,枕頭上濕了一片。
過了幾天,是江景遠生日,媽媽說要辦個家宴。
她在電話裏說:
“就在家裏吃,暖暖,你也來,記得買蛋糕。”
我問:
“多大的?”
“十幾個人吧,你看著買。”
我算了算銀行卡餘額,去蛋糕店訂了個三層蛋糕,花了我半個月工資。
江淼淼說她來布置家裏,讓我下班直接過去。
我到的時候,屋裏已經來了不少人。
江景遠的同事、朋友,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親戚。
媽媽穿著新買的旗袍,挽著江景遠的手臂,笑容得體地招呼客人。
看到我,她招招手:
“暖暖,蛋糕放廚房去。”
我把蛋糕拎到廚房,快出來時,聽見有人在問:
“這位是?”
媽媽笑著說:
“這是我女兒,吳暖。”
“哦~”
那人拖長了聲音:
“長得不像你啊,還是淼淼更像你親生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媽媽更是樂得眉眼彎彎。
我在廚房裏僵著,不敢出去。
吃飯時,我被安排在角落的位置。
媽媽和江景遠坐主位,江淼淼坐在江景遠旁邊,言笑晏晏。
有人敬酒,祝江景遠和媽媽早結連理。
江景遠笑著喝了,媽媽臉紅了,像個小姑娘。
江淼淼站起來,舉著杯子:
“我也祝爸爸和阿姨永遠幸福。”
她說完,看向我:
“吳暖姐,你不說點什麼嗎?”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端著杯子站起來,手有點抖。
“祝江叔叔生日快樂,”
“祝......祝你們幸福。”
媽媽皺了皺眉:
“這孩子,話都不會說。”
江景遠擺擺手:
“沒關係,暖暖內向,我知道。”
我坐下,埋頭吃菜,菜是什麼味道,嘗不出來。
飯後切蛋糕,媽媽讓我去拿。
我端著蛋糕出來時,江淼淼正在講她在國外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沒人注意到我。
我站在人群外,看著燭光映在媽媽臉上,她笑得那麼開心。
上一次她這樣笑,是什麼時候?
我想不起來了。
“暖暖,發什麼呆,快把蛋糕拿過來。”
媽媽終於看見了我。
我走過去,把蛋糕放在桌子上。
江淼淼說:
“吳暖姐選的蛋糕真好看。”
媽媽看了一眼:
“嗯,還行。”
她切了第一塊給江景遠,第二塊給江淼淼,第三塊給了剛才問她話的那個客人。
我就站在她旁邊,等著我的那塊。
可直到蛋糕分完,她也沒給我。
後來看我愣在那裏,媽媽直接把蛋糕殘渣端給我說:
“暖暖,你把剩的刮一刮,都吃了吧,別浪費。”
轉身又去招呼客人了。
我看著切剩下的蛋糕殘渣。
上麵沒有奶油,也沒有水果,就剩一點邊角料。
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很甜,甜得發苦。
3.
結束後,媽媽讓我留下來收拾。
“淼淼累了,你先別回去,幫媽媽把這裏打掃一下。”
江淼淼確實累了,靠在沙發上小憩。
江景遠給她蓋上毯子,動作輕柔。
媽媽看著他們的背影,眼神溫柔:
“景遠對淼淼真好。”
我說:
“爸爸對我也很好。”
媽媽身體僵了一下,轉過身看我:
“好好的提你爸幹什麼?”
我沒說話,低頭擦桌子。
她歎了口氣:
“暖暖,人要向前看,你爸走了這麼多年,媽媽也需要開始新生活。”
“所以我就該被扔下嗎?”
媽媽愣住了。
這是我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和她頂嘴。
“你說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說,爸爸走了,我就不是你女兒了嗎?”
媽媽的臉色變了:
“吳暖,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媽媽對你不好嗎?把你養這麼大,供你讀書,現在不過讓你體諒一下媽媽,你就這樣?”
我笑了:
“體諒?怎麼體諒?看著你對別人的女兒比對我好?看著你把我趕出家門?看著你連塊蛋糕都不給我留?”
“那是因為淼淼她......”
我打斷她:
“她什麼?她沒了媽媽,所以你要把給我的愛都給她,是嗎?”
媽媽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很響。
我們都愣住了。
她看著我臉上的紅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我收拾完廚房已經淩晨一點。
客廳裏空蕩蕩的,江淼淼已經回公寓了。
我輕手輕腳地往外走,在門口碰見了江景遠。
他穿著睡衣,手裏拿著水杯,看起來是出來倒水。
“暖暖,要走了?”
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下:
“今天的事,你別怪你媽媽,她壓力也大。”
“壓力大?”
