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句話問得不重,卻像一把錘子,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顧嶼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間明白了村長話裏的分量。
他錯估了的,不是改良鹽堿地的難度,而是這個時代的人情世故。
他深吸一口氣,灰塵的燥熱感直衝肺葉。
他沒有去看村長,而是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動作不緊不慢。
然後,他才轉向劉栓,臉上沒有半分被抓包的慌亂,反而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近乎偏執的平靜。
“報告村長,我正準備把這些東西弄回去,就去跟您彙報。”
他指著腳下那幾大袋草木灰,語氣坦然得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彙報?”劉栓的眼皮耷拉下來,嘬了嘬幹裂的嘴唇,“你都快把這磚窯搬空了,才想起來跟我彙報?”
“因為試驗需要嚴格控製變量。”顧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材料沒備齊,數據不準確,我不敢隨便彙報,怕給集體提供錯誤的信息,浪費大家的時間。”
“哈!”跟在村長身後的一個村民忍不住笑出了聲,“還變量......信息......這知青說話一套一套的,俺咋聽不懂捏?”
劉栓沒笑。
他死死盯著顧嶼,想從他身上找出哪怕一絲心虛的破綻。
可他失敗了。
顧嶼的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深井,裏麵隻有對自己所做之事的絕對專注。
那種眼神,劉栓隻在縣裏下來的那些農業技術員臉上見過。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的時候,一直沉默著的蘇晚,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先是衝著劉栓微微低了低頭,姿態放得很低,聲音也柔柔弱弱的,帶著一絲委屈。
“村長,這事不怪顧嶼。是我......是我慫恿他來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晚抬起頭,那張沾滿灰塵的小臉上,一雙眼睛卻被襯得格外明亮,甚至還泛著點點水光。“我就是覺得,他拿自己的口糧去換那塊地,太可惜了。就想讓他早點把這死馬當活馬醫,成了,他能吃上飯;敗了,他也能早點死心,回來好好掙工分。”
她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把一個關心同伴、有點小聰明的女知青形象,立得活靈活現。
接著,她話鋒一轉,看向顧嶼,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埋怨。
“可我沒想到他這麼強!非說什麼試驗,要弄就得弄足了量,不然看不出效果。我怎麼勸都勸不住,隻能被他拉著來這兒幹苦力。”
說完,她還委屈地跺了跺腳,撣了撣身上怎麼也撣不幹淨的灰。
好一個一唱一和!
顧嶼心中暗喝一聲彩,立刻接上了戲。他眉頭一皺,對蘇晚說道:“科學是很嚴謹的,蘇晚同誌,你的想法太感性。沒有足夠的樣本,得出的結論就是空中樓閣。”
“我不管什麼閣樓不閣樓!我隻知道我手都磨破了!”蘇晚把通紅的手掌攤開給大家看。
這出突如其來的“內訌”,讓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村民們麵麵相覷,有點反應不過來。
劉栓那雙銳利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眼神裏的審視慢慢變成了狐疑。
他吧嗒了兩下嘴,像是要把這事兒咂摸出個味兒來。
最終,他把煙杆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行了!都別嚷嚷了!”
他指著那堆積如山的麻袋,又指了指顧嶼。
“你,顧嶼。我不管你這是真有法子,還是燒糊塗了。你跟集體的賭約立在那兒,誰也改不了。”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絲,但威嚴不減。
“這些灰,你弄都弄了,就拉回去。我倒要看看,你這書上看的法子,到底能捅出個什麼花來!”
成了!
顧嶼和蘇晚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底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
“但是!”劉栓的話還沒說完,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顧嶼的鼻子上,“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半年時間,一分一秒都不會多。要是到時候地裏連根綠毛都長不出來......”
他冷笑一聲,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
“你就不是白幹三個月了。你得把你這半年裏,所有知青的平均工分,都給補上!”
這是加碼了。
用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來懲罰顧嶼的“胡鬧”。
蘇晚的臉色微微一白。
顧嶼卻笑了。
他在漫天灰塵中,迎著村長威嚴的目光,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然後彎下腰,輕鬆地將一個近百斤的麻袋扛上了肩,動作幹脆利落。
他扛著麻袋,頭也不回地朝白堿灘的方向走去,隻留給所有人一個沾滿灰塵、卻無比挺拔的背影。
蘇晚愣了一下,也立刻反應過來,抓起另一個小點的麻袋,快步跟了上去。