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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關將至,我與夫君、幼子圍坐在暖閣中。

侍女突然交給我一封拜帖:

“臨熙親啟。”

僅看到字跡,我便猜到了對方是誰。

但是我們已經七年沒有聯係了。

我不明白他現在突然找我,是想要幹什麼?

打開信件,便見他說:

“我在府門外等你。”

“有很重要的事,我想當麵跟你說。”

府門外?

我推窗望去。

階下果然停著一輛青幔馬車,一人披玄色大氅立於車旁,正仰首望來。

看著那張與我相似的麵容。

我扶著窗欞的手微微收緊。

我不明白,我們之間,還能有什麼要緊事?

斂回心緒。

我未應答,隻默然合上了窗。

1.

“娘親,是誰在找你呀?”

五歲的兒子邁著小短腿朝我撲過來,臉上被風吹的紅撲撲的。

我牽著他走回暖閣,溫聲說:

“一個不相幹的人。”

重新坐下,夫君欲言又止。

終於還是開口:

“是你兄長回來了嗎?”

我臉上的笑意淡了:“他回不回來,與我無關。”

“七年前,我就和他斷親了。”

夫君還想說什麼,見我臉色不好,便住了口。

不多時,侍女又送來一封信,是伯父寫的。

信裏說,兄長沈淮序已歸家,欲設家宴團聚,盼我列席。

怕我不答應,信末又添了一句:

“臨熙,當年的事各有難處,但終究都過去了......”

他在替沈淮序說話。

不止是他。

連夫君也一樣。

我不明白。

我這個當事人都已經放下從前了,他們為什麼還要反複提起?

難道就因為那點所謂的血脈?

可七年前我就和他斷了親。

他是好是壞,是生是死,都跟我沒關係。

他早不是那個在我受欺時護在我身前、將好吃的全留給我、深夜裏聽我說盡所有心事的兄長了。

“娘親,我們今日還出門麼?”

兒子的聲音將我思緒牽回。

我點點頭。

要去的。

夫君見我點頭,起身去備馬車。

我們特意繞開還在府門外等著的沈淮序,徑直往南山墓地去了。

下車後,我牽著兒子走在前麵,夫君提著祭品跟在後麵。

五歲的孩子正是好奇的時候,一路上說個不停:

“娘,為什麼每年過年都要來這裏呀?”

“娘,這裏住著誰呀?”

“娘你看,那塊石頭好大!”

我笑著摸摸他的頭,沒回答。

走到墓前,我帶著兒子跪下。

墓地很樸素,但收拾得幹幹淨淨。

我把祭品一樣樣擺好。

輕聲說:

“我又來看您了,您別嫌我煩......”

我拉著兒子爾爾的手,說:

“這是您外孫,小名叫爾爾......今年五歲了,皮得很,就像您以前總說我小時候一樣鬧騰。”

說著說著,眼睛就模糊了。

我用手輕輕擦去碑上的灰,露出清晰的刻字:

父:沈從謙之墓

女:沈臨熙敬立

而沈淮序的名字,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在這裏。

2.

回家路上,我靠著車窗,任風拂過眼角。

夫君留意到我的神色,輕輕握住我的手。

我搖搖頭,示意無妨。

忽然,馬車猛地一頓。

我整個人向前傾去,被夫君扶了一把,穩住身形。

兒子受了驚嚇,哇地哭起來。

我急忙轉身將他摟進懷裏:

“不怕,娘在這裏......”

抬眼看去。

前方橫著那輛本應在府外等候的青幔馬車。

沈淮序掀開車簾下來,臉上原本帶著急切,似要說些什麼。

可瞧見我懷裏哭得發抖的孩子,神情僵住了。

“臨熙,我隻是想攔下你們,並非有意......”

我沒等他說完,徑直看向夫君:

“回府。”

夫君沉著臉讓人調轉馬頭,車輪擦著路邊繞過了那輛馬車。

身後傳來沈淮序追趕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臨熙!你至少告訴我......爹他還好嗎?”

我閉上眼。

不明白,他如何還能問出這句話。

馬車駛入院中,我抱著兒子往屋裏走。

夫君停好馬車,一旁的小廝迎上去,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他突然麵色難堪,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怎麼了?”

