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五歲的外甥女總愛纏著我給她買東西。
我念著她是姐姐唯一的孩子,從來沒跟她計較過錢的多少,幾乎有求必應。
直到年夜飯的飯桌上。
她當著一大家子的麵,聲音清亮:
“小姨你單身,又沒人要你養,給我買個愛馬仕的包唄。”
親戚們跟著起哄,爸媽也笑著附和:“孩子隨口說說,你條件好,就當疼她了。”
話音剛落,旁邊的姐姐和姐夫立刻搭腔:“是啊是啊,小姨最疼你了,這點錢不算什麼。”
我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
這一年,光是給她買東西,零零碎碎就花了六七萬。
我以為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愛,在她眼裏,竟成了“單身有錢”的理所當然。
所以,當她一直晃著我的胳膊撒嬌要包時。
我抽回手,笑得客氣:“愛馬仕的包當然可以買。”
在外甥女驚喜的目光中我緩緩補充道:“不過......買了包,你們的房貸我可就不還了。”
01
年夜飯的圓桌擺得滿滿當當。
親戚們劃拳的吆喝聲、小孩的嬉鬧聲纏在一處,吵得人耳根發暖。
我剛夾起一筷子青菜,外甥女李薇薇便端著杯鮮榨橙汁,腳步輕快地走到我身邊。
“小姨新年好!”
她脆生生地喊,把橙汁往我手邊遞了遞。
“祝您新的一年越來越漂亮,早日脫單!”
這話聽著喜慶,卻戳得我心頭微微一刺。
單身這兩個字,好像成了我過年逃不開的標簽。
我沒多想,笑著從包裏摸出個紅包,塞到她手裏。
“嘴這麼甜,小姨的紅包必須厚。”
紅包是我早就準備好的,裏頭裝了兩千塊,不算少。
林薇捏了捏紅包的厚度,笑著說:“謝謝小姨。”
可我分明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嫌棄。
沒等我細想,她的目光一轉,落在了我剛搭回椅背上的包上。
她伸手,指尖幾乎要蹭到包身的紋路,眼睛裏閃著異樣的光。
“小姨,你這個包好好看啊!這就是據說很大牌的愛馬仕吧?”
“我也想要,小姨你給我也買一個吧!”
李薇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引得桌上不少親戚都看了過來。
我臉上的笑僵了僵,準備開口拒絕。
畢竟這包不適合她這個年紀,也不是說買就能買到的。
可是沒等我說話,坐在對麵的媽媽率先開了口。
“孩子喜歡你就給她買一個唄,你一個單身姑娘,也不用拖家帶口的,手裏也寬裕。”
我攥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剛準備反駁,旁邊的姐姐林媛,也就是李薇薇的媽媽立刻接過話茬。
她語氣熱絡:“琳琳你看,薇薇多喜歡你,平時總念叨小姨最好了,一個包而已,你條件這麼好,給孩子買一個吧。”
姐夫也跟著點頭,笑著附和道:“現在網上不都這麼說嘛,單身小姨回娘家,就得大出血,這是福氣,說明咱們家小姨疼孩子!”
他的話把氣氛推到高潮。
周圍的親戚也跟著湊熱鬧,七嘴八舌地議論。
“網上現在都流行在大城市打拚的單身小姨過年回家對孩子有求必應。”
“就是,反正琳琳在大城市工作,肯定不差這點錢。”
“大過年的,孩子開心最重要。”
我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笑臉,心裏的寒意卻一點點漫了上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話裏話外都透著一股理所當然。
好像我單身,就活該為家裏的小輩買單。
好像我買得起,就必須得買。
這一年,李薇薇找我要的東西,難道還少嗎?
春天要的新款運動鞋,夏天的限量版口紅,秋天的平板電腦,冬天的羽絨服......
零零碎碎加起來,足足六七萬。
我念著她是姐姐唯一的孩子,從來沒跟她計較太多。
我以為那是一家人之間的幫襯,我多花一點,姐姐和姐夫就能過得更鬆快些。
可現在才發現,在他們眼裏,那不過是我“單身有錢”的理所當然。
02
我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看著李薇,語氣平和地拒絕她。
“愛馬仕的包不適合你這個年紀,你身邊的同學應該也沒有背這麼貴的吧?”
話音剛落,她嘴角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到底是怕孩子下不來台,我柔聲補充道:“你要是想要包,小姨可以送你一個別的牌子,保證比這個還好看。”
李薇薇的嘴角徹底垮了下來。
她撅著嘴,不出三秒就開始啜泣。
那模樣要多可憐又多可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媽當即沉了臉。
“林琳!你怎麼回事?不就是一個包嗎?”
