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過年的，我和女兒貝貝從老家坐火車三十個小時，來投奔老公。

下火車後，吃的第一頓飯，竟然是他的婚宴。

他的朋友打趣道，“表姐，怎麼來的這麼晚，差點就趕不上你弟弟的婚宴了。”

他的新娘，滿臉幸福，攙著他的手，“表姐，我和趙淩謝謝你遠道而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我和他結婚七年，到頭來，隻換來一個表姐的身份。

1.

其實，我原本不打算到省城裏來找趙淩的，如果不是他母親忽然去世的話。

我在場裏打過好幾次電話了，趙淩都不在。

沒辦法，我才順著他給的工作地址到省城來找他。

趙淩的母親去世，還是場裏的鄉親們幫忙出的錢處理的後事。

這些年，因為趙淩的母親身體不好，他寄回來的錢也好，票也好，我們都用得差不多了。

為了順利的到省城，我們買了一張綠皮火車硬座票，硬是坐了三十個小時才到省城。

本以為，不用很久久可以找到他，結果出了火車站，我帶著貝貝硬是繞了好幾圈，到了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才找到了地方。

到了趙淩上班的廠子，問過他同事才知道，他今天結婚。

那同事很熱情，一聽說我是從老家來的，立馬帶著我往廠裏的操場走。

“你找趙淩啊，他今天結婚呐。”

“走走走，我剛好要過去，一起去。”

聽到這兩句話，我才知道，趙淩居然要結婚了。

我心中一痛，他今天結婚，那我算什麼。

我手上牽著的是誰的女兒，我剛剛送走的是又是誰的母親，我在老家這六年，到底算什麼？

我心中憤怒，但轉念一想，沒準，是我弄錯人了呢？

畢竟，當初，趙淩對我的感情怎麼看都不像假的。

趙淩是城裏下鄉的知青，當年他剛下鄉，就被安排到我爸負責的林場那邊工作。

他長得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沒吃過什麼苦，所以剛開始到林場的時候，他一點都不能適應。

我爸怕他耽誤大家的效率，就安排我去幫他了，一來二去的，我倆就看對了眼。

沒多久我就懷孕了，他還算負責，直接求得我爸的允許，我就這樣嫁給了他。

隻不過，我們隻是簡單的辦了個酒，因為那一年他爸去世了，他說按照他們那邊的規矩，他得給他爸守孝三年。

我和我爸表示理解，沒有強逼他。

結婚一年後，女兒出生，婆婆也從城裏到鄉下來照顧我們。

正好，趙淩弄到了一個回城的指標，他把我們娘兩托付給婆婆照顧，自己回了城。

他回城的那天，我眼睛都哭腫了，把我好不容易攢的八十五塊五毛六分拿給了他，生怕他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

他也承諾我，等他安頓好，賺了錢，一定要給我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是那麼相信他，他不在家的六年時間裏，我盡心盡力的照顧體弱多病的婆婆，甚至為了照顧婆婆和女兒，我犧牲了參加高考的機會。

我以為找到他，不說他馬上娶我，至少，我和女兒有靠山了，可結果，他卻要娶別人了。

“大姐，到了。”

趙淩同事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我連忙道謝。

“哦，好，麻煩你了。”

我抬眼一看，雖然是個大操場，但現場還挺熱鬧的，有不少人來參加這場婚禮。

還擺上了鮮花和氣球，甚至還鋪了紅地毯。

在我們鄉下，結個婚，大家一起吃個飯就完事了，哪會弄得這麼細致。

場地漂亮就算了，另一邊還擺著三轉一響，甚至還有電視機。

女兒貝貝看到那台電視機，眼睛一下亮了。

“媽媽，那是不是電視機啊，我聽我們老師說過，電視機可好看了。”

“媽媽，我們以後能不能買一台電視機啊？”

看著貝貝滿眼天真的模樣，我抹了抹眼淚，安撫道：“好，以後，咱們貝貝也有電視看。”

“大姐，來，這邊來，您來得有點晚了。就隻能辛苦你坐在這裏了，不然，高低得安排你坐上席。”

“不用了，我坐這挺好。”