我回頭。

夫君麵露難色,低聲道:“太醫院那邊......讓我先歇息一段時日,暫時不必去了。”

停職?

我蹙眉。

夫君醫術雖非頂尖,但一向勤懇仔細,行醫多年從未有過疏失。

唯一的可能......

“院正說......許是我不慎得罪了什麼人。”

還能有誰?

沈淮序。

除了他,沒人會用這般手段逼人低頭。

回到房中,哄睡兒子後出來。

夫君仍垂首坐在椅中。

我走近,他忽然伸手緊緊抱住我。

“臨熙......”他聲音微哽,“我如今才明白,你有這樣一個兄長,那些年......該有多不易。”

那些年?

我都快忘了。

“隻是連累了你。”

我有些歉然。

夫君搖搖頭:“沒有。經此一事,我反倒下了決心。”

“其實有友人一直邀我去他的私診坐堂,從前我貪圖太醫院安穩......如今倒不必猶豫了。”

他握住我的手:

“臨熙,往後我們關起門,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我沒有說話,隻靜靜靠在他肩頭。

第二日,是父親忌辰。

他生前教養過的弟子都來了,墓前擺滿了鮮花。

傍晚,我在常去的那家老酒樓訂了雅間,請他們用飯。

幾杯薄酒過後,席間沉悶稍解。

坐在我對麵的林師姐握著酒杯,猶豫許久才開口:

“臨熙......有件事我一直未同你說。”

“沈淮序歸鄉後尋不到你,上月托同窗找到了我。”

“你的住處......是我告知的。”

她話音方落,旁邊的陳師兄“啪”地將酒杯擱在桌上:

“你竟告訴他?!”

“你不知恩師與臨熙最不願見的便是他麼?”

林師姐拉他衣袖,他卻愈說愈激動:

“我偏要說!”

“當年恩師節衣縮食,臨熙甚至中途放棄學習刺繡,湊錢供他讀書,不知吃了多少苦!”

“可他呢?轉頭便與恩師仇人的女兒糾纏在一處。”

“恩師就是被他活活氣死的!”

話音落下,席間眾人都看向我。

我沒有說話。

隻是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緊。

最終,也隻是搖搖頭:

“罷了,為不相幹的人傷神,不值當。”

就像父親臨終前說的。

我們要明白,有的孩子生來便是討債的。

無妨,斷了親緣便是。

至於沈淮序做的那些事......

太久了,我都快記不清了。

隻隱約記得最初的緣由,是一個叫周綰寧的女子。

3.

八年前,沈淮序因為醫術精湛,被太醫院正式擢用。

父親得知消息時,高興得雙手發顫,親自下廚備了滿桌菜肴。

我依著沈淮序說的歸家時辰,去城門外等他。

遠遠瞧見他從馬車下來。

走近才發覺——

他身側依著一位披雪白鬥篷的姑娘,容色照人,明麗非常。

我打趣道:

“這位......莫非是嫂嫂?”

沈淮序點了點頭,神色卻有些複雜。

他說:

“臨熙,回家後,爹若動怒......你替我勸著些。”

那時我隻覺好笑。

他年歲已不小,領回意中人,父親歡喜還來不及,怎會生氣?

可這話似乎並未寬慰到他。

一路歸家,兩人皆神色惴惴。

兄長緊緊握著周綰寧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入門時。

父親看見周綰寧,分明怔了一瞬,卻很快展顏招呼我們入座。

我朝兄長遞了個眼色——

瞧,多想了吧?

席間起初尚算和樂,直到父親隨口問:

“沈姑娘家中是做什麼的?”

周綰寧看了兄長一眼,才輕聲答:

“......也是在太醫院任職。”

兄長立刻接話,說周綰寧父親是他授業恩師的故交,二人自書院時便相知,情意深厚。

父親聽著,眉頭漸漸蹙起。

“令尊名諱是?”

周綰寧報出一個名字。

父親手中的竹箸“啪”地落在案上。

緊接著,整張食案被他猛地掀翻——

杯盤碎裂一地,滾熱的湯羹濺上周綰寧的裙角。

“出去。”

父親喝道。

“爹......”

