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要把剛做好的忌日供品裝盒,門突然被鑰匙擰開。
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的女人闖進來。
“老陳!驚不驚喜!我提前結束支教回來了!”
是林清。
我看著這個五年沒回過家,隻在朋友圈發“大愛無疆”的妻子,手裏拿香的動作停住了。
她完全沒注意到家裏的異樣,自顧自地把包裏的幹蘑菇、臘肉往外掏。
“你看,這都是鄉親們硬塞給我的。對了,樂樂呢?”
她環顧四周,手裏拿著一個用草編的螞蚱:“我在大山裏特意跟老鄉學的,樂樂肯定沒見過這種原生態的玩具,他一定喜歡壞了。”
“快讓他出來,我給他講講大山裏的故事,讓他知道自己生活多幸福。”
我不明白,她怎麼能笑得這麼燦爛?
“老陳,你啞巴了?”她有些不滿地推了我一下,“是不是還在怪我當年不告而別?哎呀,我那不是為了追求理想嗎?現在我回來了,以後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
“樂樂呢?是不是去補習班了?我去接他!”
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林清。”
我叫住她,聲音沙啞得像吞了炭。
“別去了,補習班沒人。”
“那他在哪?遊樂場?”她一臉天真。
我把手裏的供品放在桌上,那是樂樂生前最想吃的漢堡。
“他在南郊公墓,F區三排六號。”
……
“南郊……公墓?”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化作惱怒,“老陳,這個玩笑很惡毒。我知道你氣我這一走就是五年,但不能拿孩子咒啊。”
她無視了桌上的供品,徑直走向樂樂緊鎖的房門:
“是不是樂樂還在生我的氣?我是去幹正事,去幫山裏的孩子,他應該為媽媽感到驕傲。鑰匙呢?我給他帶了獎狀,要掛在他的牆上。”
我繼續著手裏的動作,把樂樂最愛的漢堡裝盒,擰開兩瓶可樂放氣——樂樂生前說沒氣的可樂甜。
“老陳!你啞巴了?”
林清不耐煩地拽住我的袖子。
“我剛回來連口水都沒喝,你擺這副死人臉給誰看?樂樂到底在哪?”
我側頭看著這張曬得黝黑卻依然理所當然的臉。
五年了,大山的風沙吹粗了她的皮膚,卻沒吹散她骨子裏的傲慢。
“帶你去找他。”我甩開她的手,聲音冷硬,“你不是要講故事嗎?他現在最缺人陪。”
林清鬆了口氣,拍著胸口:
“嚇死我了,肯定是去夏令營了吧。走,正好讓兒子看看媽媽的新形象。”
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那件洗得發白的“支教模範”T恤,仿佛那是戰袍。
路上,林清喋喋不休地展示手機裏的照片。
“這是小強,我拿咱家積蓄給他治腿,現在能跑了!”
“這是小紅,我資助她上學,她管我叫‘林媽媽’呢!”
“老陳,那種被孩子們崇拜的感覺,是在家裏做飯給不了的。”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泛白。
咱家的積蓄,那是樂樂的手術備用金。
五年前她帶走了家裏所有的錢,隻留下一張“為了大愛,勿念”的字條。
“積德?林清,你記不記得三年前的六月一號,你在幹什麼?”我突然問。
“三年前……六一?那是支教團彙報演出,我是領隊,忙得腳不沾地。”
她理直氣壯。
是啊,她在台上接受掌聲。
而那天,樂樂在無菌病房插滿管子,哭著求我:“爸爸,我想看一眼媽媽……我不疼了,求求你……”
那天我給她打了一百零八個電話。
沒有一個接通。
“沒事,就是問問。”
車子駛出市區,荒涼的景色讓林清察覺不對。
“前麵是……殯儀館?停車!我要回家!”
她終於慌了。
車在南郊公墓巨大的鐵門前停下。
我下車,繞到副駕駛,一把將她拖了下來。
“你不是說大愛無疆嗎?連五年不聞不問都不怕,現在怕什麼?”
我拽著她走上長長的石階,在F區三排六號前停下,鬆手。
林清癱軟在地,視線觸及那塊黑色墓碑的瞬間,徹底凝固。
碑上沒有裝飾,隻有一張黑白照片。
七歲的樂樂光著頭,戴著毛線帽,笑得露出缺了的門牙。
墓碑正中刻著:【愛子陳樂樂之墓】
右下角:【父:陳建國 泣立】
【母:林清(未至)】
林清的瞳孔劇烈收縮,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我蹲下身擺好漢堡,倒掉可樂。
“樂樂,吃吧。爸爸把你那個忙著拯救世界的媽媽,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