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保研麵試的關鍵時刻,母親突然撞開門,端著牛奶闖進來。
瞬間,電腦屏幕彈出一行加粗的係統提示。
【麵試中斷,成績作廢。】
我一拳砸斷鍵盤,聲音嘶啞道:“媽,我們斷絕關係吧!”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她看了看黑掉的屏幕,又低頭看著灑了一半的牛奶。
“就為這個?”
我閉上眼,身心俱疲。
“對,就為這個。”
母親把牛奶“咚”地放到桌上,著急地手足無措。
“航航......你快打開電腦,媽給考官道歉......”
“媽不知道你在麵試,我就是心疼你熬夜,想送杯牛奶。”
父親聽到動靜,急忙進來搓著手打圓場。
“對!都是誤會!快聯係考官,爸媽幫你解釋。”
我站起來,椅子腿劃出刺耳的聲響。
“剛剛是麵試最後一題,為了這次保研麵試我準備了一整個學期。”
“高考時我就錯過了海大,現在海大保研又黃了!”
母親捂著臉哽咽。
“媽不知道......你也沒說啊......”
父親攬住她:“你媽有錯,但心是好的。一家人,要相互體諒。”
又是這一套。
一個認錯,一個說和。
而我,被“體諒”這兩個字綁住手腳,釘在原地。
晚上我沒有吃飯,半夜被餓醒後,我起身去廚房找點吃的。
經過主臥,虛掩的門裏傳來壓低的交談。
“你演過頭了,他真恨上怎麼辦?”是父親。
“恨什麼?我道歉了。”母親語氣輕鬆。
“我早在他手機同步的平板上看到通知了。”
“這下好了,麵試搞砸了,回頭本市考編......”
“還是你聰明。”
父親笑了,帶著讚許。
我站在門外,渾身冰涼。
忽然想起初中,她也曾這樣撬掉我的門鎖。
嘴上說著‘你是我兒子,媽媽隻是關心你’
我無數次抵抗,得到的卻是她一次又一次闖進我的房間,掌控我的人生。
直到我用刀在手腕上劃下傷口,她才鐵青著臉把鎖裝回去。
我以為那隻是過去。
原來這些年,門鎖從未真正裝上過。
我猛地推開門。
兩人嚇了一跳。
“我都聽到了。”
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媽,你是故意的。”
母親臉上的慌張隻一瞬,立刻堆起笑。
“航航,你聽錯了,媽就是不小心......”
“不小心?”
我打斷她:“不小心看了我的平板?”
她的笑容一僵。
隨即眼圈發紅,聲音軟下來。
“我真的是為你好,我是你媽啊......能看你往錯路上走?”
“外省讀研有什麼用?留在父母身邊考編結婚,才是正道!”
她伸手想拉我,我退開了。
“為我好?你是在為我鋪路?”我盯著她。
“還是在害怕我脫離你的掌控?”
那層脆弱的表情瞬間脫落。
“我是你媽,我能害你嗎?!”
她不再掩飾。
“你是我生的,你的人生就得聽我的!”
父親趕緊插話:“少說兩句!你媽脾氣急,但心是好的......”
“心是好的。”
我輕聲重複:“這話我聽了二十年。你們一個打巴掌,一個給甜棗,我配合了二十年。”
我環視他們:“但今天,我不伺候了!”
轉身回房,快速收拾書包。
“你敢走試試!”
母親撲上來。
我甩開她,走到門口。
“陸航!快道歉!”
父親沉下臉。
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從今天起,我們斷絕關係!”
門在身後關上,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夏夜的風濕熱撲來,我卻渾身冰冷。
我站在路燈下點開手機。
餘額顯示:23.5元。
2.
小學我愛畫畫,她撕了本子。
“娘們唧唧的能有什麼出息?”
初中我想學航模,她斷了零花錢。
“這些亂七八糟的能考上重點?”
高考我填了外省985,她改成本市大專。
“外麵太險惡,你應付不來。”
我忍無可忍砸了房間。
她坐在廢墟裏哭的撕心裂肺。
“媽為你當牛做馬一輩子,你就這麼報答我?”