跟著趙淩的同事到靠角落的位置，我看向操場中央的台子。

台子上還有一條紅布，上麵寫著新郎趙淩，新娘沈思綿。

真是個好聽的名字，一聽就是千金大小姐。

不一會，現場熱鬧起來，大家不斷鼓掌，原來是新郎新娘出現了。

當我看到紅毯上， 穿著西裝的趙淩，手挽著穿著潔白婚紗的新娘，那一刻，心如死灰。

“媽媽，那個好像爸爸啊。”貝貝扯著我的衣袖，小聲道。

我原本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希望是我弄錯人了。

可看到趙淩的那一刻，我的心一下沉了下來。

女兒沒有發現我的異樣，反而高興得很。

“媽媽，這個姐姐，好像仙女一樣美。”

“哈哈哈，新娘子今天是最漂亮的。”趙淩同事很是喜歡貝貝，牽著她往紅毯那邊走去。

我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挖出包底部那隻五年前婚宴前買的劣質口紅，往嘴巴上，擦了擦，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糟糕。

然後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趙淩的同事往前走。

“趙淩，新郎官，看看誰來了。”

趙淩同事一轉身，將我往前一推，我跟趙淩的眼神齊刷刷對視上了。

一瞬間他眼底閃過一抹驚慌，甚至還夾雜著震驚和害怕，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今天的他真是跟以前大不一樣了，他本來就長得好看，現在，穿上西裝，還真的有畫報上的留洋公子哥的味道。

我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灰色裙子，這還是我從衣櫃中找出的最好的裙子，可經過了三十小時的硬座，皺巴巴的不成型，甚至還有一點異味。

現在的我看起來一定很狼狽，可我，還是挺直了腰杆。

直到，我聽到趙淩說：“老高，這位是我表姐，好在她終於趕上了，來來來，麻煩你帶她們去落座。”

“原來是表姐啊，大姐，走咱們先去落座。”

六年的等待，最後隻換來表姐兩個字。

我自嘲的笑了笑，盯著他看了一眼。

他不自在的避開我的眼神，我忍住鼻尖的酸脹，咽下屈辱的淚水，不再看他。

還是小孩子簡單，貝貝隻在照片裏看過趙淩的模樣，所以，她對趙淩隻是有一點好奇，但相比之下，更吸引她的是滿桌子好吃的。

“來來來，表姐，不用客氣，我們這一桌都是趙淩的同事和朋友。”老高客氣地跟我大致介紹了一下。

“表姐，怎麼來的這麼晚，差點就趕不上你弟弟的婚宴了。”另一個同事打趣道。

我微笑不語，默默看著台上。

婚禮進行曲，歡快而愉悅，新娘穿著豪華的純白色拖尾婚紗，由她父親牽著，一步一步朝趙淩走去。

我不由想起，七年前，我和趙淩的婚禮。

那時候，我就穿了一條紅裙子，腰身還有點大，媽媽拿頭上的黑夾子在裏麵收了收，可是太用力咯，到了晚上，腰那邊都磨破皮了。

趙淩那時候滿臉心疼，說以後等他賺了錢，一定給我買最貴最漂亮的婚紗......

結果，婚紗有了，隻不過，穿在了別人身上。

“不得不說，趙淩也是運氣好，剛進廠就被廠長千金看上了。”

“你那消息不準確，我可是聽說，他們高中就認識了，還是廠長千金追的趙淩。”

“難怪了，趙淩這家夥一來廠，就被如此器重了。”

我默默看著台上，新娘的父母發表致詞，桌上，他們還在熱烈地討論。

可我一個字都聽不清了，隻記得，他們說，趙淩其實高中就跟新娘在一起了。

也就是說，新娘比我還早認識趙淩，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介入了他們之間。

怪不得，趙淩回省城之後，連電報都發得少。

更不要說寄錢回家了，這麼多年，他隻在剛剛回省城的時候寄過錢，且錢的數量不多。

這些年我要帶貝貝，又要照顧婆婆，身心疲憊。

這也是為什麼，明明我不到三十歲，卻看起來那麼憔悴，像個老太太。

想起這些往事，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下，滴落在皺巴巴的裙子上，印成一個個深色的水花。

我急忙拿紙巾擦去這些水印。

“媽媽，你怎麼哭了呀？”本來不想被女兒發現，結果，還是被看到了。她夾過來一塊雞肉，“吃肉肉就不哭了。”

我努力的扯出一抹笑容，不想讓女兒擔心。

倒是坐在旁邊的老高，被貝貝的樣子逗樂了，他摸了摸貝貝的頭發說道：

“貝貝別擔心，你媽媽這是太高興了。”

