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上門拜訪,是趕上女友父親陳叔的木工作坊新店開業。
電話裏女友千叮萬囑,說他爸是老手藝人,最討厭虛頭巴腦的東西,讓我千萬別買禮物。
可我尋思著,總不能真兩手空空。
於是,我從老家後院那堆木料裏,扛來了一截木頭。
我剛到門口,未來嶽父就皺著眉把我攔下了,上下打量著我肩上那段焦黑幹裂的木頭。
“小夥子,我這開張,你送我一根燒火棍是啥意思?”
“看不起我這手藝,還是覺得我們家缺柴火?”
女友見狀趕緊把我拉開,紅著眼圈小聲說:“對不起啊,我爸就這臭脾氣,你別往心裏去。”
我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然後轉身對陳叔說:
“叔,您誤會了,這可不是燒火棍。”
“這是我們那壓箱底的寶貝,它有個名字,叫金絲楠陰沉木。”
1
陳叔臉上的怒氣凝固了一瞬。
隨即他不怒反笑,笑聲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
“金絲楠陰沉木?”
他指著我腳邊那截焦黑幹裂還帶著泥土的木頭,對周圍的賓客高聲道:“各位街坊鄰裏,你們都來評評理!”
“我陳記木坊開張大吉,我這未來的好女婿,送了我一根......金絲楠陰沉木!”
“哈哈哈!”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哄笑,所有人看著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跳梁小醜。
陳叔的虛榮心在眾人的哄笑中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轉身一指旁邊,那裏擺著一台嶄新的大家夥。
“看看!看看人家孫少送的禮!”
“德國進口的五軸聯動木工雕刻機!這叫什麼?這叫誠意!”
隨著陳叔的話音,一個穿著高定西裝頭發梳得鋥亮的青年走了過來。
他就是孫宏宇,本地最大的地產公司宏海集團的少東家。
也是我女友陳清瑤的追求者。
孫宏宇走到機器旁,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腳邊的燒火棍上時,嘴角勾起一抹輕蔑。
“陳叔,您太客氣了。您是咱們這有名的手藝人,好馬配好鞍,好手藝當然要配最好的工具。”
他聲音洪亮,刻意讓所有人都聽到。
“今天我來,除了道賀,還想跟陳叔您談個合作。”
“我準備個人出資五百萬,給您的工坊做全方位的升級!幫您把陳記這個牌子,推向全國!”
人群炸開了鍋。
“五百萬!我的天呐!”
“孫少真是大手筆啊!”
“陳師傅,您這是要發大財了!”
陳叔激動得滿麵紅光,他緊緊握住孫宏宇的手。
“孫少!您......您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
他笑得合不攏嘴,熱情地將孫宏宇奉為上賓。
女友陳清瑤見狀,急得眼圈都紅了。
她快步走到我身邊,擋在我身前,對著她父親大聲說:“爸!那台機器隻會做沒有靈魂的死東西!林默送的,是活的!”
“你給我閉嘴!”
陳叔勃然大怒,指著女兒的鼻子罵道:“你懂個屁!死丫頭胳膊肘往外拐!人家孫少是真心實意地在幫我們家,你還向著這個窮小子!”
孫宏宇假惺惺地走過來打圓場:“哎,陳叔,別跟清瑤生氣。年輕人嘛,不懂事,眼皮子淺。”
他嘴上說著勸和,眼神卻是得意的。
他轉向我,“這樣吧,你這根木頭看著也挺結實的,我出五百塊錢買了。”
“就當是給工坊添點柴火,也算我替你全了這份份子錢,免得你太難堪。”
周圍的賓客再次發出了哄堂大笑。
我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將她拉到身後。
我看著孫宏宇,“孫少,有些東西,你買不起。”
“有些人,你也惹不起。”
2
我的話讓孫宏宇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惹不起?”
他冷笑一聲環顧四周,“在這京城地麵上,除了那幾位住在紅牆裏的,還沒有我孫家惹不起的人!”
“你算個什麼東西?”
他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
突然提高了音量,從身後的助理手中拿過一份文件,麵向所有賓客。
“我今天來,還有第二件事要宣布!”
“我準備以一個億的估值,收購陳叔工坊51%的股份!”
“同時,我將代表宏海集團,正式簽下陳清瑤小姐,作為我們集團旗下全新中式家具品牌的形象代言人!”
一個億!
所有人都被這個天文數字砸懵了。
一個破舊的小作坊,估值一個億?
這跟直接送錢有什麼區別!
賓客們看向陳叔的眼神,瞬間充滿了羨慕嫉妒。
“老陳,你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一步登天啊!孫少對你們家,這真是沒得說!”
“清瑤還能當大明星,這福氣,幾輩子修來的!”
陳叔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穿著大師袍,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萬人敬仰的畫麵。
他猛地轉過身,“小子,你聽到了嗎?”
“這!才叫實力!這!才是一個男人該有的擔當!”
“你拿什麼跟孫少比?啊?就憑你那根燒火棍嗎!”
我被這陣仗氣笑了。
我沒理會他,隻是俯身在清瑤耳邊,輕聲說:“別擔心,交給我。”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我們家也開了個小作坊,規模不大,就在故宮邊上。”
清瑤正處在極度的擔憂中,根本沒聽清我話裏的深意。
她隻當我是為了安慰她,才編出這樣的話來。
她含著淚用力點了點頭,聲音無比堅定:“嗯,我相信你!就算你家是修自行車的,我也跟你!”