父親在旁邊幫腔:“陸航!你媽能害你嗎?”
是啊!
我也常在窒息時這樣勸自己:她都是為我好。
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手機響了,是好友周嶼。
聽我說完,他隻回了一句:“發定位,我去接你。”
半小時後,我到了他家。
他父母什麼都沒問,隻是默默添了副碗筷。
晚上我睡在他房間地板上,靠著這份收留,慢慢緩過氣來。
從小,母親嚴禁我和其他同學接觸。
說他們會帶壞我,影響我的學習。
尤其是女生。
在她眼裏,女生都是狐媚子,賤胚子,靠近我就是要勾引我。
曾經有個女同學向我問路,被她看到後,當天她就衝到學校拉橫幅。
指著那個女生,讓她離我遠點。
後來她到處散播女生“不檢點”的謠言,直到對方被迫轉學。
從此,我被同學徹底孤立了。
隻有周嶼,是那段灰暗青春裏,唯一敢靠近我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被班長梁蕊的電話炸醒。
“陸航!管好你媽!再在群裏造謠,我立刻報警!”
我點開微信。
和梁蕊的聊天界麵上,最上方是她昨晚發的。
“小組作業就差你了。”
附帶一個微笑表情包。
下麵,是母親十幾條語音。
“狐狸精!竟敢勾引我兒子?”
“我要讓全校看看,你是什麼貨色!”
我猛地想起來,家裏平板上的微信沒有退。
我顫抖著點開年級群。
最頂上是我賬號發的:一張梁蕊在海邊的照片。
配文:“穿成這樣給誰看?”
接著一篇小作文,字字惡毒。
“穿得跟出來賣的一樣,都賣到我兒子頭上了?”
“我兒子是要幹大事的,你們這些臟東西離他遠點!”
下麵是梁蕊的反擊。
她貼出完整的聊天截圖,證明隻是催交作業,並請學校嚴肅處理。
群內炸了。
同學們紛紛罵“瘋婆子”、“有病就去治”。
母親竟和幾十人對罵:
“你們父母才失敗!教出一群小畜生!”
直到輔導員出麵:“陸航家長,請立刻停止並道歉!”
她直接懟:“你算什麼東西?我管教兒子輪得到你插手?”
輔導員氣炸了:“陸航!立刻帶你家長來辦公室!否則嚴懲!”
我攥緊手機走出房間。
爸媽正和周嶼父母吃早餐。
“航航,吃完小籠包咱們回家。”
母親笑著遞來筷子。
“你為什麼在群裏造梁蕊的黃謠?”
她笑容僵住:“媽是怕你被那種女孩......”
“憑什麼你害怕,就要隨意造謠別人?”
我大吼著打斷她。
父親拍桌子:“還有外人在!像什麼話!”
“從小到大,你解決‘害怕’的方式,就是毀掉讓你害怕的人。”
我看著母親,覺得無比荒謬。
“因為你神經質,就又要毀了一個女生的名聲嗎?!”
“啪!”
耳光響亮。
她的手在抖:“我生你養你,不是讓你忤逆我!”
我捂著臉笑了。
“對,你生我養我。”
我看著他們。
“所以我就活該當個物件,被你攥在手心裏?”
“我是你兒子。”
我輕聲說:“不是你養的狗,脖子上永遠拴著繩子,不聽話就挨巴掌。”
我起身衝出門。
周嶼抓著我的包追上來,聲音發幹。
“是我爸媽......和你家通了氣。”
烈日當頭,我突然停下。
“周嶼,三年前幫我媽改誌願時......你是什麼感覺?”
身後的呼吸停滯了。
“密碼。”
我轉過身看向他。
“我隻給你看過。”
他臉色慘白,良久才擠出一句。
“你媽......拍到了我和早戀對象從賓館出來。”
“她威脅我,如果我不幫她,她就把照片和我們的聊天記錄貼滿學校!”
“慧慧是無辜的,她父母還是公務員......”