“是的，我，太高興了。”我隨手擦去眼淚，擠出一個笑容。

“來來來，新郎官和新娘來了。”

趙淩帶著新娘拿著酒杯走了過來，他們又換了一身衣服。

一個穿黑色西服，大方得體，一個穿紅色西裝裙，身姿曼妙，走過來的時候猶如金童玉女般般配。

我再次用力扯平了裙角，擼了兩把頭發，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得體些。

“媽媽，爸爸跟仙女姐姐在做什麼啊？”貝貝湊到我耳邊輕聲道，嘴角還嚼著雞肉，哢滋哢滋的。

我喝了一口酒，把淚吞了進去，給她夾了一隻蝦，“小孩子家家，別問那麼多。吃吧，這東西我們那邊吃不到。”

怕孩子發現我的異樣，壓著情緒，大方的迎上趙淩的目光。

他看起來像沒事人一樣，舉起酒杯，喜笑顏開。

“今天感謝大家來參加我和綿綿的婚禮。”

“大家一定要吃的開心，玩的盡心哈。”新娘沈思綿也隨即跟上，言語嬌俏。

“一定一定，哈哈哈哈。”眾人擺手，共舉酒杯，慶賀祝福。

我木然地加入進去，舉杯喝酒，嘴裏的酒像是刀子，一滴一滴割破我的喉嚨，滑落進去攪碎我的心。

恍然間，看到新娘挽著趙淩的手臂，滿臉幸福道：

“表姐，我和趙淩謝謝你遠道而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我擺擺手，又飲下一口酒，不知道是不是心裏太痛太苦了，這酒喝著有點甜。

我忍不住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媽媽，好漂亮的糖紙，這糖好甜啊......”貝貝興奮地拆著糖紙。

我看著她的天真快樂的樣子，心中更是酸澀，傻姑娘，還不知道這是她爸爸的喜糖呢。

婚宴持續到月上中天，賓客才漸漸離去。

大家都有家，而我和貝貝，又該去哪？

我正琢磨該去哪裏找地方過夜，沈思綿熱情的拉住我，“表姐，差點忘了你們，來來來，我給你安排了房間，跟我過來吧。”

趙淩笑了一晚上，臉上褶子都深了，已經絲毫沒有了剛才的尷尬和恐慌，拉著貝貝示意我跟著走。

“表姐，跟趙淩過去吧，我這邊還有事，待會忙完也過來。”

我點點頭，趙淩找的這個女孩是個很好的人呐。

旅館房間裏，趙淩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一瓶水就咕嘟咕嘟下去半瓶。

“呼，累死了，這就是貝貝？貝貝想不想爸爸？”

“想。”貝貝吃著巧克力糖，笑嘻嘻在房間裏亂跑。

“貝貝，你先一邊玩會，爸爸和媽媽說幾句話。”趙淩打開電視，給她放了動畫片。

我沉默地看著他做完這些，坐到我對麵，一瞬間收起了笑臉。

“小燕，我們談談。”

我點頭，等著他的下文。

“小燕，我對不起你，現在我跟綿綿已經領了證，我跟她才是合法夫妻，所以隻能說對不起，不過你放心，貝貝的撫養費我會出的，每個月十塊，夠不夠？”

十塊......

真是巨款啊。

我不由想起，在老家的那些日子，我一個人帶著貝貝還有婆婆，為了能活下去，把場裏的人家都借遍了。

甚至，開口問我爸媽要錢，要一次兩次還好，可要多了，弟弟有意見，後來直接壓著我爸媽跟我斷了來往。

我原本以為，他在省城過得不好，可現在，十塊錢，他張口就拿出來了。

這十塊錢也的確足夠我和貝貝吃飽穿暖。

可是憑什麼呢，我這麼辛辛苦苦六年的付出，如今婚事是一場空，丈夫沒有了，高考也錯過了，六年，給我帶來了什麼？

我攤開手掌，滿是繭子和細紋，這雙手啊，最難的時候要同時洗兩個人的屎尿褲子。

我又望向貝貝，她身上的小裙子還是前年我媽送的，腳上那雙涼鞋是堂姐家穿不下拿過來的，邊上已經破了個口子。

這些，就是這六年帶給我的。

現在，他二話不說就想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