兄長將周綰寧護在身後,試圖分說。

可父親隻指著門外:

“出去。”

我從未見過父親那般盛怒。

整張臉漲得發紫,如一頭被徹底觸怒、遍體鱗傷的困獸。

“隻要我活著一日,她便休想踏進這個家門半步!”

直到沈淮序護著驚慌的周綰寧,在滿地狼藉中踉蹌退去。

我才終於明白——

兄長入門前的忐忑,路上那句“替我勸勸爹”,究竟是何意味。

但一切都晚了。

父親將他們二人逐了出去。

沈淮序立在寒風裏,雙目赤紅地與父親爭辯:

“爹!那都是你們上一輩的恩怨了!過去多少年了,您為何還是放不下?”

“爹,我與寧寧是真心相許,你們上輩子的仇恨不該由我們來擔!”

父親沒有答話。

他隻是倚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嚇慌了,急忙翻出藥瓶,手抖著擰開。

父親吞下藥,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以手掩麵。

淚水從指縫間滲出。

“你娘......”

父親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當年知曉我被姓沈的所害,一氣之下,心疾複發......”

“那時唯有我能救她,可我因為剽竊的事情,被陛下下旨關進大牢......他們不讓我出去救人......”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你娘......”

我僵在原地。

那一夜,父親斷斷續續說了許多。

說他是如何信任同門師弟沈岩,如何被竊去苦心鑽研的醫方,如何背上剽竊的汙名,如何從太醫院名醫淪為世人唾棄之徒......

“怨我,都怨我......”

父親抬起頭,滿麵淚痕。

他說,都怨他。

怨他太輕信同門,才令我們家破人亡,才令我不得不放棄深造,做活計供沈淮序讀書。

“我什麼都不要了,”

父親攥緊我的手,力道大得發疼。

“就剩這點骨氣了......臨熙,你明白麼?”

我明白。

父親絕不可能讓周綰寧進門。

後來,兄長又回來過幾次,每回皆被我持掃帚趕了出去。

最後一次,他來找我,求我勸爹爹。

因為自古以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親不同意,他們就成不了婚,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臨熙,幫哥這一回......勸勸爹爹,成不成?”

他眼睛通紅。

“我就求你這一次。”

“我是真心戀慕寧寧,我們兩情相悅......”

我沒有應。

隻堅定地站在父親這邊。

我看著沈淮序眼中的光亮一點點黯下去,最終凝成一種陌生的冷。

我以為他會罷手。

可我忘了,我兄長從來不是輕易罷休之人。

他能從寒門一路苦讀至魁首,能躋身太醫院,倚仗的從來是那股近乎執拗的狠勁。

我隻是未曾料到——

有一日,那股狠勁會對準了我。

4.

年節過後,大雪封了路。

但我必須趕往京城的繡坊大比。

那是父親四處托人,為我爭來的唯一可能讓我可以繼續深造的機會。

正焦急時,沈淮序主動尋來。

他說:

“我送你。”

我沒有疑心。

二十載兄妹情誼蒙住了我的眼。

我未曾想到。

他沒有載我去比試的繡坊。

而是去了城郊一處空置的老宅。

“臨熙,對不住。”

他鎖上了門。

“我給爹去信了。”

“用你的參試資格,換他同意我的婚事。”

我如墜冰窟,霎時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我撲到門邊,聲嘶力竭:

“哥!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你可知那大比是我的命啊!那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他沒有應我。

我隱約聽見他在院中與送信之人低聲交代。

聽不真切,但我知曉自己已成了砧上魚肉,成了刺向父親最鋒利的一刀。

“哥!你快開門!”

嗓子喊得嘶啞。

時辰一刻一刻過去,眼瞧著比試就要開場。

沈淮序仍無半點開門之意。

他隻隔門道:

“臨熙,你勸勸爹,同意我和寧寧的婚事,於誰都好。”

我不想舍了自己的前程。

可我也不能......讓父親僅存的那點骨氣,因我而碎。

我求他,聲音啞得幾乎潰散。

門外的他默然不語。

最後一點希冀也滅了。

我爬上積滿塵灰的窗台,用木凳砸開鏽死的插銷,不顧一切跳了下去。

積雪緩了墜勢,腳踝卻傳來鑽心的痛。

我拖著傷腿,在沒膝的雪地裏拚命向前爬。

“臨熙!”