“那我呢?”
我喉嚨發緊,滿臉苦澀。
“三年前的海大,如今的保研,全完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能怎麼選?!”
他猛地抬頭,眼眶通紅。
“毀了慧慧還是毀了你?你媽把我們倆都捏死了!”
“誰讓你有這樣的媽!”
我猛地一震,無力地窒息感,讓我大腦發暈。
“抱歉,我明白了。”
我轉身離開。
他的呼喊聲,很快被淹沒在車流裏。
3
還沒走出這條街,手機就響了。
是輔導員的電話。
“陸航啊!”
他聲音為難道:“學校複核期末試卷,認定你作弊,你的保研資格被取消了。”
“這事你還是先跟你父母好好溝通一下......”
輔導員的電話剛掛斷,一條短信彈了出來。
媽媽:【你張叔叔說,學校複核期末考試,認定你作弊。】
【聽話回家,這事隻有張叔叔能處理。】
張建國,學校教務處的遠房親戚。
期末考試,我明明認真複習了,答的很順利,怎麼會被判定作弊?
後背抵住滾燙的牆麵。
連我最後的機會都要剝奪嗎?
冷靜下來後,我第一次用借貸軟件借來的錢,住進了廉價賓館。
身心俱疲地癱在床上。
被姐姐陸月的電話吵醒時,天還沒亮透。
她是我在那個家裏唯一的緩衝帶。
小時候每次被訓得狠了,都是她把我從房間裏拉出來,讓我能有片刻喘息。
可諷刺的是,她本身就是母親最成功的“作品”。
她考上省外的師範,錄取通知書被母親燒掉。
“女孩子跑那麼遠幹什麼?”
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去上了母親安排的本地學校。
相親三十六次,終於在母親點頭後嫁人。
出嫁那天她沒哭,隻是眼神空蕩蕩的。
電話裏,姐姐聲音像往常一樣輕柔。
“你一個人住外麵不安全,來姐這兒住。”
我想起上次見她時,她手腕上的淤青,和那句:“你姐夫......也是媽選的”。
“不了。”
我說。
“那......三天後寶寶周歲宴,你能來嗎?”
我捏了捏包裏用獎學金買的銀鐲子,眼前閃過小外甥沒牙的笑臉。
“......來。”
周歲宴那天,我偷溜進寶寶房。
卻見寶寶脖子上戴著我媽壓箱底的那隻土氣金鎖。
她常說要傳給“最聽話的孩子”。
我手指收緊了。
門被猛得推開,母親衝進來,一把奪過我手裏的銀鐲子。
“你哪來的錢?!”
姐姐慌忙跟進來抱起驚醒大哭的孩子。
她沒敢看我,隻是低頭輕輕搖晃著。
胳膊被母親死死拽住,拖進大廳。
“大家評評理!”
母親聲音尖利。
“他考試作弊,畢業都成問題了!現在還要跟家裏斷絕關係!”
親戚們的目光紮過來。
我想抽回手,但她掐得極緊。
那一刻,我像被扒光了扔在人群裏。
母親換上笑臉看向主桌。
“還好他張叔叔在。”
“張老師,您說說,這孩子考試的事還有救嗎?”
那位教務處遠親推推眼鏡。
“專家組認定他作弊,怕是連學位證都懸了。”
他轉向我,語氣“懇切”:“陸航,聽叔叔勸,先回家把問題解決了。”
滿堂嘩然。
“平時看著挺老實一孩子。”
“這下完了,學位證都要沒了。”
父親拽我:“聽見沒!張叔叔在救你!”
姐姐抱著孩子站在人群邊緣,避開我的目光。
我看著母親眼中的得意,張建國虛偽的臉,還有滿堂鄙夷的目光。
“張叔叔,專家組是常設的還是臨時的?複核流程啟動日期是哪天?作弊具體指什麼?”
他喉結滾動,沒答上來。
我轉向母親:“所以,是你們說好了......用“作弊”逼我回家?”
母親臉色驟變。
張建國拍桌:“胡說!程序合規!”