“大過年的,你當小姨的給孩子買一個怎麼了?”
我無奈地歎了口氣。
“媽,這種高奢大牌是我出去社交的一個工具,不是......”
“呦——”
沒等我說完,姐姐林媛陰陽怪氣的一聲打斷了我。
她環著手,對我翻了個白眼。
“你這意思是我們這些窮親戚配不上用這些好東西嗎?”
她故意揚高了聲音讓滿桌人都聽見。
話落,在場的人都冷了臉。
一直眼紅我的三姑撇了撇嘴,開了口。
“琳琳,你在大城市呆了幾年,出息了,看不上我們也是應該的。”
“隻是這要是傳了出去,你媽回去可怎麼出門啊?”
她這話就像是打到了蛇的七寸。
眾所周知,我媽是最要麵子的。
街坊裏要是傳出了她的流言,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果然,這話一出。
我媽“啪”地一聲放下筷子,板著臉看向我。
“林琳,大過年的,剛才你不懂事我不跟你計較,現在你把包給薇薇買了,就算完事兒。”
周圍的親戚們竊竊私語,有人麵露尷尬,有人卻跟著附和。
“畢竟是一家人......”
“是啊,大過年的,別傷了和氣,孩子想要,你就買一個唄......”
聽到他們的話,我也冷了臉。
“這一年我給李薇薇花的錢怎麼也有六七萬,作為一個小姨,我已經很稱職了,實在沒道理什麼要求都答應吧?”
姐姐林媛聽了這話皺起了眉頭,她站起身指著我,語氣不善地說道:
“林琳你這屎盆子扣的可過分了,我們家薇薇一個初中生,我們一年在她身上花的都沒有六七萬,她不過是平常讓你幫忙買點小禮物,怎麼就花你那麼多錢了?”
小禮物?
敢情棍子打在誰身上誰知道叫疼,錢從誰手裏出去誰知道喊冤。
那些動不動上千甚至快要過萬的東西,在他們眼裏竟然隻是小禮物。
三姑又出來幫腔。
“就是啊,林琳,當爹媽的養孩子都花不了那麼多,怎麼你的錢就這麼不禁花?”
我本來並不想在這種家族聚會上鬧得難堪。
隻是他們不僅死不認賬反而還倒打一耙。
那今天這事必須得說清楚了。
我幹脆利落地打開手機,翻出了和林薇薇近一年的聊天記錄,遞了過去。
03
“喏。”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姐姐和姐夫,聲音不高,卻精準地壓過了滿桌的嘈雜。
“這是去年一年,我給李薇薇買的東西,加起來一共六萬七千八百塊。”
聊天記錄就這樣明晃晃地擺在他們眼前。
【小姨,我同學買了個平板,她一直跟我炫耀,我想要,我媽說她沒錢。】
【小姨,我的羽絨服袖子都短了,可是我媽說我還在長個子,不給我買新的,同學都笑話我。】
【小姨,電子手環好像很方便跟家裏聯係,我想要一個在學校用。】
【小姨,我想要一套護膚品。】
【小姨,......】
滿桌的喧鬧聲瞬間啞了大半,嬉鬧的孩子被大人捂住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亮著的手機屏幕上。
又齊刷刷地轉向麵色僵硬的姐姐一家。
李薇薇臉上的委屈徹底僵住。
她伸手就要搶我的手機,被我輕輕避開。
她跺著腳嚷嚷起來,那股被寵壞的驕縱勁兒瞬間爆發。
“小姨你什麼意思啊!不就是一些日常用品?不就是一個包嗎?”
“你明明買得起,你就是小氣!摳門!”
“小氣?”
我挑眉看她,眼底的溫度一點點褪去。
“我給你花的六七萬,是大風刮來的?”
“還是說,你覺得叫我一聲小姨,我的錢就活該被你揮霍?”
李薇薇被我懟得一愣,眼眶瞬間紅了,轉身就撲到姐姐懷裏哭。
“媽,小姨欺負我!”
沒等姐姐開口,我媽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聲,震得碗筷叮當響。
她指著我的鼻子,臉色鐵青。
平日裏的溫和蕩然無存,隻剩下滿滿的怒意。
“林琳!你像什麼樣子!大過年的,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麵,你跟個孩子計較什麼?不就是花了你點錢嗎?”
“你現在出息了就忘了本了是不是?”
“你眼裏還有沒有我們這些家人?有沒有我這個媽?”
我看著她,心寒到刺骨。
“媽,我什麼時候忘了本?我給你買的哪一樣不是挑最好的?”
“我給你轉的錢,你轉頭就把錢塞給姐姐,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聲音更尖利了幾分。
“那是你姐日子過得難,我幫襯幫襯她怎麼了?”