這溫情的一幕,在孫宏宇眼中,卻成了窮酸男女最後的卿卿我我。
他徹底失去了耐心,“夠了!”
他指著我的鼻子,對身後兩個保鏢喝道:“把他,還有他那根破木頭,一起給我扔出去!”
“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兩個保鏢立刻朝我逼近,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周圍的賓客紛紛後退,生怕沾上一點晦氣,同時又興奮地準備看一場好戲。
陳叔冷眼旁觀,甚至拉住了想要上前的清瑤,他覺得我讓他丟盡了臉麵。
我看著步步緊逼的保鏢,嘴角的笑意,終於徹底消失了。
3
我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一股無形的氣場從我身上散發開來。
那兩個五大三粗的保鏢,竟被我一個眼神看得腳步一頓。
“我再說一遍。”
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天誰敢碰這塊木頭,我讓他整個家族,都給它陪葬!”
隨即是比剛才更猛烈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這小子瘋了吧!”
“陪葬?笑死我了,他以為他是誰啊?”
“氣急敗壞,開始說胡話了,真可憐。”
孫宏宇笑得最誇張,他捂著肚子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陪葬?就憑你?”
他止住笑,眼神變得狠厲,“行啊!我今天就碰了!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讓我孫家給它陪葬!”
話音落下,他抬起他那雙鋥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向前一步狠狠一腳踩在了那截金絲楠陰沉木上!
他還嫌不夠,腳下用力地碾了碾。
“不要!”
清瑤尖叫一聲,想衝上來卻被她父親死死拉住。
陳叔也覺得我瘋了,他不想讓女兒跟著我一起丟人現眼,毀了這天大的好機會。
孫宏宇得意地看著我。
他慢條斯理地從西裝內袋裏掏出支票簿,瀟灑地簽了一張十萬的支票。
他將支票撕下扔在了我的腳下。
“拿著,滾!”
“這是你的精神損失費,夠你看病的了!”
極致的羞辱之下我反而笑了。
我無視腳下那張支票,緩緩地從口袋裏掏出一部手機。
那是一部款式極其古樸,沒有任何品牌標誌的黑色手機,看起來就像十幾年前的老古董。
這個動作,再次引來了眾人的嘲笑。
“怎麼?打不過,準備搖人啊?”
“他能搖來誰?搖來他村長嗎?”
孫宏宇抱起雙臂,一臉看戲的表情。
我沒有理會這些噪音,按下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撥通的瞬間,我對周圍的人平靜地說:“都給我讓開。”
“我給我師父打個電話,問問他老人家的東西,是不是誰都能踩一腳。”
眾人又是一陣爆笑,都覺得我是在演戲,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電話接通了。
“嘟”的一聲後,我隻說了一句話,一句讓整個工坊的溫度都仿佛降到冰點的話。
“師父,您讓我送的賀禮,被人當柴火踩了。”
4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三秒。
隨後,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一絲困惑。
“什麼賀禮?”
“哦......你是說,那塊給故宮修龍椅備用的料?”
“誰踩了?”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一臉囂張的孫宏宇,和旁邊又驚又疑的陳叔。
“一個自稱孫家的小輩。”
“還有......我未來的老丈人。”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
緊接著聽筒裏傳來一聲子被生生捏碎的巨響!
老者的聲音陡然拔高,“混賬東西!”
“那塊料是當年從金沙江底打撈起來的千年至寶!是國之瑰寶!是用來給太和殿續命的!誰給他們的膽子!”
這聲怒吼讓離我最近的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孫宏宇卻完全沒當回事。
他一把從我手裏搶過電話,對著話筒就囂張地吼道:“老東西,你他媽誰啊?在這兒跟我裝神弄鬼!”
“我宏海集團孫宏宇,聽過嗎?識相的,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趕緊給我滾蛋!”
“宏海集團......很好,我記下了。”
“年輕人,你很快就會知道,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
說完電話被對方直接掛斷。
孫宏宇不屑地嗤了一聲,將手機扔回給我。
“你師父還挺會裝腔作勢的嘛。怎麼,下一個電話是不是要打給玉皇大帝啊?”
他身後的賓客們又是一陣附和的哄笑。
而陳叔,在聽到修龍椅、太和殿這些詞後,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但他看著我這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再看看旁邊財大氣粗的孫宏宇,理智最終還是戰勝了不安。
他認定我是在虛張聲勢,為了挽回麵子不惜編造這種彌天大謊。
一種被愚弄的憤怒湧上心頭。
“我陳記木坊,不歡迎你這種滿口謊話的騙子!”
陳叔怒吼一聲,猛地抬起腳狠狠一腳踹向那截被孫宏宇踩過的金絲楠陰沉木!
“砰!”
一聲悶響。
那截木頭被他一腳直接踹飛,滾進了門口一個下雨積水的泥水坑裏。
我的心在那一刻也沉入了穀底。
我看著那截在泥水裏沉浮的木頭,臉上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消失了。
我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說道:
“你們,完了。”
話音剛落。
“吱嘎——!”
一陣連綿不絕的緊急刹車聲,從工坊外猛然傳來!
十幾輛掛著“京AG6”開頭的特殊牌照的紅旗轎車,將整個工坊圍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