“那就公開程序!”
我掃了一眼滿屋子的人,最後看向抱著孩子的姐姐。
她手指攥得發白。
“這事沒完。”
我看著張建國,話一字一頓。
“教務處那些流程到底幹不幹淨,你們心裏清楚。”
“要真鬧大了。”
我頓了頓,眼神發狠的看向他。
“我不介意把桌子掀了,讓大家都看看底下藏著什麼。”
轉身離開時,聽見姐姐顫抖的聲音。
“航航......算姐求你了......”
我沒回頭。
夏夜的風撲在臉上,手心冰涼。
那隻金鎖在記憶裏晃蕩,沉重得像鐐銬。
而我的姐姐,早已戴上了她那份。
4.
在小賓館終於挨到開學。
回校第一天,我直奔輔導員辦公室。
“我要看專家組認定我作弊的全部證據,複核記錄、異常標注、簽字文件。”
輔導員皺眉:“陸航,結果已經定了......”
“如果程序合規,為什麼不敢給我看?”
我盯著他:“還是說,根本就沒那些材料?”
動靜引來了係主任和張建國。
走廊上學生開始聚集。
“你這是在挑釁!”
係主任臉色鐵青。
“既然不敢給我看證據。”
我提高音量:“那就當場重考。”
張建國皺著眉:“陸航,不要無理取鬧!”
“是不是無理取鬧,考一次就知道。”
我盯著他們:“考,還是不考?”
係主任和張叔叔交換眼神。
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
“好!”
係主任咬牙:“你要考就考!但這是最後一次!”
兩天後,臨時考場設在小會議室。
四位老師監考,門外擠滿學生。
題目是隨機抽的,比原先考試時還要難,但我答得順暢。
四十分鐘交卷。
“現場批改。”
係主任對旁觀的李教授說。
李教授拿起紅筆,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批完了,李教授沉默了兩秒:
“五十九分。”
會議室一片死寂。
門外有學生大聲質疑:“就差一分?!”
係主任如釋重負:“陸航,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看著那份試卷,大腦一片空白。
“我要看批改細節。”
“你還嫌不夠丟人?”
係主任爆發了。
就在這時,父母擠了進來。
母親衝上來拉我:“航航!別鬧了!跟媽回家!”
“等等。”
我突然提高音量。
“李教授,您批改得很仔細啊!尤其是最後那道題。”
“我寫的解題步驟,第三步到第四步的推導,您確定看清楚了?”
李教授臉色微變。
“還有張主任,這麼巧您今天也在......更巧的是,批卷的李教授是您大學同學吧?”
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你胡說什麼!”
李教授猛地站起來。
“我要求現在查看我的原始答卷!”
我寸步不讓。
“如果試卷經得起檢驗,我立刻道歉退學!但如果不敢給我看......”
我盯著張建國。
“那就是心裏有鬼!”
張建國的臉色青白交錯。
在越來越大的壓力下,他突然笑了。
“好,給他看。”
試卷袋被拆開,遞到我麵前。
我接過來,手有些發抖。
低頭看去,字跡竟然真的是我的。
連我寫“解”字時那個特有的小勾,寫數字“7”時那道微微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最後一題的關鍵推導處被紅筆劃掉,批注:“邏輯跳躍,依據不足。”
是我的字。
“看清楚了嗎?”
張建國的聲音響起。
“是你的字吧?是你寫的吧?”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門外嘩然:
“真是他自己寫的啊......”
“那還鬧什麼......”
“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係主任疲憊道:“陸航,你該道歉了!”
李教授也站起來,滿臉怒氣。
圍觀人群中指責聲越來越大。
父母一左一右來扭我的胳膊。
我猛地格開:“別碰我!”
死寂中,他們再次上前,更粗暴地將我推向門口。
我抵住門框,回頭看向全場:“我沒有作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張建國,盯著李教授,盯著那份字跡完美的試卷。
突然,我冷笑一聲:“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聲音不大。
卻讓整個走廊,瞬間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