身後傳來沈淮序的怒喝與追趕的腳步。

視線被雪片與淚水模糊。

我隻想逃,逃向那個能救我自己的地方。

衝出巷口時——

刺目的車轅燈火與尖銳的馬嘶同時撕裂雪幕。

世界在劇烈的撞擊中陷入昏黑。

......

再醒來,映入眼簾的是醫館素白的帳頂。

唯有父親守在榻邊,眼窩深陷,一夜間老了十歲。

我錯過了大比。

不是錯過,是被生生奪走。

心裏那簇好不容易燃起的、名為盼頭的小火苗,“嗤”地一聲,熄了,隻剩冰涼的餘燼。

後來聽說,沈淮序還是讓父親同意了這門婚事。

用了什麼手段,父親未說,我也未問。

隻瞧見他佝僂著背的身影,再未挺直過。

兄長與周綰寧過了婚書。

朱批的字紅得刺眼。

在他們緊鑼密鼓籌備婚事時,父親當著幾位老親的麵,與沈淮序立了斷親契。

“有的孩兒,生來便是討債的。”

父親收起那張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旁人的事。

“債討完了,緣也就盡了。斷幹淨,對誰都好。”

我點頭。

喉頭哽得發不出聲。

再後來,沈淮序來過幾回。

有時提著物件,有時隻遠遠站著。

父親閉門不見。

我則將自個兒關在房內,連窗外的影子都不願瞧。

成婚那日。

父親坐在廳中,一動不動。

望著窗外,好似被抽去了魂魄。

這時,一個衣著體麵、滿臉堆笑的中年男子叩開了門,手裏拎著貴重禮盒。

“師兄......沒成想,咱倆終是成了親家......”

是父親昔日的仇家。

他姿態擺得極低,想請父親出席兄長的婚儀。

“我知師兄仍在為嫂夫人當年之事傷懷,但那實屬意外,誰也未料......”

“出去。”

父親一聽到他提母親,麵色瞬間漲紅。

指著他,渾身發顫。

“沈兄,舊事是我不對,可終究過去這麼久了,今日畢竟是孩兒們的大喜之日,你這當父親的若不出麵......”

“我讓你出去!!!”

父親猛地起身,眼前一黑,捂住心口向後倒去。

跟在後麵的周綰寧臉色煞白地將她父親往外拽。

我衝過去扶住父親,抖著手喚人去請郎中。

馬車疾馳,將父親送進醫館。

坐堂大夫診過後,麵色凝重:

“急怒攻心引發中風,凶險異常,需即刻請擅長此症的杏林高手!”

唯一的指望,是此刻正在行婚儀的沈淮序。

他是治頭疾的聖手新秀。

我回過神來,不顧一切的衝向婚宴現場。

我在門口被人攔住。

求了許久,動靜鬧得大了,他才抽出身來見我。

他身後是喧鬧的宴飲歡笑。

我顧不得許多,隻求他:

“哥!爹出事了,中風昏迷,在醫館!需要你......”

我的聲音已帶了哭腔。

他看著我,默了片刻。

而後,是沈淮序冰冷、疲乏,甚至摻著一絲不耐的聲音:

“沈臨熙,今日是我成婚之日。你偏要選今日,用這般由頭來鬧麼?”

“不是的,哥,是真的,爹他......”

“夠了!”

他打斷,字句淬著寒意。

“你們無須拿這等借口誆我。我與寧寧的婚禮,今日必成。”

“你要是來喝喜酒的,我歡迎。”

“若是別的......”

他一甩袖子,讓人將我趕了出去。

之後,我求遍了所有人。

可都沒有辦法。

立在冰涼的醫館廊下。

我看著緊閉的診室門扉,渾身血都涼透了。

最終,父親還是沒能救回。

許是回憶太傷,我眼眶有些發潮。

就在這時,酒樓外忽有急促叩門聲。

我以為是夫君帶兒子來尋我,連忙去開門。

可門外立著的,卻是沈淮序慘白不可置信的臉。

“臨熙......為何他們都說......爹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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