“你有本事,你掙得錢多,你就該多給家裏花!”
這時,姐姐猛地站起來。
“林琳,你少在這裏裝大方,你摸著良心說說,你一路讀到博士花了家裏多少錢?”
“你現在住大房子,拿高工資,可我呢?我高中畢業就出去打工給家裏掙錢,擠在出租屋裏,每天累死累活,這本來就不公平!”
“你單身一個人,又沒有壓力,給薇薇花點錢怎麼了?那是你欠我的!”
姐夫也跟著站起身,急得紅了臉,唾沫星子橫飛。
“沒錯!林琳你可不能忘恩負義,當年要不是家裏砸鍋賣鐵供你讀書,你能有今天?”
“我們家薇薇不過是花了你點錢,你至於拿出消費記錄打我們的臉嗎?”
“你姐她不容易,高中畢業就養家,現在你多幫襯點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04
砸鍋賣鐵供我讀書?
我笑了。
“從本科開始我就勤工儉學,發傳單、做家教、寫稿子,學費是獎學金,生活費是自己掙的。”
我看向我媽。
“媽,你摸著良心說,你給過我多少學費和生活費?大學四年,你給我的加起來,有沒有五千塊?”
我媽被我問的啞口無聲。
“還有你說的公平。”
我轉頭看向姐姐,目光銳利如刀。
“你高中畢業,是你的選擇,不是家裏逼你的。”
“我讀博深造,是我的努力,和你沒有關係。”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理所當然的幫襯,更沒有什麼單身就活該買單的道理。”
“你說你養家,可是你掙的錢,哪一分不是先揣進了自己的腰包?”
“媽把她攢了半輩子的十萬塊,全都給了你當嫁妝,我有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這難道就公平嗎?”
姐姐的臉“唰”地一下,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見我一股腦地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我媽臉上掛不住,開始急了。
她伸手就要打我,被旁邊的親戚死死拉住。
“你這個沒良心的,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姐姐!”
我冷笑一聲,繼續說道:
“她給你買九塊九的三無產品,轉頭就讓你幫她跟我要幾千塊的護膚品,這就是你說的有良心?”
“還是說......”我停頓了一瞬,看向我媽憤怒的臉。
“她哄著你,把我給你買來養老的房子加上她的名字,就是你說的有良心?”
這話一出,滿桌嘩然。
我媽的臉瞬間白了,眼神控製不住地閃躲。
她的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原本那些還覺得我不懂事的親戚紛紛閉了嘴。
我媽現在住的房子,是我當初心疼她在村裏生活不方便才給她買的。
為了讓她安心住著就隻寫了她一個人的名字。
後麵每個月的貸款也是我一直在還。
直到去年她生病住院。
我回家收拾住院用的東西時,偶然看到了房產證。
那裏麵赫然加上了姐姐的名字。
我知道肯定是我不在的時候姐姐又到她麵前說自己多辛苦,多不容易了。
她耳根子本來就軟,我不在家時又是姐姐常在她身邊。
親疏遠近,一下就出來了。
我怕再刺激到她的病情,便把房產證放回原位,沒有作聲。
想著有機會再說這件事。
如今既然已經說到這裏,那就正好提起。
媽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姐。
半晌,她語氣緩了幾分,卻依然給自己找理由。
“那還不是因為你單身,既然沒嫁出去就還是老林家的女兒,那就該多幫襯家裏。”
合著說了半天,又把罪名安到了我的頭上。
我嗤笑一聲。
“單身就有罪?單身就活該被你們吸血?單身就要成為你們的提款機?”
我媽被我的話噎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這回,姐姐林媛的“孝順女兒”人設上線。
她一邊幫我媽拍背順氣一邊譴責我。
“林琳,你別太過分!你讀了那麼多書,怎麼這麼斤斤計較,竟然敢頂撞媽。”
臉都撕破了,她又開始給我說教。
因為我讀書多,就要被他們道德綁架?
事已至此,他們還覺得自己那扭曲的邏輯是沒錯的。
我看著眼前這一群麵目猙獰的親人。
心裏最後一點溫情,也徹底涼透了。
不願再和他們過多浪費口舌。
我穿上外套,拿起包,轉身離開了這個充滿了貪婪和虛偽氣息的地方。
踏出酒店的那一刻。
我打開手機,亮起的屏幕映照著我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眸。
既然他們說我斤斤計較,那我就把斤斤計較貫徹到底。
......
幾天後,我媽的電話打來。
鈴聲響了第七次,我才不緊不慢地接起。
一瞬間,對麵歇斯底裏的聲音傳來。
“林琳,剛剛銀行打電話來了,你為什麼沒還房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