我重複這三個字:
“什麼壓力?”
江景遠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淼淼她身體不太好,醫生說她有腎病,可能需要換腎,你媽媽她很擔心。”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我聲音幹澀地問:
“所以呢?”
江景遠移開視線:
“沒什麼,就是跟你說一聲,路上小心。”
他轉身回了房間。
我站在漆黑的樓道裏,渾身發冷。
我回到江淼淼的公寓,她還沒睡。
坐在客廳沙發上,開著電視,但眼睛沒看屏幕。
“吳暖姐,你回來了。”
我嗯了一聲,往房間走。
“吳暖姐。”
她叫住我,歎了口氣:
“對不起。”
我轉過身:
“對不起什麼?對不起因為你,讓她忘了我這個親生女兒?”
江淼淼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
“其實我很羨慕你。”
我疑惑看她。
“羨慕你有個媽媽。”
她眼神懷念:
“哪怕她現在對你不好,但她曾經對你好過,我媽媽在我十歲她就病了,大多數時間都在醫院,我沒有吃過她做的飯,沒有聽過她講睡前故事,沒有被她抱在懷裏說過寶貝晚安。”
“爸爸很愛我,但他也很忙,大多數時候,我都是一個人,所以我看到阿姨對爸爸好,對我也好,我就想,如果這是我的家,該多好。”
我看著她,這個二十二歲的女孩,眼裏有真切的渴望。
渴望一個家,渴望一份母愛。
而這份渴望,正在一點點奪走我僅剩的東西。
4.
隔天,媽媽給我打電話。
語氣小心翼翼:
“暖暖,昨天媽媽不是故意的。”
我沒說話。
她歎了口氣:
“你今天下班回來一趟,媽媽有事跟你說。”
“什麼事?”
“回來再說。”
我去了。
家裏隻有她一個人,江景遠和江淼淼都不在。
她做了一桌菜,全是我愛吃的。
我坐在桌前,看著她忙進忙出,心裏沒有一點暖意。
她給我夾了塊排骨:
“吃吧,都是你愛吃的。”
我沒動筷子。
“媽,你想說什麼?”
媽媽放下筷子,看著我,眼神複雜。
“暖暖,媽媽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麼事?”
“淼淼她需要換腎。”
我的心不斷下沉。
“然後呢?”
媽媽握住我的手:
“然後,暖暖你年輕,身體好,你能不能去配型試試?”
我抽回手,看著她:
“如果配上了呢?”
“那就救救她。”
媽媽沒有猶豫,甚至眼淚也掉了下來:
“她還那麼年輕,不能就這麼死了,暖暖,媽媽求你了。”
我笑了:
“媽,你為了別人的女兒求我?”
媽媽搖頭:
“不是別人,她以後會是你的妹妹,我們是一家人。”
我站起來反問:
“什麼一家人?一家人會把我趕出家門?一家人會連塊蛋糕都不給我?一家人會為了別人求我捐腎?”
媽媽也站起來:
“吳暖!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那是條人命!”
我指著自己:
“那我呢?”
“我的命就不重要嗎?”
媽媽脫口而出。
“你又不會死!”
這話一出口,我們都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神慌亂:
“暖暖,媽媽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聲音很平靜。
她說不出來。
我轉身往外走。
“暖暖!”
她在身後叫我。
我沒回頭。
走到樓下時,我聽見她在陽台上喊:
“吳暖,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別再回來!”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站在六樓的陽台上,穿著爸爸給她買的那件舊睡衣,頭發淩亂,眼睛紅腫。
很多年前,她也曾經這樣站在陽台上,看著我放學回家,笑著喊:
“暖暖,快點,飯要涼了。”
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一步,兩步......
眼淚終於掉下來。
那天之後,我沒再回過家。
也沒再去江淼淼那裏住。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小單間,十五平米,除了一張床和一個衣櫃,什麼都放不下。
但至少,它屬於我。
媽媽給我打過幾次電話,我都沒接。
她發微信:
“暖暖,媽媽錯了,你回來吧。”
我沒回。
江淼淼也給我發消息:
“吳暖姐,對不起,我不知道阿姨會那樣說,你別生氣,我的病我自己想辦法。”
我回她:
“好好治病。”
然後刪了她的聯係方式。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軌。
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隻是每到深夜,我都會想起那個六樓的老房子,想起爸爸,想起媽媽曾經溫暖的手。
然後心口某個地方,細細密密地疼。
一個月後,我正在加班,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吳暖女士嗎?”
“我是,您哪位?”
“這裏是市中心醫院,您的母親趙英連女士今天下午突發腦溢血,正在搶救,請您盡快過來。”
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